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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置之度外,庶為永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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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置之度外,庶為永圖

何以教我?

典型的疑問句反問用法,並不是說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而是說,都這樣了,你們還要拿什麼教朕做事?

當然,這裡的反問,針對的也不僅僅是徐州士紳鄉賢。

更是對這些年以來,對在高壓態勢下儒林內部的不滿,給出一個直接而正面的回應。

每一場會議天然都帶著政治表態的內涵,中書舍人孫繼皋埋頭奮筆疾書,就是為了今日會上的每一句話,都能夠在會後刊印,通傳天下。

別看聖人的名言一籮筐,什麼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什麼民為邦本,社稷次之。

但在封建王朝里,從來都是以百姓不造反的底線,作為分配的指導思想,以及官僚集團的治政原則。

至於民意、眾、天下這些聽起來很有話語權的詞彙,很大程度上是由士大夫所代表。

可以說,在新學以前,赤民的疾苦最多只能作為個別官吏的道德憐憫,以及黨爭時的籌碼,反正是從未在國朝大政這張桌子上吃過飯的。

哪怕道理學出世以後,仍舊局限於學說以及新政的大方向,而無能左右整個官僚系統日常工作以至於萬曆元年反腐的高壓態勢以來,儒林內部的奇談怪論眾多,卻從沒人看一眼活生生的賤民過得怎麼樣,也沒人問一問,賤民的心裡怎麼想?

此時此刻皇帝的做法就很值得商榷了,竟然大言不慚地質問一度以來的民意代表們,眼下這種情況,到底誰代表民意?

這是皇權自太祖高皇帝以來,第二次嘗試與民意合流一徐州作為直轄州,不大不小,正是適合借題立論的好地方。

孫恪守顯然回應不了皇帝如此包藏禍心的問題,與同行的士紳相繼低頭,訥訥不敢言。

在這個問題上,其實地方官吏最有資格分享日常經驗感悟,搶占一部分解釋權。

奈何現在人為刀殂,甚至自己都成了藉機立論的台階,低人一等之下,只能將道理在心中轉上幾圈,無法宣之於口。

有人不想開口,有人無法開口,殿內一時寂然。

就在此時。

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響起,王捂著口鼻,艱難上前半步。

「陛下,臣斗膽剖明是非。」

殿內眾人目光匯向王,神情各異。

眼見皇帝頷首充准,中書舍人孫繼皋精神一振,提筆欲書。

伴著肺部的囉音,王大口喘著粗氣,恭謹拜倒:「子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議。」

「商君亦云,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

「此道與術之大論也。」

「蓬牖之氓,目不過閭井,耳不聞韶,其憤悱恣睢,罔顧時勢之杌隉,遑論機宜?」

「今之所吁,若渴者求鴆,寒者索莨,雖啼號切至,實與真際相戾,及其蹇躍,反謂北辰易緯」

「何者?」

「情熅則智霾,欲燔則理熠!」

「彼輩詈貪蠹則群起欲磔之,及廉吏蒙誣,氓庶復拊髀相慶,嘽咺盈衢。」

「鼠目庶人,非道之論,豈可言民意!?」

士紳士紳,當然是有功名才能叫士,這跟賤民有本質的區別。

與高瞻遠矚的士紳相比,賤民們愚昧無知,不顧客觀情況,只會根據發泄情緒的本能提出訴求,卻未必合理。

不過是遇到一點挫折,就對官老爺們喊打喊殺,這跟生活不順就責怪彗星位置不對有什麼區別?

太愚昧了。

渾然沒想過,若是徐州官場震盪,多影響經濟,會有更多人不順啊。

甚至這些人今天對貪官喊打喊殺,明天清官被行刑同樣沾人血饅頭吃,說到底就是為了發泄情緒。

賤民的這些想法啊,怨念啊,訴求啊,有什麼意義呢?

反觀咱們士紳鄉賢,脫胎於賤民,又超越了賤民;根植於本能訴求,又超越了賤民的偏見。

二者異議之下,誰是誰非,誰代表民意,還用說麼?

王已經完全把聖賢書讀到骨子裡去了,面對皇帝拋出來的民意,立刻就掏出一套堂皇正大的說辭。

還在冒冷汗的吳之鵬、李民慶等人聽了,都險些拍案而起,擊節稱讚。

聽聽,這才是咱們民意代表該說的話啊!

別說徐州官吏了,饒是行在心腹戶科都給事中陳行健,也忍不住面露驚嘆,上下打量著風燭殘年的王。

以前戶部竟有這號人物,當真相逢恨晚—這要是在部院找國庫要錢的時候扔出去舌戰群儒,都不知道能省多少錢。

對於王的歪理邪說,當然不至於皇帝親自下場。

剛剛與李士迪吵完一個回合的雒遵,此刻或許是已經休息好了。

他越過李士迪,挺身出列,對王譏諷道:「王老口中百姓如此是非不明,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說的是禽獸。」

王面色不改:「雒僉憲,就事論事罷了。」

「難為王老還知道就事論事。」雒遵反諷道,「好,那便就事論事。」

「既然王老聲稱,愚昧無知,好壞官吏一概不分,那本官倒是要問了,王老可識得張詹?」

這個熟悉的名字一出口,徐州官吏紛紛投來注意力。

李民慶與吳之鵬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看向常三省。

且不說兵備道副使常三省表情如何如何不自在。

王反正不怕鬼敲門,坦然點了點頭:「前任知州張詹,素有名望,老朽自然是知曉的。」

「可惜月前不幸罹難,老夫遣人前去祭拜時,已經扶棺回河南老家了。」

雒遵聞言,冷笑不止。

他轉身朝隨孫恪守走了兩步,劈手從後者的手中奪過卷宗。

「好叫王老知道,諸位鄉賢趕不上的趟,徐州百姓趕了數百里卻是趕上了,竟是紛紛趕赴河南,給張郎中立碑。」

「這是先行官自河南探訪民情手抄的粘單,我來讀與王老。」

雒遵將卷宗停在先行官探訪沛縣民情的那一頁,不帶任何感情地念道:「老知州張詹,這個名字深深銘刻在我心中,永誌不忘。

」9

「————我父親不幸亡故。」

「五七忌日,又逢小妹妹出生,一下五姐妹全靠母親一人,小的還在襁褓之中。」

「小妹妹生下來弱小有病,家一貧如洗,吃無隔夜糧,病無求醫錢,穿無禦寒衣,在小妹妹奄奄一息時,母親也身染重病。」

「叔父把筐拿到床前,準備把隨時斷氣的妹妹背出去埋了。

「這個時候老知州推門來到我家,他先揭開鍋,鍋無粒糧,再看兩個病號,小妹妹生命垂危,母親高燒不省人事。」

「他眼含淚水,就從袖中拿出銅錢,給我們買了布和棉花禦寒,把小妹和母親送惠民藥局治病。」

「小妹和母親都活了下來,我們時時思念老知州張詹,不忘危難時救命大恩。」

雒遵官話說得極好,音清亮雅,此刻娓娓讀來,恍惚使人身臨其境。

可惜,王活到這個年紀,早就心如磐石,不為所動。

反倒是潘季馴一臉感慨。

張詹當初被李士迪彈劾罷免後,便聽幕僚鄉黨推崇此人,潘季馴從善如流舉薦復起,本打算檢驗河防後再確定是否調到身前大用,不曾想,斯人已逝,讓河漕兩岸百姓徒留遺憾。

雒遵面無表情,朝王越走越近:「此處攏共有數十道碑文,其中還有你王氏的佃戶,我再念與王老聽聽。」

「老知州,你可能不記得我了。」

「你去世這段時間,我天天心如刀割,埋怨蒼天咋不讓我替你去死。」

「我至今沒忘,幾年前,你來鄉里,我和其他鄰居聞信趕去看你。在互相問候中你得知我丈夫蒙冤被押,五個兒女幼小,不滿周歲的小女兒耳朵生病,往外爬蛆,無錢醫治,就趕往我家探視。」

「你拿出幾文錢說,你現在犯了剛克錯誤,不是知州了,只管給你寫個便信,到集市買點小磨油,給孩子耳朵里倒點,就會好的。我帶的錢不多,都給你,如果油人家不要錢,就用這點錢給孩子買點吃的。」

「我和女兒現在提起此事,仍然流淚不止————」

雛遵走到王面前,將那幾頁粘單單獨取出,示與王。

前者刀斧般刻薄的目光,鋒銳地刻進了後者臉上的溝壑里,沉聲道:「這就是王老口中,是非不分,智霾理熠的蓬牖之氓!」

一個群體愚昧與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斗是兩可之間的事情。

即使文華殿群臣,風評也不過兩可之間,在遭受切身之痛的百姓口中,那就是肉食者鄙;在受得恩惠的百姓口中,必然是智珠在握,高瞻遠矚。

百姓就不用說了。

需要承受代價之時,一般是要相信百姓的智慧,會找到自己的出路:而在表達異見的時候,則是百姓愚昧,不足與謀。

好在,朝臣現在終於學會了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就徐州百姓能不能分辨清濁,剖明是非,進而代表民意這件事情上,遵手握先行官的調查,顯然比王空口白話更具說服力。

左右士紳已經輸了人,卻不想輸陣,只能在面面相覷後,再度將目光投向王。

好在王不負眾望,雖然面色為難,卻仍舊深孚眾望,強行辯道:「恰恰說明黔首短視,易為小恩小惠所蒙蔽————」

這番顛倒黑白的言語剛一出口,雒遵頓時氣急攻心。

他腦門一頭黑線,鬼使神差下,竟把示與王的粘單順勢印在了後者胸膛上!

咳咳!

王本有肺疾,突然被暗算,口中言語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殿內群臣紛紛側目。

蔣克謙不動聲色上前一步,隨時準備拉開本朝屢見不鮮的殿前鬥毆。

朱翊鈞見狀,無奈扶額,眼神示意蔣克謙把雒遵按到座位上去。

後者會意,連忙把憋悶的雒遵請了下去。

就在雒遵下場,王口不能言的時候,一旁呆立的李士迪再也按捺不住,見機插話:「陛下方才說折衷眾論。」

「如今徐州民意兩分,豈不是正當其時?」

畢竟是巡按御史,多少對皇帝有所了解。

遇到貪官污吏的這口氣,顯然非出不可,既然如此,在為百姓伸冤外,尊重一下士紳的意見,控制一下打擊範圍跟烈度總行吧?

哪怕喊打喊殺,總歸可以少殺甚殺,不動搖官場秩序地殺吧?

似乎是功夫不負有心人。

聽了這番老成持重的建言,皇帝終於不再反駁,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也罷,也罷。」

「李卿前腳讓朕裁奪,後腳就諷諫朕罔顧民意,如今咨問民意,依舊各執一詞,難分對錯。」

「再吵下去也沒甚意思,確實應當折衷眾論了。」

說及此處,朱翊鈞頓了頓了,環顧殿內。

只見徐州官吏聽得此話,如聽天籟,紛紛回魂,殷切看來。

吳之鵬與李民慶對視一眼,默默攥緊了衣角。

王同樣長出了一口氣,左右士紳大喜過望,口中已然開始盤桓讚頌之詞。

只有李士迪是翰林院出身,對皇帝的起手式再熟悉不過。

他聽得這語氣,頓感不妙,當場就要下拜求情!

可惜已經來不及。

「陳卿,既然諸公言必稱民意,都察院便莫要再閉門造車了。」

朱翊鈞看向陳吾德,肅容囑咐道:「會後,卿便占了州衙公堂,拆去門檻,張貼布告,就說。」

「徐州官場生出一樁窩案,牽涉眾多,各執異見,是非曲直,難以論說。」

「都察院為辯情理、分輕重、參民意,廣邀軍民百姓————」

「全程公審此案!」

話音落地,殿內群臣如遭重擊,目瞪口呆。

「啊?」

「公————公審?」

眾人莫不張大嘴巴,一副沒反應過來的模樣。

朱翊鈞只以為眾人不甚了解,便抬手虛空比劃著名,貼心解釋道:「就是戴個高帽,寫上姓甚名誰,疑犯何罪,審給百姓看。」

「法,到底是不容情,株連屠戮;抑或是不外乎人情,點到為止,就看百姓拍手還是吐口水了」

「如此這般,豈非折衷眾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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