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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標新立異,上天入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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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標新立異,上天入地

華夏兒女治理黃河的奮鬥史,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偉大鬥爭,不僅是一場同自然的戰爭,更是一場同舊時代因循守舊的落後思想文化、以及政治觀念作鬥爭的深刻鼎革。

而今次的黃河改道會議,旨在萬曆新政後,國力穩步提升的今天,通過提前決策和規劃,適時有效地實施黃河下遊人工改道工程,避免幾千年以來黃河出現決口、改道造成巨大災害的重演,努力實現黃河長治久安,讓黃河永續造福華夏兒女。

隨著會議的進行,各種問題得到充分討論和解決。

會議指出,黃河改道的必要性,基於河情勘測,通過數據分析而得出,經得起水利工程的推敲。

會議強調,黃河北流的可行性,藏在故紙堆里,以永樂至嘉靖數十次爭論,受住了歲月史書的檢驗。

其中孝宗「恐妨運道」的擔憂也好、世宗皇帝迷信的尾巴太長也罷、甚至隆慶年間缺錢少糧等各種政治考量,在此時此刻,都不再是問題。

於是,萬曆皇帝當即大手一揮,表示立項工作不容置喙,是時候該進入掛圖作戰,細化工程的階段了。

也是到了此時,方才三緘其口的某些河臣,才終於有了動靜。

「陛下,臣有話要說。」

不出意料,率先開口之人果是方才態度模稜兩可的工部侍郎萬恭。

此刻的萬恭一掃方才給申時行解惑時的恍,掛起一副凝重的神情,施施然站起身來。

朱翊鈞見此情形,不由皺了皺眉頭,不過很快又舒展開來。

俗話說得好,船大尚且難掉頭,況黃河乎?黃河想改道,不止是地理上難掉頭,同時也是人心難易。

黃河下游自徐州入淮河多少年了?

可以說,圍繞著這條河道,工部不知消耗了多少人力物力,衍生出多少理論成果,寄託了多少官吏的心血民望。

與之相比,黃河改道才是虛無縹緲,八字沒一撇的事情。

萬恭作為工部堂官,受到政策慣性的影響,求全求穩,對激進的新方略持部分反對意見,這種心態完全可以理解。

皇帝不該,也不會對此求全責備。

朱翊鈞斂容端坐,一板一眼認真求教道:「請少司空教朕。」

先民主,再集中嘛。

「臣姑妄言之,陛下姑妄聽之。」萬恭恭謹拜謝。

他既然挺身而出,心中自然經過了再三的思慮。

其實與皇帝所想不盡相同,萬恭有萬恭的局限性,但並不是全然出於官僚本能而對黃河改道保留意見。

相比皇帝動輒功在千秋,傅希摯為政績所蒙蔽,潘季馴囿於河工河情,萬恭這個工部堂官,反倒正好總覽當下的全局。

他只覺得此議太急了!

整個工部都完全沒有做好準備!

思及此處,萬恭不免心情沉重,語氣也低沉了不少:「陛下,如今泇河動工在即,通疏兩京之國道亦將並舉,各處皆需征役募夫,籌備銀錢。」

「黃河改道,涉及工程何止千里,人畜物料更是遠超此二者,數十萬民夫恐猶不足。

「」

「舉國男丁焉能皆在徭役?」

「臣斗膽,敢請陛下慎之又慎,緩之再緩!」

萬侍郎的擔憂非常實際,朝廷不可能舉全國之力,在短時間接連上馬三個國家級工程。

銀錢姑且不論,按照黃綰預估的八百萬兩,並不是什麼可望而不可即的數目。

主要問題反倒在於役夫,秦隋兩代殷鑑在前,若是徵發太多役夫,是要出亂子的!

當然,這點問題,皇帝可不至於沒考慮到。

潘季馴主動站起身來,與有榮焉地為皇帝解釋道:「少司空與陛下果真英雄所見略同!」

「治理黃河是歷代治國興邦的大事,陛下豈會操之過急?」

「陛下私下才囑咐過,不是立刻就要黃河改道,而是慎改,緩改,徐徐圖之地改,統籌全局、計劃詳盡地改。」

皇帝才替自己擋下了傅希摯的小人算計,甚至不惜讓申閣老代人受過,潘季馴此刻正是感激涕零的時候。

就這回護的功夫,就朝皇帝連抱了三次拳。

萬恭眼見潘季馴這模樣,不由得別過頭去。

朱翊鈞也有些赧顏,伸手虛按,示意潘季馴坐下,自己接過話頭:「朕也不瞞諸卿。」

「當初皇考在時,便欲開鑿泇河,奈何勘測之事反反覆覆,先後丈量三次,蹉跎十載方才敲定。」

「正是不願再重蹈覆轍,所以黃河改道之勘測,亦要在此時各分其職,才好按部就班「」

「諸卿且放心,短則三年,長則五年,必定在泇河峻工之後才動新土!」

這種浩大工程,事關兩岸百姓身家性命,稍不注意就要動搖國本,朱翊鈞當然不會急於求成。

把整個工期拉至十餘年乃至二十年都不算久,不僅可以規劃更合理,排除隱患更全面,也將人工與國帑的壓力往後分攤不是。

有了這句擔保,立即贏得數位同僚頷首應和。

萬恭的神情也不免舒緩許多。

「陛下說到運河,這正是臣所憂慮之二。」

但他仍舊沒有偃旗息鼓,反而上前一步,順勢往屏風上的輿圖指了指:「黃綰曾大言不慚曰,川瀆有常流,地形有定體,非得其自然不足以順其性。」

「既如此,可曾想過,黃河北上,又置北段運河於何地?」

同僚聞得此言,紛紛側目。

漕運總督胡執禮也毫無徵兆站起身來,低聲附和道:「陛下,諸位同僚,老夫駑鈍,亦有此一問。」

「陛下有言在先,泇河開鑿在即,只為黃運分離。」

「今欲黃河北上,北段運河橫亘中途,一橫一豎,二者必然交匯!」

「運河當不敵黃河。」

「若是如徐淮一般再度借黃行運,且不說前功盡棄這等話,只若是黃河奔涌,直接奪去運河水源,將其攔腰斬斷,如之奈何!?」

胡執禮在河事上沒有王宗沐的威望,言行舉止顯得拘謹不少。

他一番話說完,依舊抱拳作揖,四面拱手,好一會後才停下。

朱翊鈞有些意外,胡執禮這個漕運總督才上任沒幾個月,業務都不熟悉,頂多是叫來旁聽,不想也是插上話了。

不過這正是各部門齊聚議事的意義,各自有各自的視角。

萬恭和胡執禮的擔憂當然不是杞人憂天。

黃運兩河一橫一豎,必有十字交叉的地方,就像路口一樣,有的馬車要往東走,有的馬車要往南去,沒有交通管制,車禍自然無可避免。

這恰是本朝已有的案例。

方才傅希摯所說正統十三年,黃河決熒陽,分作兩股之事,其中北股的黃河,就毫不留情,將運河水源全部裹挾入渤海,長達數百里的運河徹底淤平。

正因如此,才使滿朝文武談之色變,中斷了黃河北流探討數十年一也即是錢穆所說「明人防黃河北流,如防大盜,強制黃河向東南流,遂使黃河水患無法消弭」的罪魁禍首。

但話又說回來,議論只中斷了數十年的,便捲土重來,自然是因為已有解決的方案。

事涉朱裳,傅希摯自然當仁不讓,主動起身向胡執禮解釋道:「化龍李公先前有一言甚妙,運借河則河為政,運不借河則我為政。」

「如今好不容易議定黃運分離,我等豈會重蹈覆轍?」

「雅齋公方才說,黃運一橫一豎,這是地理河情,可謂一語中的;但要說二者必然交匯,卻是未必。」

「豈不聞還有上下錯落?」

此話一出,胡執禮當場懵然。

什麼叫上下錯落?

黃河之水天上來那只是形容,還真能從天上走,直接跨過運河?

他滿腹的疑惑,奈何自己是外行,只能向萬恭投去求助的目光,希望後者答疑解惑。

萬恭當然是水利內行,他搖了搖頭,語氣不咸不淡:「雅齋公前些時日參與泇河之議,可還記得,泇河接引南四湖的水源時,因開山鑿石耗費過巨,便鑿穿地下涵洞,接引水源?」

「傅總督所說,便是此法。」

「一如距此地不遠的山陽縣,運河與淮河相交,為使二者上下錯落,互不干擾,前年便在淮安修建了一處涵洞,曰伏龍洞。」

「功成之後,運河橫跨在淮河之上,兩條水道立體交叉,上行大運河,下行入海淮水,互不干擾。」

萬恭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皇帝:「此乃朱裳首倡,陛下賜名,水立交。」

朱翊鈞感受到目光聚來,倒有些不好意思。

這本來就是大明朝本來的水利技術,自己一時心癢,強行冠名,未免有盜名之嫌。

此時正爭得起勁,沒人管皇帝如何作想。

傅希摯擊節而贊,概而括之:「少司空博學,我師朱裳正是水立交之集大成者。」

「如今黃運於北段相交,前者積淤,自然是運河避其鋒芒,經由涵洞、水窟等,自地脈穿行而過。」

傅希摯言語中飽含對朱裳的推崇。

水立交,何等智慧的開創!

若非當初世宗有眼無珠,也不至於只給朱裳追贈個戶部右侍郎!

不過漕運胡總督卻不關心這開創到底有多巧妙,一心只想著漕運同行。

他略加盤算後,反而更加疑惑,茫然追問道:「老夫孤陋寡聞,傅總督可否說得詳細些?」

「運河水流穿地脈而過且不計較,那船呢?」

「得鑿多大的地窟,才可由得大船通行?」

旱地行舟他是見過的,地脈行舟還真是聞所未聞!

這話有點過於外行,惹得傅希摯等人埋頭忍笑。

萬恭瞥了一眼傅希摯,難怪這廝當初被罷免沒人給他說話。

他見其沒有開口解惑的意思,乾脆好人做到底,搖了搖頭,代為釋疑道:「雅齋公誤會了。

「6

「按朱裳的方略,只有水自地脈穿行,船則自上空越過黃河,再重歸運道。」

萬恭說罷,便見胡執禮臉色疑惑更重。

他想了想,乾脆抄起桌上的一張淮安河道的圖紙,示與胡執禮:「雅齋公請看」

「這是永樂十五年,工部在淮安清江浦河上修建的五道水閘,名曰移風、清江、福興、新莊、板閘。」

說著,直接端起桌上的茶盞,將茶水橫向傾倒在兩人之間,緊接著,又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案上畫出階梯狀的方格。

「黃河水勢懸高,此五道閘便如同五個台階。」

「至於糧船,便如同上樓梯一般,開一閘,進一船,水位抬高;再開一閘,再抬高,直到與黃河水位持平,越脊而過,再一級級降下去。」

「如今黃運交匯之地,想必亦是如此。」

圖文結合,胡執禮這才恍然大悟。

運河穿地,漕船上天,好一個上下錯落,好一個上天入地!

他越想越覺心馳神往,忍不住喃喃自語:「巧奪天工,果真巧奪天工!」

剛驚嘆兩句,胡執禮突然反應過來,疑惑看向萬恭:「少司空這不是心如明鏡麼?」

他方才見萬恭出面質問,還以為是跟自己一樣的擔憂,不曾想最後還是萬恭替自己解惑。

那萬恭在擔憂什麼?

與此同時,傅希摯也對萬恭嚴陣以待。

表明上看兩人是一樣的擔憂,但外行只能看熱鬧,胡執禮提出的問題就很淺顯;與之相反,萬恭這種內行,保留的意見必然是萬分棘手。

醞釀許久。

萬恭抬頭看著傅希摯,緩緩開口道:「傅總督可曾想過,人力有時盡,我等修築伏龍洞,便已彈精竭慮,使出了渾身解數。」

「然則,伏龍洞為木洞,雖深入運河下,但寬、高均不過三尺,長不過三十五丈。」

「過淮河支流尚且將就從事,莫非要痴人說夢,按此規制通行運河?」

「還是說,我工部河工一日千里,已然能造出數倍於此的涵洞了?」

以千石船的重量,以及日行漕船的數目,至少要一丈以上的高度,近兩丈的寬度,容納運河足量水流通行。

更別說想要跨過黃河,按黃河稍窄的河寬計,涵洞長度直接要從三十五丈,暴漲到五里以上,才能穿過黃河。

涵洞越大,四周承受的壓力越大,擴大近十倍的規模,以水泥、磚石、三合土為主體的涵洞,中間段必然開裂、滲漏、坍塌!

經過方恭的仔細推演,朱裳與黃綰的方案一塌糊塗,運河根本不具備穿行的條件!

「可以化整為零。」

潘季馴沉穩而自信的聲音,再度響起,吸引了所有目光。

萬恭循聲看去。

面對技術首倡,傅希摯只能順水推舟,做了個請的動作。

潘季馴昂著脖頸,自信道:「河道衙門現在是造不出數倍於伏龍洞的涵洞,但不妨在運河穿黃之前,將河水分流。」

「十倍的規模,便分作十六股,造十六個伏龍洞,待穿黃而過,再於對側合流即可!

「」

「此之所謂,小涵洞並聯水利樞紐!」

這項工程的學名入得耳中,在萬恭顱內轉了不過片刻,便輸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一個彩字差點驚呼出口。

小涵洞並聯水利樞紐————好一個小涵洞並聯水利樞紐!

磚石結構最怕的是規模太大,十餘股小涵洞完全可以將長寬控制在一丈以內,受力自然大幅降低。

如此一來,便果真化不可能為可能了!

「涵洞進出,出入水必然不均。」這次發問的是都水司郎中劉東星。

運河的水流到涵洞入口,要均勻地分進十幾個小涵洞,這也是一個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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