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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雲飛雨絕,星滅光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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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錢哪來的?都是馬湖府的士紳百姓,爭著出錢出力募化而來!

拋開王等人被迫救贖的心態不論,且只說這麼一條貫通兩京、寬至三丈、水泥鋪築的官道,只有花錢求著官道路過家門口的道理,哪有徵不上銀兩被迫改道的說法?

不信問問徐州的鄉望士紳,願不願意眾籌一百萬兩,重新把運河請回來?

申時行將信將疑地看了一眼范應期,旋即又看了看遵。

猶豫好半晌,到底是咬牙落筆,將這道文書票擬罷了。

申時行不甚自信地又看了一遍,才把簽好的文書撥給范應期,迅速翻開下一道。

「水泥夠用麼?」

又票擬了數道奏疏後,申時行突然想起什麼,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朝范應期問話。

修築官道的材料,工部向來都有對應的標準,碎石、砂土、石灰這些用料多少,夠不夠用,大家都門清。

倒是改良土,也就是水泥,申時行心裡也不太有數。

其原料是火山灰,很大程度上依賴進口,加之琉球聲稱其收集困難,產量有限,如今要大規模使用,夠不夠用還真不好說。

「不太夠用,主要河道衙門鋪築泇河還需要不少,所以陛下只能將方子給了王等人,讓徐州百姓自行開廠,煅燒人工水泥。」

范應期面色沉靜,口中吐出一個新情況。

申時行一愣:「人工水泥,能用來鋪路麼?」

人工水泥的情況他也關注過一二。

當年,內廷機緣巧合發現了火山灰可以燒制水泥,工部便截了胡,出面向琉球索要火山灰,作為朝貢物品之一。

貢品嘛,自然要挑挑揀揀,免得被以次充好。

既然要挑選,怎麼算好,怎麼算差,總要有個品質標準,也就是到底哪些因素,影響著燒制水泥的質量。

幾經比較下,工匠們發現,石灰礦中的黏土含量不同,燒制出來的水泥品質截然不同。

有了這個發現,工部的工匠們就忍不住開始思索,水泥的原料,好像也就石灰跟黏土?既然如此,能否用石灰與黏土,調整比例煅燒,製成人工水泥?

這種疑惑驗證的成本並不高,立刻就有工匠為了賞銀,開始琢磨試驗。

試驗的結果,可謂是喜憂參半。

喜的是,以兩份石灰與一份黏土的用料對比,果真燒製成了水泥!

憂的則是,其質量比天然水泥差的不是一點半點,尤其經不住浸泡,河道衙門看都懶得看一眼范應期點了點頭,確認道:「雖然比火山灰燒制出來的水泥差上一籌,但總比三合土好上不少,用在邊邊角角,正好合適。」

能不能用,那得看用在什麼地方,河道衙門看不上,但修路還是不錯的。

至少可以作為次一等的水泥,緩解火山水泥的產量壓力一火山灰難找,石灰礦那可遍地都是口雒遵在旁邊順口提道:「工部有工匠猜測,或許是爐溫較之火山遜色太多的緣故,燒得不夠透。」

「否則沒理由同樣材料燒出來的水泥,比火山水泥差這麼多。」

「陛下已經充准工部派遣燒制水泥的工匠前往湖廣,借用安善鋼廠改良的高爐,嘗試高溫燒制,說不得年後就有好消息。」

儒家經歷了數次大的改造,現在幾乎面目全非。

大明官吏對於奇技淫巧的態度,本就傾向於實用,如今在皇帝進一步的改造之下,更是隱約有推崇的心態。

不過日夜操勞的申時行雖然對奇技淫巧抱有好感,卻也不甚關心具體的細節,主打一個拿來就用,能用就行。

「幾處改動,一併報給北京部院,官道的事先就這樣罷。」

申時行囑咐了一句後,在范應期雛遵恭謹應是的目光中,繼續低頭往後翻閱著文書。

他時而一言不發票擬,時而一再追問詳情。

馬車從青石板上碾過,悠然駛入城門。

許是進了城的緣故,一陣喧囂聲傳進車廂,由遠及近,申時行好奇之下,便伸手撥開車簾,朝外看去。

他探了半個腦袋出去,遙遙看到人群聚集在不遠處的菜市口。

幾個身著囚服,頭戴高帽的身影跪在台上,都察院的官吏居高臨下似乎正在審問,聚集的百姓氣勢洶洶,指指點點,喝罵不止。

還未細看,申時行便感覺身後一股大力,莫名其妙將自己拽回馬車。

他皺眉朝身後看去。

范應期連忙將拉拽申閣老的小手放下,尷尬一笑:「申閣老見諒,陛下最近遭天道示警,曾告誡過咱們,有辱斯文的事情,不好看得太細。」

皇帝不信鬼神是人盡皆知的事情,這話顯然是託詞。

具體原因不好說,但范應期估摸著,皇帝多半是怕朝臣看了兔死狐悲,不利於聚攏人心,才不肯讓公審的場景,在朝官眼中白描得太詳細。

「細看不得,確實細看不得。」

申時行喃喃自語,緩緩將探出車廂的半個腦袋收了回來。

皇帝不讓細看,確實深思熟慮一饒是深知徐州諸案始末的申時行,看到士大夫斯文掃地的模樣,仍不免心有戚戚,乃至泛起一陣惡寒。

不是他申時行自矜,連自己這個唯皇帝馬首是瞻的新黨肱骨都尚且如此,其他同僚看到會怎麼想?

這就是為什麼皇帝對於孝宗柔克的論述,一經出版,南京便鬧得沸反盈天。

皇帝不至於厭惡孝宗,士人也未必對孝宗有多深厚的感情。

但孝宗皇帝的存在,並不在於其本身,而是作為「寬待士人」的政治符號,高懸九天。

有些事最好是只做不說的,如今皇帝不僅苛待了士人,還要公審給百姓看,點評孝宗給天下人聽。

未免太過激烈了。

申時行仰靠在車廂內,思緒萬千。

他儘量不去聽耳畔的嗡鳴,輕聲問道:「都察院案子審得怎麼樣了?」

雒遵連忙俯身湊上前,為申閣老解釋道:「申閣老,咱們此去戶部分司,案卷奏疏皆在其中。」

徐州都水司現在被工部收歸,作為了官道督造的臨時衙署:戶部分司則是被都察院與戶部一起瓜分辦公。

雒遵說罷,便準備閉口不言,又見申時行神情略顯疑惑,不得不尷尬地補了一句:「少司憲不許我等私下攜帶文書案卷。」

就這一點來說,都察院就比不上人家戶部,一個左都御史,一個右都御史,全都是一副不肯變通的作派。

人家戶部的文書都票擬完了,自己只能眼巴巴看著,多影響效率。

申時行對此也稍有不滿,他還準備趕緊完事,儘快去找皇帝說正事呢。

他搖了搖頭,只好退而求其次:「大致說說罷。」

雒遵思索片刻,逐一回憶道:「徐州知州吳之鵬,絞;都水分司郎中李民慶,棄市;戶部分司水次倉郎中虞德燁,凌遲;徐州同知秦邦彥,斬;徐州兵備道副使常三省,涉嫌殺害張詹,案情尚在審理————」

申時行聽著遵如數家珍,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他忍不住打斷道:「徐州百姓竟這般嗜殺!?」

這密密麻麻的官吏人名,直叫人頭皮發麻。

雒遵聞言,沉默稍許後,才緩緩開口:「申閣老誤會了,徐州百姓不可謂不明事理。」

「除非十惡不赦,百姓幾乎不忍一殺。」

申時行聞言,疑惑不已。

身旁的范應期適時插話,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申閣老有所不知。」

「譬如日前,陳司憲便查有沛縣知縣蕭九成,貪贓八千七百餘兩,按律當斬百次。」

「公審時,徐州百姓卻驚呼貪污不過萬,十足的清官,紛紛向都察院求請,希望蕭九成官復原職。」

雖然蕭九成不讓沛縣百姓吃狗肉,但平時確實不怎麼瞎折騰,而且這廝作為張詹的老下屬,治河一事上無論是不是不情不願,至少明面上配合張詹的工作,在坊間名聲不算太差。

百姓平時嘴上罵兩句也就解氣了,真到喊打喊殺的時候,個個上去求情。

甚至被都察院問起蕭九成貪污的詳情,大家紛紛給這廝打掩護,這個說蕭縣君貪婪地收下了兩斤狗肉,那個說蕭縣君吃席偷偷打包酒水。

最後陳吾德只好順應民意,把蕭九成贓款抄沒,罰吃了幾斤狗肉,直接就放歸原職將功贖罪了。

「凡貪贓不聳人聽聞、只受賄不害人、雖枉法仍做得實事————百姓皆不吝求情,只要彼輩自承其罪,改過向善即可。」

文人一向說百姓分不清好官壞官,誰的人血饅頭都吃,實情並不如此,范應期好歹替百姓說了句公道話。

赤民百姓怨憤貪官污吏不假,但卻並不會發了狂,見人就要殺要剮。

甚至有大量縣民主動求見陳吾德,言稱貪污八十兩就問斬,太過嚴苛,希望都察院在人情之內,網開一面。

現在公審的基本原則就是都察院與百姓約法三章—一千兩無罪,萬兩不殺。

至於那些動輒戕害百姓,殺人奪田,姦淫婦女,挖爛下體的畜生,不問斬留著過年?

雒遵看向申時行,顏色懇切,認真反問道:「百姓憐官若此,閣老豈言嗜殺?」

申時行無言以對。

片刻後他才再度開口:「所以,雒遵僉憲所列,乃是十惡不赦,不得不殺之輩?」

換作孝宗朝以來,優待士大夫的慣例而言,這些人其實都不會殺,但話又說回來,從這個角度而言,何嘗不是孝宗柔克的明證?

這種看事情不同的角度,正是士人和百姓之間的分歧,同時也是內閣不得不謹慎以待的根本原因。

遵站不到申時行的高度看問題,只著眼於具體的案子,一想到某些干惡不赦的具體,心情便急轉直下。

他一時間失了談興,只輕輕頷首,以肢體語言作答。

申時行也不以為忤,輕聲慨嘆道:「無怪乎你們對孫繼皋的文章裝聾作啞。」

這個問題雛遵已經回答過了。

范應期沉默片刻,終於按捺不住,抬頭目視申時行,直言不諱道:「陛下曾曰————」

「政治是流血的戰爭,戰爭是流血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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