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標新立異,上天入地(2/2)
運河的水流到涵洞入口,要均勻地分進十幾個小涵洞,這也是一個大問題。
有的涵洞進水多,流速快;有的涵洞進水少,流速慢甚至倒流,這樣匯流的時候,便會產生紊流、渦流,沖刷河床,繼而影響行船。
工部當然有分水的技術,如南旺分水的「魚嘴」分水,但這都是建在地面上,並沒有涵洞分水的案例。
潘季馴搖了搖頭:「直接在明渠以分水閘分水,分完之後再進入暗渠。」
「如此一來,有了閘門,也便於涵洞堵塞時清理淤泥,填充修補。」
水從運河鑽入地下涵洞,穿過黃河再湧出來,在出水口的流速會降到極低—這個現象,如今叫伏流,幾百年後叫倒虹吸。
運河水也是有泥沙的,隨著流速降低,這些泥沙會全部沉澱在涵洞的最深處,日積月累,涵洞必然阻塞。
所以分水閘必不可缺。
其不僅可以均勻分水,還能輪流關閘,人工進入涵洞,進行日常的維護工作一大明一直是有冗餘設計的,像淮安五閘便是「啟一閉二」或「啟一閉四」。
不過這樣一來,就得在兩頭增加十餘道明渠,以及兩道巨大的分水閘了。
劉東星忍不住搖了搖頭,這得耗去多少銀錢!
萬恭思索良久,神情漸漸從堅決的否定,逐漸轉為慎重商量:「即便如此,也不宜過長,選址最好是河寬不足六里的黃河河段。」
工部當然有修暗渠的技術,紫禁城的地下排水渠,總長就有三十里。
但穿黃而過,而且要容人維護,承壓不可同日而語,必須要鋪設數萬方青石、水泥、
三合土,將給這處節點的河床硬生生砸成一片鐵板石底。
這恐怖的成本,長度肯定越短越好。
潘季馴點了點頭:「而且涵洞之間,也需留足距離,免得相互拖累,被黃河壓垮。」
「遍布開來,首尾至少間隔十里。
「經陛下點播,乾脆於遙堤和縷堤之間,再築一條與黃河平齊的內河,如此便可連通運河岔流,接引船隻,分割黃河————」
朱翊鈞在御座上聽得幾乎落淚。
什麼叫偉大鬥爭?這就是偉大鬥爭!
三言兩句,就把一項不可能的工程,在明朝的技術邊界上,一步步把問題拆解、優化、完善,硬生生降為真切可行的實踐極限。
誰說咱們萬曆一朝能臣稀缺?
一道宏偉的千年工程——黃運立交水利樞紐——就在今天這次會議中誕生了雛形!
當然,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勞,與黃河平齊的內河之說,便是自己為潘季馴臣做出的啟發,雖然是抄的後世河道總督靳輔的成熟案例,但這不是先來後到嘛。
就在皇帝感慨的時候。
萬恭、傅希摯、潘季馴等人,進一步商議了黃河選址、冀充地勢、河床高程、故道現狀、干涉水系等諸多問題。
越到後面越是細緻專業,皇帝與申時行、胡執禮等人,幾乎淪為了聽眾。
眼見天色漸晚,瞅著幾人如火如荼,外人半句話都插不上。
朱翊鈞不得不出面控場,給幾人降降溫:「好了,具體細化,諸卿下去之後再說吧,今日且先高屋建瓴。」
話音落地,萬恭幾人如夢方醒。
「臣等冒昧。」
皇帝當然不覺得冒昧。
朱翊鈞擺了擺手,揭過此事,而後看向余有丁與鄧以贊兩人,好奇道:「黃河改道一事,二卿也算是地主,何故一言不發?」
術業有專攻,兩位巡撫有地方聽不太懂,那再正常不過,但好歹也是黃河途徑的大省,這一言不發,就實在不應該了。
在這件事上,朱翊鈞必須確認每一名堂官的態度,甚至簽字畫押。
集體決議嘛,就怕老官僚上手段,議事的時候一言不發,就怕等日後工程出了什麼紕漏,立刻就出面唱反調。
用事後反抗的痕跡,來證明事情發生時自己是被迫的一我在事後狠狠掙扎了,恰恰說明我當時不是自願,都是皇帝強姦了集體意志。
這可不行。
對此,兩位巡撫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露出苦笑。
傾天的帝威臨身,余有丁個子稍微高些,只能率先起身,誠摯作答:「陛下,正因臣是半個地主,才不免兩難。」
治理黃河自然是利國利民、千秋功德,問題是,他怎麼跟山東百姓交代?
說自己出了一趟差,為盡地主之誼,給大傢伙接了一條黃河回來?
黃河是什麼凶神惡煞誰人不知?只怕縣誌府志之中,立刻就要多個奸佞民賊!
朱翊鈞頗為不滿,這些哪到哪兒,想入閣不挨罵怎麼行?
他一改往日的溫聲細語,急促逼問道:「速速說來!」
余有丁這次沒有如約等到皇帝的政治許諾,不免心有戚戚。
他稍微平復了一番,才拱手回道:「臣以為諸位同僚所議方略,已大致妥當。」
「但,正所謂世殊時異,黃綰朱裳等人於嘉靖六年勘定的方略路線,如今已然過去一個甲子,豈能盡信?」
「臣伏惟,在其方略之外,盡勘黃、沽、濟、汶————諸故道,以備參詳。」
「別處臣知之不詳,單山東境內,斗膽自請,丈量前宋徒駭河與馬頰河故道。」
余有丁這話,老成之中又帶著萬曆一朝獨有的自信。
黃綰和朱裳懂什麼?
當年測量技術不先進,治河的理論不發達,很多勘測都走過過場,哪裡有現在圖表化、可視化來得合理細緻?
科學技術發達了,以前的方案自然過時了。
彼輩想到的好方略,我輩要用起來;彼輩沒想到的疏漏,咱們也要顧及到!
傅希摯聞言,不著痕跡地微微偏頭。
他見余有丁如此貶低朱裳勘測過的方案,不免有些不爽利。
奈何此前剛被敲打過,不敢再次越俎代庖,只能給皇帝使眼色,對故去的老臣維護一番。
朱翊鈞渾然沒有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倒是頗為意外地打量著余有丁。
集思廣益還真是對的。
黃綰何朱裳等人已算是十分的敏銳,給出的方案極為前瞻。
跟徐淮這種河道比地面還高的情況截然不同,充冀之間,其實就是指華北平原,天然就是一個巨大的南北向窪地。
水往低處流,如果把黃河招引至此,河水必然在大槽低洼處一路向北,直入渤海。
更重要的是,歷史真的檢驗過,二百餘年後,黃河果真在銅瓦廂決口時,正是順著這個自然地勢改道。
唯一不同的只在入海口。
直沽乃九河下梢,渾河、鹽河、大清河,皆於此地入海,其河網密布,水情複雜,絲毫不比徐淮遜色。
加上天津本身地勢低洼,渤海灣是淺海,潮汐漲落明顯,入海口的坡降極低,甚至還不如雲梯關,束水攻沙必然舉步維艱。
沖不走淤泥,只能靠人工疏浚,長此以往,不出百年,河口就又得堵上。
所以,歷史上的黃河似乎看透了這一點,並沒有爬上天津,而是往地勢更低的濱州利津一帶入海。
朱翊鈞本是準備在測量完天津的高程後,拿著數據再讓潘季馴另找入海口。
不曾想,直接省略了這個過程—余有丁口中的徒駭河與馬頰河故道,正是流經華北平原,在與利津一縣之隔的濱州海豐縣入的海!
果真是不謀而合啊!
他心下滿意,立刻想起余有丁還是東宮舊臣,帝師出身,臉色都柔情了幾分,頻頻頷首:「合當如此,合當如此,茲事體大,山東諸故道,便有勞卿費心了。」
「其餘皆可勘測後再議。」
皇帝這反應,反倒讓余有丁有些摸不著頭腦,這麼容易過關?
順利得雲裡霧裡,害得余巡撫落座時都一坐三抬頭,不知是想起了什麼,眼中突然閃過一絲頓悟,看來是自己低估了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只怕不比潘季馴、萬恭等人差啊!
余有丁兀自飄飄然,皇帝的視線已然落到了鄧以贊身上。
鄧以贊惶惶然站起身來。
他的情況比余有丁還艱難些,余巡撫好歹被動受命,不必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自己就不一樣了。
若要引黃河北流,北岸不知要扒掉多長的大堤!
且不說這是孝宗皇帝的政績工程,就是自己,近幾年也才徵發役夫加固了北岸。
別說黃河大堤了,哪怕是條官道,也不能剛修就拆啊,要被百姓記恨的!
鄧以贊無奈拱手,輕聲作答:「陛下,臣並非有意緘口不言,實不知從何說起。」
朱翊鈞可不聽這些託詞,就這樣靠在椅背上,靜靜等候著接下來的言語。
鄧巡撫沉默片刻,到底還是言無不盡:「陛下,臣通讀嘉靖二十年,時任河道總理周用的《理河事宜疏》。」
「概而括之,河南無非二事,一曰堤壩,二曰溝洫。
「臣必定盡心竭力!」
朱翊鈞見其言之有物,這才神情稍緩。
所謂堤壩,其實都是歷史教訓,前元在河南的堤壩建設不成體系,才有國朝初立之時,黃河在開封、歸德一帶反覆肆虐。
基本上在永樂一朝之後,朝廷就卯足了勁在河南建設堤壩,每一任河臣、巡撫、布政使,都以完善河南堤壩建設為政績。
總而言之,河南的水利工程越多越完善,下游的壓力也就越少。
而溝血則是田間水道系統。
始於嘉靖河道總理周用,其人認為只要在黃河流域遍修溝血,便可利用溝容水的特點,治水墾荒,消除黃河水患—當初張君侶在河南也幹這個工程。
徐光啟之後有所發揚,準備在黃河上游搞溝,希望能從根本改善黃河的泥沙問題,可惜未能施行。
這些都是切中實際的正議。
正當朱翊鈞要勉勵幾句,放鄧以贊過關的時候。
鄧以贊突然壓低了聲音,囁嚅道:「此外————還望陛下恕罪!」
「臣以為,我等智計百出,奈何黃河泥沙不減。」
「即便改道北流,也撐不過三百年,遲早舊事重演,要如徐淮一般,淤塞海口!」
聽得此言,本是神情放鬆靠在椅背上的皇帝,霍然坐直了身子!
他死死看著這位中書舍人出身的老資歷。
鄧以贊頭腦發熱,反應過來後,才發現自己已經禍從口出,連忙垂下頭,額頭汗流如瀑。
方才還略聞私語的帳內,突然鴉雀無聲。
氣氛陡然凝滯。
司禮監魏朝以加固防風席為由,默默領著幾名小太監出了營帳。
陣風吹進來,帳內依舊無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
「唉。」
一道嘆息聲響起,朱翊鈞又靠回了椅背上,輕輕搖了搖頭:「鄧卿這話雖然難聽,但說得卻是一點不錯。」
這是事實,別看現在河北平原的河床不高,可容黃河順利入海但當初徐淮也不高啊!
有個三四百年,屆時的薊充,就是現在的徐淮。
鄧以贊的意思也很明顯,反正早晚要堵,那還有什麼改道的必要?
說句難聽的話,那不是像隋煬帝一樣,給下一朝做嫁衣?
朱翊鈞更清楚的是,如果保持現狀不變,經過束水攻沙,黃河下一次決堤,怎麼也還有七八年,而黃河徹底倒灌徐淮,淹沒百萬民宅的慘狀,更是萬曆三十八年的事了。
如果可以直接放棄什麼祖陵風水;
如果能接受蘇、松、揚的田賦減半;
如果在可以做些什麼的情況下,對兩岸百姓的深重災難心安理得、視若無睹————
當然可以縫縫補補,安生過個幾十年,相信後人的智慧。
「既然如此,陛下何不————」
也不知道是誰的聲音。
朱翊鈞沒聽清楚,直接抬手打斷:「但朕要的就是這三百年的河清海晏!」
「此事毋得多言!」
一個正當且合理的王朝在運行期間,其核心決策層的凝聚力,利益許諾和政治慣性往往只是最基本,甚至次要的,真正決定性的是願景。
你眺望多遠的目標,你要做什麼樣的事,你想開創一個怎樣的未來。
朱翊鈞對這些個問題,一向有著堅定不移的答案。
以現在的技術條件,可以說根本沒有能力治理黃河淤泥,一切手段百出都是治標不治本。
淤泥是水土流失導致的,太祖皇帝開始,就嘗試在中上游植樹造林,為此還制定了一系列獎懲措施,以求固土。
可惜,也是徒勞。
因為百姓需要燃料,前腳植的樹苗,後腳就被砍去燒柴,事關生計,怎麼禁都禁不了。
這是生產力所決定的,再怎麼做文章也改不了,只能等到中上游的百姓家家戶戶燒煤那一天。
燒煤就得挖煤、運煤,現在的技術手段,那效率簡直杯水車薪。
所以,為了提高挖煤和運煤的效率,蒸汽機呼之欲出!
也只有到了這一步,才能看到一點治理黃河的曙光。
古語有云,黃河清,聖人出,這話其實應該反過來,叫聖人出,黃河清,而這個聖人不是某個人,應該是所有推動歷史潮流,為生產力提升做貢獻的廣大人民群眾。
朱翊鈞做不得聖人,他現在只能先行改道黃河,以三百年的河清海晏,等著真正能夠治理黃河的那一天。
空間換時間,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