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昊天不弔,濁水不消(2/2)
所謂分流說。
簡而言之,黃河水勢擰成一股實在太猛了,怎麼擋都擋不住,只能多挖幾條支渠,將河道分流,以削弱水勢。
宋濂也提出了具體的方案,就是將黃河水部分引入舊淮河,部分引入新濟河,各分一半,則河之患可平矣。
申時行在一旁插嘴道:「所以是宋文憲身陷胡惟庸案,牽連了此議,直到劉大夏手中才發揚光大?」
不光是皇帝,他申時行也一度誤以為分流說乃是劉大夏首倡。
世人皆以為如此,那只能是工部有意不提宋濂的緣故一政治人物被打倒了,其國策很難不受牽連,潘季馴再度搖了搖頭:「不必等到劉時雍,早在景泰四年十月,武功伯便以分流說,開鑿廣濟渠,引黃河水北流注入衛河。」
「只不過————只不過此議乃是景皇帝首肯,所以工部對此事一般避而不談。」
跟宋濂差不多的原因,只不過這位要更敏感一些。
歷史太近,罵幾句徐有貞軟豆乾就罷了,卻還不到評價代宗皇帝的時候一尤其是相對正面的功績。
眾人吹著鹹鹹的海風,踩著濕濕的砂礫,一路閒聊。
朱翊鈞和申時行不約而同地點了點,恍然大悟:「這麼說朕就明白了。」
「當年,劉大夏是在徐有貞開挖分水河分流黃河水勢的基礎上,更進一步,採取了黃河南岸分流、北岸修築大堤的治河方略。」
「將分流之說,全面應用於黃河的治理。」
相比於被隱去的兩例,劉大夏的舉措被世人大書特書,皇帝和申時行自然再熟悉不過。
弘治二年,黃河在河南境內大決,沖入張秋漕河,影響了運河,給朝廷急得通宵開會。
劉大夏與白昂便建言,既然黃河北流嚴重影響漕運,而南流卻只淹死一點百姓,那就乾脆對北面嚴防死守,修築大壩,而南面就主動炸開河道,分水南下。
孝宗皇帝雖然以仁德著稱,但在現實問題前還是很現實的,當即批示。
不管南流北流,不擾運河便是第一流!
隨即劉大夏便在中牟決河出滎澤陽橋以達淮、決宿州古汴河以入泗、疏月河十餘以泄水、決口西南而開越河,最終使黃河這一段支流入汴,汴入睢,睢入泗,泗入淮,以達海。
對此,申時行也從士人的角度補充道:「劉時雍回朝後,孝廟親自在午門外相迎,盛讚劉時雍臨事有為,制水弭患,保漕安民,忘身徇國。」
「國史有載,劉大夏分流後,黃河安寧數十載。」
「其功莫大焉,百姓和河臣豈能不感念?」
分流思想在治黃實踐中能夠延續,在於它能夠保持漕運得以進行,保證大明王朝國家機器持續運轉。
相比於潘季馴的合流說,人家分流說是有實打實的功勳的。
這樣看來,也不怪人家朱衡跟傅希摯唱反調嘛!
這才是祖宗成法。
潘季馴聞言,皮笑肉不笑,在寒風中單獨露出了右臉的後槽牙:「那是申閣老只知其然。」
「嘉靖六年,總河左都御史胡世寧便上奏世宗,稱黃河分流以來,南分二道、東南一道、東分五道,齊入漕河,而會淮。」
「今諸道皆塞,散漫橫流,惟沛縣一道通暢!」
「申閣老,你道是為何?」
這話顯然不需要申時行作答。
在潘季馴看來,劉大夏治理之後的黃河,其決溢泛濫問題,分明更加嚴重!
由於河道的輸沙能力與流速有關(與流速的平方成正比),多開支流雖能分水勢,但當黃河漲水處於沖刷階段時,反而使泥沙滯留,河道淤塞。
正因如此,到了嘉靖六年的時候,黃河分出去的支流全部淤積堵塞,只剩下一道主流,還要過一遍徐州三洪的天塹。
沒人想想為什麼?
這果真是利國利民的工程?
潘季馴對內閣大學士沒有基本的尊重,語氣很差,申時行雖然養氣功夫好,卻也不想再接話。
片刻後,潘季馴許是後知後覺,主動放緩了語氣,轉頭朝皇帝諫言:「陛下,當初臣在《恭誦綸音疏》中曾斗膽為世宗剖析河勢。」
「水分則勢緩,勢緩則沙停,沙停則河飽,河飽則水溢!」
「陛下,黃河泥沙俱下,若不合勢一股,藉助湍急水勢,如何將無盡的泥沙沖入海中?」
「臣接手治理黃河乃是嘉靖四十四年,彼時親眼所見。」
「南岸敝壞已極,河盡北徙,決沛之飛雲橋,橫截逆流,東行逾漕,入昭陽湖,泛濫而東,平地水丈余,散漫徐促沙河至二洪,浩渺無際。」
「如此分流之餘毒,我朝只怕要用數百年來還!」
「若是再有反覆————還請陛下明鑑!」
比起某些所謂的諍臣,潘季馴這一番話才真叫椎心泣血,憂心憂民。
傅希摯復起他認了,雙方都不是什麼爭權奪利的人,怕就怕在這廝跟朱衡狼狽為奸,使得分流之說死灰復燃,反攻倒算!
他為什麼跟朱衡不合?
嘉靖四十四年,黃河決河南,朱衡仍採取分流治河,開留城新河,潘季馴據理力爭而不能。
越明年,分河淤。
隆慶元年,黃河決沛縣,朱衡仍鑿王家口導薛河入赤山湖,鑿黃甫導沙河入獨山湖,開支河者八,再諫不能。
隆慶三年,七條支河又淤。
潘季馴眼睜睜看著朱衡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南牆撞去,路線分歧到這個地步,能合得起來麼?
正是這一次次步履勘察,見證了無數的教訓,潘季馴才能不顧祖宗成法,鐵口直斷一黃河水勢壓根就不能分!
本以為中樞認識到了這個問題,才罷免了傅希摯,將自己復起。
沒想到,這才七年過去,他又一次眼睜睜看著皇帝開鑿加河,將水勢分了出去。
本是掃除餘毒,步入正軌的大好時機,前有朱衡礙事,後有皇帝反覆這句「再有反覆」,幾乎是指著皇帝的鼻子在罵。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潘季馴有潘季馴的感慨,申時行不好分辨對錯,選擇緘口不言,低頭繼續丈量著海灘造陸。
皇帝似乎有些想法,負手眺望著海面,一言不發。
三人一時幽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正當潘季馴漸生絕望,心灰意冷要下拜請罪之時。
皇帝終於開口了:「潘卿是對的。」
潘季馴瞪大了眼睛,差點沒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申時行默默翻轉著步弓,留個耳朵在皇帝身上。
朱翊鈞搖了搖頭:「熒澤孫家渡支河,本是為黃河分流,但弘治二年疏浚後,當年便有淤塞。
」
「自弘治六年至嘉靖年間,孫家渡支河曾疏浚十餘次之多,共花費公帑三百萬緡,隨開隨淤,終未疏通,根本沖不走黃河的淤泥。」
「嘉靖十三年夏,黃河大漲,整條支河竟一淤而平!」
「朕去看過了,土壤凝實,板塊團結,哪還有半點河道的模樣。」
「黃河泥沙,恐怖如斯!」
正統至嘉靖年間的分流,不但沒有使河患稍息,反而造成了此沖彼淤,「靡有定向」的局面,加重了黃河水患。
當然,分流派也不是沒說法,同時又掏出了疏浚說。
朱衡主張用一種名曰滾江龍的浚川耙,在河底攪拌,讓泥沙浮起後,被河水沖走。
這就遭到了潘季馴無情的譏諷,河底深者六七丈,闊者一二里,隘者一百七八十丈,沙飽其中,不知其幾千萬斗一攪拌黃河一千年,是人想出來的主意?
但凡見過孫家渡支河就會明白,在這種整條河流直接被一淤而平的偉力面前,分流毫無意義。
潘季馴見皇帝真的不蠢不笨,理解了自己的理論,大為感動。
他忍不住趁熱打鐵:「那陛下還分泇河————」
既然支持合流,那皇帝還把運河分流,削弱黃河的水勢做什麼?
這不是幫倒忙?
束水攻沙,束水攻沙,只有水勢合流,才能沖走淤泥啊!
朱翊鈞抬手阻止了潘季馴,反問道:「隆慶五年,潘卿河工告成,請穆廟嘉獎,反被申飭,可還記得所為何事?」
潘季馴一愣,不明白皇帝如何說起陳年舊事。
他回憶片刻,下意識回答道:「穆廟手詔曉諭微臣,問曰,今歲漕運比常更遲,何為輒報工完。」
雖然黃河治理得不錯,但是漕運怎麼延緩了?
到底是把什麼放在第一位,黃河還是運河,有沒有想清楚?
屬於是功勞沒討到,反而陷入了政治危機。
自那以後,潘季馴屢屢陰陽怪氣,動不動就說「以治河之工而收治漕之利」、「河可以一歲不治,漕不可以一歲不通」,赫然就是暗諷穆宗,治河只是沾了治漕的光。
不過,也是想到這些陳年往事,潘季馴突然靈光乍現!
他猛然抬頭,看向皇帝。
朱翊鈞也沒讓他失望,迎上了潘季馴的目光,懇切道:「國家的難處千頭萬緒,從不止有河事,朕與皇考皆不敢顧此失彼。」
技術議題不是空中樓閣,始終要上升到頂層設計。
分離漕運是一筆帳,梳理黃河是另一筆帳,黃河兩岸的民生重要,運河關係國家經濟就不重要了麼?
為了化解這位舉足輕重、高瞻遠矚的河臣的不滿,朱翊鈞必須要在黃河議題開始前,就坦誠相待地把泇河問題解釋清楚。
朱翊鈞緩緩走近潘季馴。
在將這位河臣召至身前以來,皇帝第一次握住了潘季馴的雙手。
在潘季馴動容的神色中,皇帝幾乎一字一頓:「潘卿,朕分離運道,從來不是為了敲打某某,制衡某某,實一心為公,只願河清海晏。」
「今後邳州以上的黃河之事,不再受運道所擾,卿豈不可以安心河事?」
「也只有如此,運河的歸運河,黃河的歸黃河,才能令出一門!」
治理黃河是歷代治國興邦的大事,青史上有關河渠、溝恤、五行、地理志等的記載中,有關黃河的典籍之多,數不勝數,冠絕天下大河。
但是由於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限制,千年以降,從未能於根本上解決黃河的災害問題。
其中生產力當然是決定性因素,但生產關係,尤其起著不容忽視的作用。
有明一代,黃河決溢泛濫,自始至終,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因為治理黃河的實踐中,缺乏統一的思想指導。
重音不發在「思想指導」,在於「統一」二字一併不是沒有治河的思路,反而是因為思路太多了,以至於無法形成一致。
一方面來說,負責人的變動,過於頻繁。
河道總理一職於正德十一年設置,短短六十餘年裡,便有三十餘人擔任此職。
萬曆年以前,擔任河道總理任期長一點的像翁大立,還能幹個兩個年;短一點的像戴時宗、胡瓚宗這些河道總理,往往只幹了十個月,連個堤壩的工期都不夠,就捲鋪蓋走人了。
每一位治河專家都有自己的治河思想,一種方略在短時間內還未收到很好的效果,即被放棄,如此頻繁的更替,有司的工作自然也很難開展。
另一方面,即便是河道總理,也無法在治理黃河一事上一言而決。
萬曆元年以後,中樞對大臣任期進行了改制,要求三年一考,任期未滿前不輕易調動,才出現了潘季馴在河道總理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六七年的奇觀。
但即便如此,朝廷內部依舊有前任河道總理傅希摯、工部尚書朱衡、乃至科道言官,不斷提出自己的方略,厚此薄彼,爭執不休。
各種因素,無時無刻不在制約著治理黃河統一思想的形成,大大影響了治河的成效。
這是著手大治黃河前,必須直視的路線之爭。
同樣,也是今日海口會議,必須解決的問題。
話說到這個地步,朱翊鈞已無再多言語,只正色問道:「黃河之事稍後定論,無論如何,朕都交予卿來操辦。」
「潘卿,還敢於任事麼?還能於任事麼!?」
潘季馴被皇帝抓住雙手,飄飄然只覺雙腳離地,他咬緊牙關,震聲喊道:「必不負陛下重託!」
不過他仍不忘初心,死死握住皇帝的手:「陛下既然高屋建瓴,胸有成竹,大策安出?」
皇帝既然支持他的合流說,顯然不是蠢貨,但有時候就怕聰明人靈機一動。
潘季馴理解皇帝的一片苦心是一回事,從技術角度確認皇帝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
朱翊鈞伸手拍了拍這位老臣的肩膀,長出一口氣:「潘卿,可還記得朕曾經問過你一個問題。」
問題?
潘季馴聞言,不由得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突然想起在徐州李家井那天,皇帝站在堤壩上問的那個問題!
他措手不及,愕然看向皇帝:「陛下彼時分明假設言之,若是束水攻沙不成」,如今束水攻沙卓有成效,何以舊事重提!?」
皇帝沒有立刻回應。
此時申時行已然丈完了海灘,默默立在一旁。
朱翊鈞下巴點了點申時行手中的步弓,突然說道:「潘卿,朕方才數過了,黃河去年在雲梯關,造陸一千九十五弓,合五千四百七十五尺,也就是三里有餘。」
皇帝可是真在幹活的。
潘季馴茫然無措:「二者之間,有何關聯?」
朱翊鈞嘆了一口氣:「如今年年疏浚海口,依舊一年造陸三里,長此以往,填平海口不在話下!」
按照歷史上黃河的造陸速度,在百年後,這一處距離關口三十餘里的海灘,直接暴漲到了一百三十餘里。
范公堤各處也大差不差,每年上萬役夫疏浚,泥沙卻越疏越多,到最後整個淮安都成了澤國。
他上前兩步,隨手奪過申時行手中的步弓,在沙灘上比比劃划起來。
「淮河與黃河共渡的這一段,也即是洪澤湖以下,長三百餘里,高程卻不過五丈。」
「隨著黃河在海口持續造陸,高程不變,河段卻是越拉越長。」
說到此處,潘季馴隱約意識到什麼,伸長了脖子。
申時行也湊了過來。
朱翊鈞拿步弓不斷劃線,最終定格。
他敲了敲地面,抬頭看向潘季馴:「潘卿,坡緩則勢緩,勢緩則沙停,沙停則河飽,河飽則水溢。」
「這是卿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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