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水會天心,問計鬼神(2/2)
說到這裡,傅希摯再度看向申時行,羚羊掛角地補了一句:「當時內閣張璁亦對此方略大加讚賞。」
簡而言之,北流的新路線,就是利用晉冀豫交界地形,也就是兩道山脈夾峙間的天然低洼地帶,人工開鑿出一條長數百里的河道—一與其開山闢谷,不如找現成的低洼谷道。
而後再接續部分沽河廢道,再鑿百四十里,向東北流經天津,最終歸入渤海。
在傅希摯口中,這個方案的可行性,是經河道衙門一眾權威蓋章論定,必然沒有差錯。
不然內閣怎麼會大加讚賞?
申時行對此視而不見,徹底無視了傅希摯夾帶內閣知情的茬。
劉東星聞言,也並未對傅希摯的說法照單全收,而是直截了當問出心中疑惑:「既然勘測妥當,何故再度不了了之?」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如果真的靠譜,怎麼會等到萬曆年間再議。
然而,面對劉東星的這一次追問,傅希摯這次沒再給出解釋,反而歉然拱手,默默坐回了長凳。
劉東星呆愣當場,不明所以。
他旋即若有所悟,轉頭朝御案後的皇帝露出徵詢之色。
果不其然,只聽皇帝的聲音幽幽響起:「潘卿,你來說罷。」
眾人循聲朝潘季馴看去。
場中不少河臣,其實早早就將注意力放到了潘季馴身上,畢竟黃河改道這種大事,這位河道總理即便私下與皇帝有過默契,也沒理由不置一詞,總要說點不痛不癢的話才對。
偏偏潘季馴當真忍著一言不發,就連方才萬恭、傅希摯你方唱罷我登場,也沒等來其人的插話,不免顯得黯淡,默默收回了目光。
直到此刻皇帝欽點,眾人視線才重新匯聚。
潘季馴對此似乎早有準備,幾乎立刻起身,向皇帝拱手行禮,期間微不可查地輕輕頷首。
他正欲答話,下意識瞥了一眼傅希摯,見後者神情微哂,忍不住回敬了一聲冷哼。
潘季馴深吸一口氣,耐住性子,向劉東星緩緩開口道:「此事說來話長。」
「當日之議,世廟曾言,天生太祖一代聖君,使之昭統立極,以開億萬年太平之業,必有鍾靈毓秀之地以為之基者。」
這個鐘靈毓秀之地,不必多說,自然是祖陵了。
潘季馴也不賣關子,直言不諱道:「祖陵龍脈發自中條,王氣攸萃。前水成湖作內明堂,淮河、黃河合襟作外明堂,淮上九峰插天為遠案。黃河西繞,元末東開會通河繞之。」
「風水聖地,而聖祖生矣。」
歷史遺留問題往往就是這樣,不僅僅技術上的疑難,同時也牽涉政治、經濟、文化等方方面面。
封建迷信跟政治正確,當然也在其列。
四新未立,哪裡破得了四舊,大明百姓的封建迷信尾巴可長著呢一尤其是那位道君皇帝。
封建迷信裹挾政治正確,往往有不可撼動的威勢,外人哪怕不信,也不好公然對世宗說,哎呀,老朱家的祖陵風水是穿鑿附會的不經之談,道君皇帝可別在這寧可信其有了。
這不亂臣賊子嘛!
潘季馴順勢側過身,朝輿圖上標著祖陵的地方,虛空戳了戳:「世廟有言,黃、淮、運三水相會於清口,乃是天運、地運、人運,三才顯於祖陵的風水,此之所謂水會天心。」
「但有一水遠走,必致王氣中泄。」
「此事遂不得再議。」
劉東星恍然大悟,世宗這話一出,別說黃河改道了,黃綰等人當場就得把頭皮磕破,才能全須全尾出了文華殿。
想到這裡,劉東星突然轉頭,盯著潘季馴。
沒記錯的話,世宗的這套理論,如今正為這位河道總理髮揚光大吧?
每當有人提議分水泄洪,潘季馴便拿祖陵出來做擋箭牌,言必稱水會天心,萬不可分。
萬曆三年,朱衡諫言於盱眙鑿河,分淮水南下入江。
潘季馴立刻上奏爭辯,聲稱清口北與黃會,乃祖陵之水口也,若從東再添一口,使淮水反跳而去,大為堪輿家所忌,若非亂臣賊子,何忍為之?
一桿子給朱衡掃成亂臣賊子,直接給工部尚書幹得沒脾氣了。
甚至拿近的說,上月勘測加河的途中,潘季馴為了勸諫皇帝莫要分水,還說「好事者乃欲以私意鑿見,分泄兩河,萬一有誤,得無令列祖列宗寒心乎?」
至於潘季馴信不信————祖陵真的被淹沒的時候,潘總理反倒隻字不提風水之說了。
這都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帳內同僚紛紛用怪異的目光打量著潘季馴。
朱翊鈞冷眼看著這一幕,並未替潘季馴解圍,他欽定潘季馴出面回應這個問題,自然有計較。
有些話,無論是初衷什麼,一旦說出口,就不會再受自己控制了。
想要推翻皇陵的風水學說,難度可不比黃河改道小多少,別說區區河道總理,連皇帝也輕易定不了性。
上有老祖宗風水堪輿的千年智慧背書,中有飛升的道君皇帝談玄闡道,下則背靠河道總理髮揚光大,乃至有異議的同僚,也礙於祖陵,不好爭辯。
如此下來,不知要裹挾多少思想落後的儒員幹部,對其深信不疑!
歷史上潘季馴死後的萬曆二十四年,時分黃之工大興,仍有言官彈劾,稱此舉破壞「水會天心」格局,妨礙祖陵風水。
及至萬曆三十三年,南京工科給事中金士衡還在以此為由,反對分水導河,動輒「有關風氣」。
甚至崇禎五年九月前後,直隸巡按饒京等人,依舊利用「天心會水」這門風水學說,勸阻了崇禎皇帝開高家堰三閘的計劃。
餘威尚且如此,就別說今時今日,正是如火如荼的時候。
可以預見,一旦黃河改道之事遇到什麼阻礙,必然會有無數的科道言官、百姓聯名彈劾,以風水堪輿之說,逼停黃河改道之事。
在側旁觀的傅希摯自然也懂這個道理。
或者說,他本來就打算以此切入。
傅希摯煞有介事地皺起眉頭,朝潘季馴朗聲問道:「水會天心之說,先發端於世廟,後有潘總理念念不忘,我等自是不陌生。」
「照這樣說來,如今黃河改道雖舊事重提,卻仍舊繞不過王氣中泄的坎?」
說話的功夫,臉上隱約露出譏諷之情,哂笑不止。
無論皇帝私下跟潘季馴說了什麼,如今這「天心會水」之說,已經事實上成了黃河改道的又一阻礙。
正所謂有得就有失,潘季馴當初用風水之說欺壓同僚,此刻就該咽下其醞釀的苦果了。
無論是梗著脖子堅持水會天心,抵死不肯黃河改道,徹底惡了皇帝:還是承認當初歪曲世宗的道法正源,搬弄祖陵是非,總歸少不得一場蜂擁彈劾啊!
不說致仕,至少也該修養幾年了。
黃河改道這種大工程當然不差這幾年。
但,二百六十里的加河,修不了多久,長則三年,短則兩年,一旦完工,作為加河總工程師的傅希摯,無論是加官進爵,還是工程資歷,都會邁上一個新的台階。
這一進一退間,數年後,他與潘季馴誰執黃河牛耳,尚在兩可之間啊!
這話可不好答,眾人神情各異,目光在傅希摯與潘季馴之間逡巡不已。
事主潘季馴此時卻渾然不覺得尷尬。
作為水會天心這一風水之說如今的教主,潘季馴引借風水之說作為政爭的籌碼,雖然不太光彩,卻並不為此羞愧。
皇帝為什麼率先找他潘季馴談心,而不是傅希摯這些跳樑小丑?
因為自己用之則正,看似外修風水,實為內煉河工!
真當這些年兩岸生民大望是憑空來的麼?都是一件一件實事做出來的。
說句不客氣的話,但凡他潘季馴對黃河改道之說堅持反對,哪怕皇帝金口玉言,事情也未必能辦成,就好似成祖的「詔悉從之」,也抵不過工部的「擱置再議」。
但,誰讓皇帝是從河工的角度,堂堂正正說服了自己呢?
束水攻沙之策,在河床抬高,坡度變緩的事實面前,無疑被宣告了死刑在相同的洪水來量情況下,下泄速度必然顯著降低,還拿什麼攻沙?
一旦泥沙沉降,必定沉積河中,隨著河成懸河河身飽脹,必然決口,水量又由決口泄出大堤,原先河道中的水勢繼續變小,水速持續變緩,造成進一步的淤積。
如此周而往復的循環,最多二十年便會積重難返。
當然,退一步說,總歸有二十年的太平,換作世宗一朝,就該相信後人的智慧了。
但萬曆一朝的風氣,從不屑於如此推脫。
皇帝有句話說得很對,袖領,就應該要預見。
他潘季馴不能一方面高屋建領地規劃河事,誇耀萬世之功,一方面在發現問題端倪後,又硬著頭皮狡辯說,如果某一天南直隸出現地上澤國,才能說明束水攻沙真是走了邪路了。
拿兩岸數百萬生民的性命爭奪政治資本,不是實事求是的河臣能做出來的事。
既然錯了,就該認下,自己吐出去的唾沫,也該自己咽回來了。
只要治好黃河,沒什麼場子是找不回來的!
潘季馴早有定計,他決然轉過身,朝皇帝抱拳一禮,正欲開口。
敦料,皇帝的聲音卻率先響起。
「傅卿所言,亦是朕之顧慮。」
傅希摯霍然抬頭,隱約有不妙的預感,潘季馴與一眾同僚慢上半拍,驚疑不定看向皇帝。
場中當屬申時行最了解皇帝,搖頭不止。
按皇帝的性子,哪會容得工程上馬在即,就讓總設計師被黨爭撐回家?
既然私下與潘季馴有了默契,皇帝自然不吝於親自出面,為這位河道總理擋下些許非議。
只聽皇帝輕描淡寫地接過了話茬:「時人都說,今之治水,難於上青天,上護陵寢,恐其反跳而去;中護運道,恐其泄而淤;下護城郭人民,恐其湮汩而生謗怨。」
「開鑿泇河、分離運道之事,朕既已託付給了傅卿,何忍傅卿又為陵寢勞神勞心?」
這話多少有敲打的意味,傅希摯額頭漸汗,訥訥無言。
黨內無派,千奇百怪,工部的山頭太執拗,連朱翊鈞也沒什麼辦法,輕飄飄警告一句後,便繼續說道:「至於黃河北走,是否會致王氣中泄。」
「朕與諸卿都是凡人,哪裡看得清楚。」
朱翊鈞頓了頓,認真道:「還是得問問列祖列宗的意見。」
能怎麼辦?
事關祖陵的風水,連皇帝也改不得定性,否則一個不孝的帽子就扣到頭上來了。
活人不行只能求諸死人了,聽聽祖陵里躺著的諸位,介不介意黃河北走不是兒孫膽大包天,是列祖列宗授意,才敢作調整風水的計較啊!
當然,誰去問就很關鍵了。
要有值得他人信服的地位不說,還得在工程萬一不順,水情不幸反覆,招致群起洶洶之時,承受住無數迷信的、反對的、陰謀的,各種怨望。
如此壓力之下,即便是內閣輔臣,恐怕也要免冠致仕,避上幾年風頭。
無獨有偶,皇帝剛想到這裡,一眾河臣也琢磨過來,不約而同看向申時行。
嗯————申閣老是不是,剛被分派了祭祀祖陵的差使?
申時行早已醒悟,默默坐在位置上,幽怨地看向皇帝。
朱翊鈞見狀,腆顏一笑。
他語氣客氣十足,用商量的口吻徵詢道:「所以,卿此番前往泗州,除了代朕祭祀祖陵外,可否祈示列祖列宗,問一問黃河改道之說,於龍脈妥當與否?」
申時行無語凝噎。
難怪皇帝方才莫名其妙,突然讓他祭祀祖陵,敢情是在這裡等著!
不是勛貴騰不出手,是只有內閣才有資格為祖陵的意見背書一皇帝金口玉言要黃河改道,他申大學士出面祈示,除了列祖列宗都讚不絕口之外,還能卜筮出什麼別的結果不成?
此舉直接把潘季馴摘出來了,就是苦了他申時行。
皇帝護住潘季馴不被圍攻彈劾,固然仁德,那怎麼就鐵石心腸,捨得自己背鍋呢?
這事當然沒有拒絕的餘地。
申時行只能艱難按下心中幽怨,恭謹應是:「臣領旨。」
影響仕途啊!
朱翊鈞也不管申時行如何苦澀,如何諾諾應是,只趁機環顧帳內一眾河臣,審視著眾人的反應。
運河綁架也好,水會天心也罷,無疑是要首先解決的問題,但不應該是影響決策關鍵問題。
朱翊鈞未雨綢繆,將政治問題消弭於無形後,目光還是要放到工程本身上來。
他收回目光,停頓片刻,言辭尤為懇切:「諸卿想必也意會了,朕為了跳出縫縫補補的窠臼,將黃河另起爐灶,做足了準備。」
「早早便準備上祈陵寢、中分運道,只剩排在最下等的城郭百姓,讓朕一籌莫展。
「諸卿可否暫且將黨爭政鬥拋諸腦後,替朕參詳一番路線、工程、民生、錢糧,說點實際的?」
朱翊鈞盯著方才三緘其口的工部侍郎萬恭、山東巡撫余有丁、河南巡撫鄧以贊、漕運總督胡執禮等人,目光灼灼:「諸卿,還請不吝賜教,也好早議個具體章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