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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幽期暫阻,月白風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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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吹風感冒怎麼了?

這叫名士風流!

魏大璫當然不懂名士風流,他只關心皇帝風寒這種事,會不會被太后、皇后、貴妃、政敵找麻煩。

「哎喲,萬歲爺還是好生歇著吧!」

魏朝快步走到床榻近前,給皇帝掀開的被褥重新蓋了回去。

他扶著皇帝躺坐回去,見醫生收拾藥箱要走,又趕忙出聲叫住,面色不善道:「御醫且慢,既然診出風寒,如何不見開具藥方?」

幾名太醫面面相覷。

還如何如何,你們內廷自己不知道麼?

今上也不知是疑心重,還是諱疾忌醫,可比穆宗難伺候多了。

每次給后妃診斷,皇帝都要把御醫叫去,對病因、藥理、藥性刨根問底,動輒命太醫院針對藥方找患者對照試驗,撰寫報告。

大家被折騰煩了,乾脆默契地能不開藥的就不開藥。

幾名太醫交換了一番眼色,推出一名老御醫,出面解釋道:「魏大璫有所不知,《內經》有雲,是藥三分毒。正所謂無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養盡之。」

「病症只要好了九分,即便是無毒的藥方,也要立刻停用,改為食補靜養直痊癒。」

「如今陛下不過小恙,又兼體魄健壯、龍精虎猛,風寒難入腠理,自然不宜用藥。」

「食養即可,食養即可。」

不管御醫出於什麼心態建議皇帝食補,反正這番有理有據,出自專業人士的話,立刻就說服了魏朝。

魏大璫長舒一口氣,換上和氣的臉色,客氣請教道:「咱家不學無術,御醫莫怪,不知風寒當食何種穀肉果菜?」

御醫連道不敢。

一群人隨即七嘴八舌,說了一堆牛肉、柑橘、白菜、蘿蔔之類的谷肉果菜,便匆匆離去。

「他們好像很怕朕。」

朱翊鈞靜靜躺在床上,目光直直看著御醫們逃也似的身影,突然感慨了一句。

魏朝送走了御醫,轉身端來托盤,呈上一杯溫水,口中說著好話:「萬歲爺是九五至尊,凡夫俗子見了,自然心懷畏懼。」

說著,便將熱水奉上。

朱翊鈞背靠在床榻上,伸手去接水杯,不經意問道:「那魏大伴怕朕嗎?」

魏朝五指下意識緊了緊,杯中水紋絲不動,低聲道:「奴婢不怕。」

朱翊鈞淺呷了一口,嘗到水溫合適,便一飲而盡。

他將水杯放回托盤,追問道:「別人呢?別的內臣內衛怕嗎?」

魏朝猶豫片刻,才道:「一般說,都不怕,也許個別————」

朱翊鈞會意,意味難明點了點頭,示意魏朝不必繼續說下去。

良久之後,他才嘆了口氣:「秉政日久,朕也開始不討喜了。」

「申時行此去泗州,分明與朕同路,卻說趕時間,非要走官道騎行。」

「這麼冷的天,他要是真的騎馬夜行,朕明天就把三娘子進貢的寶馬贈他!」

從雲梯關到揚州不算遠。

水路沿運河從安東縣到淮安,途徑洪澤湖、高郵,差不多四百餘里,申時行完全可以坐船到淮安,再分道去泗州。

誰知道這廝竟然說是趕時間,要走陸路連夜趕去泗州。

這番話魏朝只當是沒聽見,扭頭朝太監宮女們使了使眼色。

後者默默點好蠟燭,魚貫退了出去。

「申時行也就罷了,小媳婦似的,每回受氣就躲著人走,好幾次朕都見他眼神古怪,多半是在腹誹朕,朕都習慣了。」

也難怪歷史上,于慎行偷偷寫日記,傳申閣老在早朝上受了同僚的氣,偷偷躲在馬車裡抹眼淚的野史。

不管是有意編排,還是確有其事,總歸性格如此。

皇帝還在自顧自感慨:「但鄧以贊就不知道是從哪裡學來的壞毛病,一開會就在朕很遠的地方坐著。」

「河南的事,朕以前抓李幼滋和鄧以贊,現在李幼滋回了部院,河南這兩年再沒有主動向朕匯報工作。」

「方才商議完河事,胡執禮、余有丁、傅希摯都私下找朕聊了聊,只有鄧以贊敬而遠之。」

「這可是朕點的第一批中書舍人————」

魏朝帶著想聽又不太敢聽的複雜心態,聽著皇帝感慨,暗道皇帝果真是身體抱恙,尋常哪裡會說這些話?

他替皇帝掖了掖被角,站起身來,將托盤放回桌案。

「萬歲爺,還是早些歇著吧。」

魏朝終於還是理智占據上風,結束了提心弔膽的窺聽帝心:「萬歲爺,大黃船途徑淮安府大清口時,可否停靠稍許?」

「奴婢下船去買些蘿蔔,明兒個給陛下燉碗菜湯來。」

御醫說的幾樣,白菜和牛肉船上自然備有,柑橘這個時節不當季,也就蘿下需要下船採買一番了。

當然,也不耽擱趕路。

大清口是黃河與運河分道揚鑣的水利樞紐,換句話說,黃運合流在清口結束,黃河往雲梯關向東入海,運河則向南去往淮揚。

所以,雲梯關去往揚州,必然要從黃河河道,跨過水脊,落入運河河道之中。

這就得依賴清口水利樞紐的閘口,一級一級降低水位,騰挪船隻了。

因為閘口蓄水需要時間,其過程往往很久,哪怕皇帝親至,也得等閘口蓄滿水才能跨過水脊,既然如此,與其去清口排隊擾民,不如卡著時間到淮安府採買一二。

朱翊鈞自然從善如流,擺了擺手:「去吧去吧。」

這次他倒難得沒有再罵庸醫,白菜胡蘿蔔,補充維生素C嘛,還真是風寒該吃的食補。

魏朝向皇帝行了一禮,這才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

房中無人,燈光昏暗。

朱翊鈞閉目養了一會神,不知不覺,就沉沉睡了過去。

「陛下,黃河改道失敗了,水司不慎挖穿水脈,驚動了外神,如今唯有大帝之軀,永鎮黃河!」

「元帥,大事不好了!魏忠賢謀反,正與鐵膽神侯激戰於紫禁之巔!」

「萬歲爺放下執念罷,萬壽帝君說過,沒有靈根,真的無法修行。」

「父皇,兒臣恰好觀察到一個鈾235原子分裂後會發熱————」

一雙純黑的眼眸霍然睜開。

朱翊鈞猛然驚醒。

他騰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環顧四周,蠟燭已經被吹滅,黑默默的,不過隱約可見是熟悉的房間,耳畔隱約有槳櫓破水的嘩啦聲。

確認自己還在樓船之上,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展開,這才長舒一口氣。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竟然久違地做了場光怪陸離的夢。

朱翊鈞揉了揉眉心,此時頭倒是不暈了,只覺得有些口乾舌燥,索性掀開被褥,穿著一身褻衣起了床。

黑夜裡伸手不見五指,他只能憑記憶走到桌案前,雙手摸索起桌上的水壺來。

咔嚓!

一聲脆響,茶杯不幸被掃到了地上。

「萬歲爺!」

「怎麼了?」

暖閣外也是房間,方便值夜的太監女官休息,瓷杯落地的動靜剛傳出去,外間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關切,緊接著便是一群人緊張兮兮地推門而入。

剛一進門,就看到皇帝正拎著水壺,毫無儀態地對著壺嘴牛飲。

隨著皇帝喉頭蠕動,房間裡一時間只剩下咕嚕咕嚕灌水的聲音。

見皇帝醒了,內臣默默點起燭火,女官則碎步退出門外,取盆為皇帝準備熱巾去了。

燭火亮起,朱翊鈞放下茶壺,這才看清一屋子人。

熟面孔的太監女官自不多說。

他看向站在太監身後,正還劍歸鞘的錦衣衛指揮事蔣克謙,以及打著哈欠的中書舍人孫繼皋,疑惑道:「船上是進賊了還是走水了,都跑朕這裡來值夜作甚?」

蔣克謙告罪一聲,悶聲解釋道:「陛下龍體抱恙,不可不慎。」

朱翊鈞無語。

自己只是個風寒,怎麼搞得像病入膏盲了似的。

孫繼皋打量著皇帝的神色,悄然改換了說辭:「陛下,黃船正泊駐在淮安府,先行官王庭撰與漕運總兵平江伯陳王謨,先後上船,要與陛下奏對。」

「魏公公臣下船採買,便託了微臣前來通稟。」

他決口不提自己怕皇帝猝死,守了一整夜的事,只說是替人通稟。

朱翊鈞看了一眼孫繼皋,順手接過宮女遞來的熱巾,伸進褻衣里稍微擦拭了一番。

王庭撰是今科狀元,跟著大理寺少卿陳三謨一塊去察獄的先行官。

之前還在安東縣,現在估計正好到了淮安府,撞上帝船,便乾脆回來復個命。

至於漕運總兵平江伯陳王謨————

朱翊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帶諷刺的笑容,從徐州一案後顯露出漕兵弊政後,這廝便一直躲著自己,哪怕行在都扎到雲梯關了,這個漕運總兵都還在裝死。

眼下帝船途徑淮安府,倒是終於肯露面了。

朱翊鈞沒有立刻回答孫繼皋,只轉頭朝身旁的太監問道:「竟然一覺睡到淮安府了,孫暹啊,幾更天了這是?」

雲梯關到淮安府有百餘里水路。

像眾人現在乘坐的大黃船,時速也就比步行略快,一個時辰三十里的樣子。

百里水路,一般的船隻不可能用燈籠照明,只能晝行夜泊,有的甚至得走一整天。

自己這是睡了多久?

孫公公給皇帝倒了杯漱口的熱水,點頭哈腰回道:「萬歲爺睡了五個時辰,眼見快卯時了。」

皇帝直接從黃昏睡到點卵,也不知是一向能睡,還是因為風寒的緣故。

朱翊鈞看了一眼外面,五個時辰,難怪。

他搖了搖頭,接過漱口的熱水,朝孫繼皋吩咐道:「也好,既然都在一條船上。孫卿,去把人都叫上,一塊用個早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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