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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雲飛雨絕,星滅光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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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雲飛雨絕,星滅光離

北方的天氣總是冷得更早一些,京城在冬月便已銀裝素裹,而南直隸,直到臘月初二,才終於大幅度降溫。

江北的第一場雪,以及江南發出的官船,不約而同地沿著還未積冰的徐州河漕溯游,見證著運河在徐州經行的最後一個冬天。

二者一齊飄蕩到徐州城外的碼頭。

同時抵達的,還有一位內閣大學士一身披貂裘的申閣老,在左右簇擁下,風塵僕僕走下了甲板。

碼頭上等候多時的戶部侍郎范應期、簽都御史雒遵等人,連忙迎了上去。

同僚們還未來得及給這位內閣大員見禮。

申時行已然先發制人,語氣不善:「爾等是怎麼回事?孫繼皋魯莽滅裂,你們也裝聾作啞?」

「孝宗失於柔克?這話能在正經文章里杜撰麼!?」

接連幾個語調昂揚的質問,伴隨著鼻孔冒出的兩道匹練般的熱氣,將申閣老的不滿表達得格外明顯。

范應期默默別過頭,事不關己。

雖然他也是翰林院侍讀學士,有審閱校勘翰林文章之責,但自己這不是在水次倉查帳,分身乏術嘛。

雒遵避無可避,神情卻稍顯不服:「申閣老,此言並非孫繼皋杜撰,乃是陛下金口————」

話還未說完,只覺一股寒氣襲來,刺得雒遵下意識閉上嘴。

抬頭果見申時行逼視著自己,目光冷冽。

意思很清楚,就算真是皇帝金口玉言,大家也不能到處亂說!

范應期見狀,輕咳一聲,試圖打圓場道:「申閣老海涵,孫繼皋也非刻意褒貶孝宗,只是順著國朝治政脈絡,稍微整理得失罷了。」

言外之意就是,皇帝又不是針對誰,太祖、世宗的得失都點評了一句。

怎麼偏偏就孝宗說不得?

申時行氣不打一處來,惱怒道:「那能一樣麼!」

還真不是申閣老不講道理,訴諸於心學經典台詞。

到底是世情如此。

太祖功過兩分,實乃十幾朝天子文臣蓋棺定論,剛克之說更是國史明載。

世宗是非不分,全憑喜惡,亦是天下人的共識,即便世宗實錄,也不吝記載一句「家家乾淨」以示褒貶。

但孝宗不一樣。

孝宗是親賢愛民的道德完人,是玄默躬修的為明賢君,是滿朝文武齊心協力塑起來的萬丈金身口更直接點來說,這就是士大夫對老朱家的一致期許,是今後代代皇帝都需要學習的對象。

皇帝這時候聲稱孝宗柔克,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不想學孝宗那也別說出來啊,這不是挑起爭端嘛!

范應期、遵這些人,只顧著眼前的功勞,渾然沒站在朝廷重臣的位置上考量其中利弊,勸諫皇帝。

反而任由皇帝恣意妄為,袖手旁觀著孫繼皋胡說八道,將折辱孝宗的言語刊印天下。

簡直沒一個省心!

就苦了內閣,還要從南京折返,回來給皇帝擦屁股。

申時行想到這裡,心中愈發煩躁,擺了擺手:「算了,此事我自去淮安尋陛下,你們且將徐州手尾逐一道來!」

范應期與雒遵對視一眼。

兩人多少有些理解這位內閣大學士為何一副慍怒在胸、四處撒氣的火藥桶模樣。

事情都發生了,才把申閣老叫來徐州掃尾,這是徵詢內閣大學士應有的態度麼?

分明是只要他身上那一枚行在內閣的印章,叫來票擬簽字而已嘛!

這樣搞下去,以後出門別人都得調侃一聲三旨相公一唯取聖旨,領聖旨,得聖旨,別無意見耳。

也就申時行脾氣好耐揉搓,沒看人王錫爵當場風寒,抗旨不至?

上官心情不好,自然不會有人再去觸霉頭。

兩人姿態十足,躬身作請:「我等已將文書卷宗準備妥當,申閣老舟車勞頓,請上馬車審閱。」

好的情景劇,不能幾個人光杵在那裡講話,要布景,要走位的。

屬官沿著雒遵所指,朝兩邊退開一條道,露出一輛馬車。

申時行冷哼一聲,也不跟兩人客氣,將雙袖一拂,背在身後就鑽進了馬車。

范應期與雛遵朝馬車夫使了個出發的眼色,便也跟著鑽了進去。

一進馬車就暖和多了,申閣老鼻孔下冒的兩道匹練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帶著神情都緩和了不少口車廂軟座列於兩側,還設有一張黃花木雕花小桌,擺放著案卷文書,以及茶具點心。

申時行獨自在一邊坐下,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一方大印。

皇帝南巡乃是臨軒掛印,內刺前驅,內閣也少不得臨時鑄印,目「行在內閣印」,其作九迭三行,直壩為紐,旁小楷字曰「嘉靖十八年二月九日禮部造」。

仔細檢查了一番,確係印文完好後,申閣老才將其放置印泥上,無視了茶水點心,直接伸手將案上擺放的文書挪至身前,準備化身無情的蓋章機器。

主要是人事任免。

徐州官場地震,為了保證衙署的日常運營,不得不臨時差調大量官吏補闕。

皇帝在南巡前便有所預料,帶了一堆前科進士、今科庶吉士,每到地方就跟下蛋一樣,留下一批人補闕。

也沒什麼好細看的,申時行唰唰唰就票擬了過去。

一本接著一本。

直到一冊營造國道的文書映入眼帘,申時行才放緩了速度。

他抬頭看向范應期,帶著些許不滿地質詢道:「募夫兩萬?之前廷議不是擬用役夫麼?」

國道的營造並非皇帝心血來潮。

而是水泥道路在南郊三十里,通州一百三十里,宣大四百里等各地試行,暢通無阻,再經成本核算、維養預估後,文華殿才一齊做出的決議。

在政治上,南北之爭甚器塵上,通過加強交通往來,促進地方物質、文化交換,必然是混一南北,天下大同的必經之路。

在經濟上,是南方糧食豐足,生產者開始大量種植棉花、桑樹等經濟作物,突破了自給自足的生產格局,大量出現了經濟作物與紡織、玻璃等手工產業的經濟結構。

南方有了生產,就要到北方開拓市場,現如今斷斷續續、破破爛爛、運力有限的官道,早已不能滿足南北往來的需求。

這條寬至三丈、水泥鋪築、貫通南北的大官道,可謂順應時代政治和經濟的需求,呼之而出。

其中細節,申時行作為制定者之一當然再清楚不過。

當初文華殿廷議時,袞袞諸公議定的徵發搖役,怎麼突然就變成了花錢招募僱工?

改了規劃不說,來偷襲,來騙他申時行簽字?

做成本預算的是戶部侍郎范應期。

他面對閣老質問,卻是絲毫不慌,報以理直氣壯的回應:「申閣老,這次倒真是陛下的金口玉言。」

「陛下勘察兩岸後,深感役夫艱難,便堅持改役為募,算是以工代賑,反哺赤民。」

「戶部也以為此乃大勢所趨,便簽字畫押了。」

范應期口中的大勢所趨,指的是國朝二百年,戶部一直試圖從金派徵調轉向國家征銀雇募。

其中固然有戶部管不著搖役,卻能從征銀里過一道手的原因,但更根本的考量,還是利國利民。

嘉靖元年九月,南京監察御史譚魯,就開始上奏世宗,近河貧民,奔走窮年,不得休息,請命管河官通行合屬地方,均征銀雇役為便。

此後,桂萼在江南諸縣試行一條鞭法時,更是直接下令「搖役一律征銀募夫應役」。

蓋因花錢僱工,既能防止有司差貧放富,免了窮苦人家的搖役,又能吸納遊手好閒的地痞流氓,前來應募打灰,進而增加社會穩定性。

此外,這些為利而來的僱工,一旦工不足價,便隨時提桶跑路,給貪官污吏們的剋扣剝削增加難度。

簡直三贏。

申時行也懂這個道理,但他更懂如此利國利民的良策為何一直推行不下去。

他略帶審視地盯著范應期,追問道:「當初濟寧一地征銀三萬尚不可得,如今可是數百萬兩,真能徵到銀麼?」

徭役也就罷了,有司抓小放大,被攤派到的貧民最好欺負,年年服役,再攤派個修路的事,也大差不差。

但征銀募可不一樣。

得實打實地向富戶征銀,而後才能僱人做工,其難度與搖役比起來,難度天壤之別。

隆慶二年四月,濟寧要征銀雇泉夫,結果一直徵到隆慶四年,也就收到七千兩,最後不得不作罷,改而徵發徭役。

三萬兩尚且艱難,如今要雇募兩萬人,每人一年二十兩,每年下來就得四十萬兩!

徐州到應天府還只是第一期工程,就用時五年,想全線貫通,少說也是十年之功。

無端多出這麼一大筆銀兩,真能收得上來?

雒遵與范應期聞言,雙雙失笑。

范應期神情振奮,主動為此事背書:「申閣老,單是徐州一地,我等便已募化了三十七萬六千二百兩,足足一年的募銀!」

「萬萬別說征不上銀兩的話,彼輩現今可是求著門路,想要上門捐銀!」

這就是申閣老不懂行情了。

具體問題要具體分析,無利可圖的事情募銀自然千難萬難,但這造福鄉里、有利商貿的事就不一樣了。

鋪築官道的工程,當地士紳富戶歷來都是爭著送錢的。

譬如用時一年修成的中敘馬驛道,全長三百五十里,同樣是征銀募夫,豈知國庫出了多少錢?

撥款百金,大米百石而已!

剩下的錢哪來的?都是馬湖府的士紳百姓,爭著出錢出力募化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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