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幽期暫阻,月白風清(1/2)
第273章 幽期暫阻,月白風清
夕陽西斜。
又一場決定帝國走向的會議悄然結束,除了沒在會議紀要上起個《下元帝君臨鑒九土既理永鎮黃河之約》諸如此類好聽的名頭外,其餘都基本圓滿。
滔天的海浪被扔在耳後,入耳已然是槳櫓破水的聲音。
一干河臣擠在雲梯關的大關碼頭上,束手眺望著帝船遠去。
「陛下趁夜趕路,未免太過倉促。」有人感慨道。
且不說連夜趕路有無必要。
就黃河之議本身來說,也是兩天一夜的議程,雖然進度比原計劃稍快,但仍舊有不少問題還未商議妥當。
不曾想,皇帝直接把剩下的任務一股腦扔給了臣下,自己連夜坐船跑了。
工部侍郎萬恭搖了搖頭,解釋了一句:「海邊風大,待久了容易風寒。」
「方才日暖漸弱,我等便見陛下幾度以手扶額,間或噴嚏,為人臣子,又於心何忍?」
「至於剩下的手尾,正要與京城各部院往復磋商,也不急於一時。」
這回終於沒人嘲笑內廷大驚小怪,上躥下跳了。
部院大臣們也生怕真給皇帝吹出什麼問題來,難得跟著司禮監站在一邊,輪番勸諫,好不容易才給皇帝回船上。
潘季馴也出言附和道:「若大事小事都要陛下親力親為,我等哪還有臉面說什麼君臣相濟?」
他在會議期間接下了皇帝授予的黃河改道工程前期籌備工作總工程師一職,皇帝這一走,正是擼起袖子主持工作的好時機,自然樂見其成。
說到此處。
潘總理突然轉過頭,向萬恭諂笑道:「萬部堂,黃河改道,所需錢糧不可斗量,水司和兩岸府庫捉襟見肘,還請萬部堂從節慎庫中稍微勾兌一二。」
因為缺錢而停工的項目可不在少數。
嘉靖三十二年,漕渠稍滯,世宗命侍郎吳應龍往視,後者費盡心力勘測,上了一箱的輿圖資料,奏請世宗開趙皮寨。
結果世宗閱罷,表示「工費鉅大,實難遽圖」,不了了之。
嘉靖三十七年,河水北徙濁河,賈魯故道遂淤,彼時他潘季馴也是丈量了數百里,圖文並茂地上奏世宗請開之。
最後仍以工費浩費而止。
這都切身的教訓。
老工程人員吃過虧,深知跑工程款項得趁早。
否則等勘測妥當,做好預算了再去勾兌,那黃花菜都涼了。
萬恭聽到錢糧二字,只覺頭圍立馬大了一圈,沒好氣道:「這潑天的工程,花費少說也要八百萬兩,你們捉襟見肘,我節慎庫難道就取之不盡了?」
八百萬兩是初步估算,工部對普通河道的開鑿預算,差不多一里一萬兩銀左右。
這麼大筆錢,可不能憑空變出來。
雖然皇帝把工程期限放得很寬,但總歸要掏的銀子不會少,節慎庫也獨木難支。
說不得,還是得去戶部討飯吃。
兩人竊竊私語之際,正眺望著帝船遠去的傅希摯,也適時回頭插話:「萬部堂只怕說少了。」
「泇河二百餘里只費八十萬兩,是因為避開了良家港、葛虛嶺等處難以開鑿的巨石。」
「為黃河開道,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開山辟嶺。」
「以此估算,只怕要花去一千萬兩。」
所謂反其道而行之,倒也不是因為黃河新道不能略微繞路。
而是因為工程量不可同日而語,且因黃河泥沙俱下,用料也得比運河更紮實。
加固河床、修築河堤、建設水庫,需要大量石板,運輸的成本實在太大一潘季馴早在《河防一覽》中就算過,石料取之荒山,運之百里,一石之費,數倍其值。
所以,只能迎難而上,開山辟嶺,將沿途鑿出的石料就地利用。
如此一來,預算自然節節攀高。
潘季馴也跟著頷首:「還有沿途徵用土地、賠補房屋、占用鄉道、僱傭募夫,得照比開鑿南陽新河時的開銷。」
河工耗費被公認為本朝「吞金獸」和「第一等肥差」,可不是沒由來。
雖然基層少不得欺負百姓、圈地強拆這種事。
但國庫里對於徵用土地和賠補房屋的支出,可是分文不少。
如北直隸、山東、河南一帶的中等民田,市價在每畝一兩五錢至二兩四錢之間,朝廷徵用按例給價一兩八錢。
至於屋舍,要麼三五兩打發了,要麼命兩岸官府擇地另建民宅,由百姓自行選擇—一當初南陽新河賠補,百姓多選後者。
上千里的河道,不知要徵用多少土地。
再加上僱傭募夫。
不比役夫月給三斗米,募夫是要實打實給工錢的,每夫日給銀四分,算上每旬兩天的休假打折,差不多每月一兩。
七八萬募夫,照每年上工一半的時間算,那也是幾十萬兩的支出。
萬恭心中盤算了一圈,真按南陽新河一里花費一兩六錢來說,黃河新道說不得就要直逼一千六百萬!
哪怕工程分期二十年,每年也得八十萬兩!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直到牙齦生疼,才咬牙閉上嘴如果認王國光和李幼滋作義父義母的話,能不能戶工兩部各出一半?
有人報憂,當然也有人報喜。
幾人身後的劉東星便要樂觀一些,他思索片刻,出言安撫道:「部堂也不必太過憂慮。」
「我朝廷歷年治河,所費何止千萬?」
「嘉靖七年,盛應期疏浚新河,用夫六萬五千,銀二十萬兩;嘉靖四十四年,南陽新河用帑金二百三十餘萬;隆慶三年,潘總理修兩河大工,費帑金五十六萬有奇————」
「粗略一算,單這五十年裡,便耗去了千萬兩白銀。」
「為黃河開道北流,且不說治標三百年,但有百年,不也是穩賺不賠?」
黃河的維護費用是固定的,每年的歲修定額通常在十萬兩至三十萬兩,來源是水司和地方直接截留兩淮鹽課、抽分廠的木稅、鈔關的關稅,乃至秋糧。
這部分的支出無論黃河怎麼流,都不會有太大變化。
恰恰是每次抱薪救火的疏浚,一直在放大明朝的血—一一次性的治療若能止血,當然是好事。
潘季馴點了點頭,又很快搖了搖頭。
他輕咳一聲,又輕聲向萬恭拋出另一筆開銷:「萬部堂,此外還有徐淮的黃河舊道,卻也不能盡數棄之不顧。」
「若是有餘裕,不妨整飭一番,為江北百姓謀些福祉也好。」
黃河改流新道,那舊的怎麼處理?
當然是因地制宜,改造成利國利民的灌溉工程了。
萬恭剛被劉東星安撫住的情緒,聽得這番話,差點又跳起腳來!
他面色不善看著潘季馴,敢情不是你去找戶部求爹爹告奶奶?
一旁的傅希摯見萬恭神色不虞,立馬插到兩人之間。
他朝萬恭連連作揖,苦口婆心勸道:「上古之時,洪水泛濫,鯀受命於堯帝治水,奈何目光狹隘,一葉障目,九年不成,被舜殛死於羽山。」
「大禹引以為戒,這才胸懷全局、登高望遠,一路逢山開山,遇窪築堤,疏水歸道,引洪入海。」
「如今陛下治河,可謂深得大禹真傳,綱舉目張、統籌兼顧,實為我輩河臣之楷模。」
「楷模在前,我等豈能顧此失彼?」
「萬部堂,若是能將江北河道改建水庫、恤溝、水渠之事兼顧了,上應帝心,下受香火,萬世留名的事,受點唾沫,挨些白眼,又有何妨?」
傅希摯這話說得義正言辭。
皇帝的治水思想值得學習,眼睛不能只看著一處一地,要總覽全局,怎麼治黃河、怎麼分離運河、怎麼交匯、怎麼接引水源儲蓄水櫃,皇帝都是站在全局高度思考的。
甚至水立交的提出,都是皇帝考慮到北直隸乾旱少雨,要求河臣備好貫通南北的水道,隨時可以引南水北上,穿黃而過。
一句話來說,不要給後人留下太大的麻煩。
這種俯瞰萬世的楷模在前,咱們難道不該也學著統籌兼顧,順便把蘇北諸水系考慮了?
都是利國利民、公私兩便的業績啊,萬侍郎,趁著東風,多搞點錢來吧!
萬恭剜了傅希摯一眼,要是受唾沫就能討到錢,太倉庫早就被口水給淹了。
不過————
傅希摯這話也有道理,既然要向太倉庫伸手拿錢,為什麼不趁著皇帝支持的時候,一步到位呢?
眼下似乎還真有合適的契機!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定計,卻沒表現出來,只佯作為難道:「再說,再說————大司徒不近人情,只怕不會輕易鬆口。」
「待明日詳議後,我回京去戶部探探口風。」
要錢肯定要不到一千萬,他萬恭還沒這麼大面子。
但鞭法改制迫在眉睫,屆時部院必然要重新分帳————想到這裡,萬恭深吸一口氣,神清氣爽。
傅希摯不知道萬恭在打什麼主意,只按自己的思路出謀劃策道:「其實海關近年的收入也日漸水漲船高,咱們費心費力地疏浚海岸、修築港口,稅項都進了戶部口袋,咱們可還沒見到回頭錢————」
眾人集思廣益,越說越是來勁。
乾脆就地接著商議了起來。
太陽落山,帝船遠去,天色逐漸暗淡,碼頭上的議論聲經久不息。
「阿嚏!」
與此同時,乘船繼續南下的皇帝,正躺在臥房的床榻之上,一會被把住手腕,一會被圍觀舌頭,不勝其煩。
折騰了好半晌。
幾名御醫恭謹起身,連人帶凳,從床榻邊齊退到一旁:「陛下許是大汗之後————
立刻吹了風,冷風灌入毛竅,這才不慎感染風寒。」
「無甚大礙,只需修養幾日便可痊癒。」
朱翊鈞聞言,立刻找回了底氣,當即掀開被褥,就要從床上翻身坐起。
他兩手一攤,笑著朝魏朝等人反問道:「朕早就說無事,爾等非在這裡大驚小怪,如何?」
小年輕為了追求瀟灑,吹了點冷風,打幾個噴嚏而已,多大點事?
蘇軾故意淋雨以致於「得疾求療」這麼狼狽,也不妨礙人寫詩壯筆,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吹吹風感冒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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