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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0章 夏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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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萬里,陽光正好。

殿上金磚倒影青年,太白長衫無褶無皺,烏黑的長髮一絲不苟,今天早上,青年頭髮被娥英親手用皂莢水浸泡、梳洗,再用能刮虱子下來的密篦子刮理十數遍,根根收束,籠入白玉冠,面上淡青胡茬也被細細刮個乾淨。

捧玉軸,受寶璽。

脫胎換骨,白日飛升。

風雲改族,日月增華。

「嘩啦。」

旌旗獵獵抖動,凝滯的呼吸重新起伏,所有官員對這聞所未聞的「散裝」封地感到吃驚,不等對視交流,掌印太監捧上托盤,盤內為象牙軸旨。

宰相兩端拿起,徐徐展開,再唱天階,眾人捺住異動,再度俯首。

新人上前。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聞立極治世,必崇孝義之道;旌德表功,當推恩蔭之澤。淮王渠既證聖階,鎮守江川,其家室師友,咸有教輔之勞,朕豈可或忘?特頒恩命,用彰風化。

淮王妃龍氏娥英,系出淮江龍君之門,坤儀毓秀,月室垂精。於淮王潛龍之際,袍偕行,寒微共守。既配封王,已正位一品王妃,賜九翠四鳳冠一頂,赤羅紀絲翟衣一襲,珊瑚明珠一斛,東海玉璧雙對·—

師楊東雄,昔西軍驍將,屢立戰功。解甲設館授徒,教化鄉里。尤以收淮王於門下,傳之以文武藝,授之以忠烈心。今弟子既聖,師道愈光。特授『昭武先生』之號,賞麟袍玉帶。欽賜『國之宗師』匾額。授武德大夫散階,准建生祠於故里———」

「嘩啦。」

楊木盆里沫子溢出,毛巾沾涼水,擰乾,敷到臉上,抹去入夏的燥熱,額門的汗水。陳兆安長舒一口氣,讓孫子陳同民端走水盆,扶著小桌站起,想去井裡撈個西瓜消暑。

「今年的夏稅怎麼樣。咱們鎮上總沒人交不上吧?」

「爺爺放心吧,早問過了,家家戶戶都備齊,肯定沒有,梁爺厲害,狩虎三年,臻象三年,眼瞅再來幾年,不吃喝賭,鎮上日子好過的很,哪家哪戶沒點積蓄?就等人今天上門收糧,情況應當和去年秋稅差不多話音未落,屋外喧譁。

陳兆安皺眉:「外頭出了什麼事,怎麼這般吵———

「我去看看。」

「!」

房門撞開,老頭跌跌撞撞進來,大豪:「爹,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外頭打起來了!好幾百號人,拿著釘耙鋤頭,都堵在埠頭上啊。收糧的糧官讓人敲破了頭,都流血了!」

陳兆安、陳同民大驚。

「怎麼回事?怎麼會打起來?糧官多收了還是怎麼?」陳兆安急問。

「不是糧官多征,是有人不想交!」

「不想交?是交不起?家裡有人生病?」陳兆安讓孫子陳同民去拿梁渠送的黃花梨拐杖,自己被兒子換扶著快步往外。

「就是不想交!梁爺能耐,免了咱們平陽三年稅,到去年夏稅為止,去年交了秋稅,今年夏稅是第二茬.—

「爺爺,拐杖來了!」

陳兆安握緊黃花梨拐杖:「你繼續說!」

陳兆安兒子,今年亦有六十的老頭抹汗:「五月朝廷不是說梁爺成聖,大脯天下,整整七天,

鄉里人都談梁爺封了王,會繼續免稅。」

「此事不假,但那又如何,再免稅也得從今年秋稅算,夏稅來不及,莫非詔令已經下來?有人想從夏稅開始算?」

「詔令沒有下來,但爹您忘了?每年不止免稅,朝廷還勾銷通欠!兩次了,一幫子天殺的有了經驗,揪住這點,不打算交今年的夏稅,想把這筆拖成欠帳,就等朝廷一筆勾銷,多賺半年!

橫豎被為難兩個月,白賺,本來只是幾個人帶頭,但有人這麼幹,大家心裡不平衡,覺得吃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全不交,糧官發了火,說了幾句重話罵了人,被人堵在巷子裡打啊,您快去看看吧。」

陳兆安眼前一黑,握緊拐杖的手青筋畢露,上氣不接下氣。

「爹!」

「爺爺!」

「快,快背我去!」

陳同民眼疾手快,將陳兆安托到背上,順著自己老爹的指路,衝到喊打喊殺的巷子裡,大喊一句:「老族長來了!鄉老來了!還不住手!住手!」

老族長兼鄉老,更是年年主持大祭,獨近兩年因年事已高不再主持,陳兆安威望猶在,嘈雜的巷子很快安靜。

陳兆安落到地上,快步穿過人潮,見到巷子裡征糧的三位胥吏。

平陽府乃一等一的繁華地,來鎮上收糧的背吏都有四關水平,然而義興鎮今非昔比,年年有少年拿著補貼入淮陰武堂習武,幾個胥吏愣是被打到頭破血流,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同民同民!」

「爺爺!」

「快,快把人送到醫館,不,先別動彈,當心骨頭戳了肺,你去請長春堂的醫師來,快!」

「是!」

陳兆安捂住胸口,緩了又緩,手中拐杖顫顫巍巍指向人群:「梁爺在帝都封王,被天子皇帝接見,你們就在這裡為了幾石糧給他丟人!丟人啊!」

「老族長,您不能不分青紅皂白,是這狗日的先罵人!」

青年話沒說完,黃花梨拐杖當頭砸下。

陳兆安追著揮舞拐杖,全往腦袋上招呼,怒罵:「咱們鎮子叫什麼?梁爺封號叫什麼?義興,

義興啊,

「道之將行,人將爭稱。人將重名,人將傳聲,人將與榮」,書院的話,我都知道、記得。

梁爺掏錢送去你讀書,送你去學武,你就是學的這個?學偷奸耍滑,學故意通欠等勾銷?這件事誰帶的頭?站出來!」

青年摔倒地上,不敢反抗。

余者面面相,沒人說話。

「好,好啊!翅膀硬了,老夫年事已高,管不了你們,行,我不管,等梁爺回義興治你們!」

人群頓時慌亂,七手八腳的指認。

「他,是他!」

「還有他!」

「他們幾個不想交!鄉老,我是看他們不交才不交的,憑什麼他們就能少交半年?」

眾人指向領頭的幾個漢子,陳兆安見到其中一位,眼晴一眯:「梁六!我就知道有你!你跟你爹一個模樣!一個德行!」

梁六縮了縮頭,支支吾吾,但還是嘴硬:「我家就是交不起糧,有什麼辦法?他們要學,關我什麼事?我能怎麼辦?哦,習武、讀書,平日裡好處全沒我的份,導致我家窮,交不起糧,怎麼就來找我茬?沒這麼欺負人的。」

「對,沒錯,就是交不起!」

「要糧沒有,要命一條,拉我去挖運河吧!」

人群激奮,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竟一時被梁六帶出了聲勢,裹挾著小半人,倒逼向陳兆安,聲浪蓋過怒罵。

餘下大半人看著兩波人馬對沖、相互指責,靠住牆壁,既不想交糧,又覺得事情確實不光彩好好的免稅,鬧成這樣。

陳兆安眼前一陣接一陣的發昏,未料自己競會壓不住這群年輕人。

忽然。

場面一靜。

嘈雜的巷子偃旗息鼓,所有人都看向巷子口,梁六更是縮頭,往人堆里鑽。

「咔咔咔——」」

石子跳動。

車輪碾壓青石磚的聲音滾滾而來,陳慶江趕著驢車送糧到上饒埠頭,恰好經過巷口。

「老族長,這搞什麼事?鬧那麼大?」

「咳咳咳,咳咳咳。」

陳兆安劇烈咳嗽,陳慶江緊忙跳下車給老族長拍背:「怎麼了?都聚在這?不是今天交糧嗎?

改了地方?」

陳兆安擺擺手,心裡清楚怎麼回事,梁廣田是樣子貨,有實無名,這才是梁渠的「叔」,放眼整個義興鎮,現在也只有陳慶江能壓得住這幫子人,他沖向人群揮舞拐杖:「交糧,都去交糧。「

沒人動。

陳慶江納悶:「收糧的沒來?大家怎麼不去啊?」

陳兆安拐杖重重頓地:「交糧!」

人群挪動。

陳慶江摸不著頭腦,剛才這裡不挺熱鬧?自己一過來還沒聲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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