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置之度外,庶為永圖(2/2)
「如此這般,豈非折衷眾論?」
眾人看著皇帝輕描淡寫地抬頭比劃著名高帽形制,恍惚間,只感覺頭懸泰山,壓得人抬不起頭。
官場自己的事,怎麼能給賤民指指點點!?
地方為官,誰能忍住不殘害幾個賤民?
按那些烏合之眾相互蠱惑的秉性,只怕菜幫子就把自己砸死了!
甚至還不如一死了之,自己受盡折辱也就罷了,事情一傳開,日後就連妻兒出門在外,都要被這些賤民戳脊梁骨!
李士迪愣愣看著皇帝,目中儘是失望。
自己一心為國,想為地方保留元氣,修養生氣,皇帝為什麼就在剛克的路上越走越遠呢?
還口口聲聲折衷眾論,對官吏如此酷烈,跟太祖高皇帝有什麼區別?
無獨有偶,這樣想法的顯然不止李士迪一人。
「陛下如此不經之談,忘洪武年間之舊事乎!?」
一道嘶啞而飽含怒意聲音響起,直截的呵斥,嚇得眾人悚然一驚。
循聲看去。
只見王竟撿起地上的拐杖,顫顫巍巍指向皇帝,整個人都因情緒激動而不斷顫抖。
李士迪離得最近,嚇得亡魂大冒,連忙伸手抓住王大不敬的拐杖,擋在王與皇帝中間:「快來人,王老肺疾攻心,竟失了神志!」
王渾然不理會李士迪的好意,元自將拐杖再度抬高數寸,指向蒼天。
「洪武十八年,常熟縣農民陳壽六,因不忍縣吏顧瑛欺壓,竟夥同其弟與外甥三人,私自擒拿縣吏,攜帶《大誥》赴京面奏。」
「如此僭越行止,太祖非但沒有嚴懲縣民,反而果真將縣吏下獄治罪。」
「隨後,更是賞縣民銀二十兩,詔告天下,言稱發動百姓監察貪腐乃是正道,天下景從。」
「黔首拍手稱快,豈不知在朝官吏人心惶惶!士林儒生離心離德!」
王滿懷悲愴地嚎陶大哭:「列祖列宗在上,陛下果真要如太祖一般,讓士人離心離德?」
言辭僭越至此,實在國朝罕見,但出離的,諸多官吏深以為然。
哪有什麼折衷眾論,不過擇一而從罷了,到底是從士大父,還是賤民,皇帝不該想想自己與誰共天下麼!?
當初太祖同樣對順從賤民,苛待朝官,如今二百年過去,朱家子還沒想明白麼?
徐州官吏想及至此,愈發動容,只覺悲從中來。
李士迪也不由得別過頭,哀婉嘆息。
從方才孫恪守誦念的訴狀中沒有涉及王氏,就可以看出,王其人,無論為人還是持家,私德幾乎無虧。
跟吳之鵬這群人不一樣,他是真信自己口中說的那一套。
也正因如此,此刻開口,言語中由衷的悲切,李士迪簡直是感同身受。
太祖當年發動百姓的教訓,還不夠麼!?
大明朝的開闢,其過程篳路藍縷,功成之後更怕重蹈覆轍。
建制之初,出於對國家前途的憂慮,同時也因為黔首出身特有的樸素情感,太祖皇帝並沒有因為「驅逐韃虜,恢復中華」便沾沾自喜,誤認為大明就能夠纖塵不染。
而是在承平之後,立刻認識到新朝也有「後人哀之」的可能,及時對政體進行了重構與調適。
開創糧長制用民監官、完善赴京狀奏制許民告官、不許有司差人下鄉禁官擾民。
甚至採取了剝皮草、抄家滅門等重典威嚇朝官,意圖用激烈的手段,形成陰陽平衡的肅貪體系,保持方才艱難恢復衣冠的儒家的純潔。
但,行非常之事,其結果不言自明一此等「非優待士大夫之道」,豈可久焉?
以太祖皇帝不顧大局的個人意氣催生的重典,在太祖駕崩後,立刻被撥亂反正。
什麼糧長制,什麼赴京狀奏制,什麼株連抄家,什麼酷烈刑法,悉數偃旗息鼓。
至於定性,成祖因為旋乾轉坤的緣故,不得不對太祖的作為有所迴避,含糊其辭,但文臣早就憋了一肚子氣了,可不會慣著。
正史野史中,無不是秉筆直書。
稱太祖行非常之事,雖然在一定時期內確實把貪官污吏壓制到較低限度。
但是這種成就,是在當時眾多當權者,遭遇不公正待遇,屢屢以非常規的形式無端株連,即便得以倖免的官吏,也惶惶不可終日到不能正常處置庶務,如此情境下所取得的。
放任賤民凌辱上官,動輒炮製大案的亂世重典,使得大明朝喪失了很長一段休養生息的時間,給國朝的平穩運行帶來了沉重的災難,需要後人主要警惕。
這些殷鑑,皇帝難道都忘了麼?
太祖之後,即便酷烈重典在坊間依舊存在愚昧無知的擁泵一賤民的偏見不足以稱之為民意。
但顯貴大員們早已通過高舉義、序、禮、情的大旗,向歷代皇帝諫言,警惕重典,反對酷刑,迅速確立了布德止殺,強調刑懲正當以及保全犯罪官吏體面的新方針。
否則,便是悖乎義、乖乎情、失其序、違乎禮,便是苛待士大夫,便是朝廷無道。
如此循序漸進。
除非涉及到大權爭奪、國家安危等政治事件,若是干涉銀錢的貪腐刑案而已,一殺了之的桀紂之舉,早就被掃到陰溝里。
直至孝宗前後,早已在成例的層面上,事實上廢除了對貪官污吏動輒喊打喊殺的不合理判罰,至多罰酒三杯,下不為例。
朝廷上上下下都對此引以為默契。
就連嚴嵩如此巨貪,世宗不也留了一命麼?
不曾想,到了新朝雅政,今上反而有準備撿起洪武年間那一套做派,又是喊打喊殺,又是召集百姓公審,想讓朝官們吃二遍苦,受二遍罪。
這樣開我大明朝的倒車,長此以往,不怕國將不國麼!
李士迪越想越是深陷其中,竟忘了勸阻王。
朱翊鈞也不打擾,示意左右不要插手後,便雙手交叉,撐著下巴,耐心等待王收起醜態的同時,靜靜觀察著群臣的反應。
一時間,只有王喃喃自語「孝宗皇帝,你在哪裡」的聲音,迴蕩在殿內。
朱翊鈞不為所動,餘光瞥了一眼李士迪,看著共情的兩人,心中不由大搖其頭。
果然,新學說救不了老頑固。
王自不必多說,歷史上李士迪升任浙江金衢副使,穿上了四品大員的緋袍,卻立刻被巡按御史彈劾罷免,理由兩字而已,格外羞辱—罷軟(通疲軟)。
如今再給一次機會,卻仍舊做不得政治強人,一肚子歪理邪說,當真可恨可憐。
想到此處,朱翊鈞眼中的玩味神色盡斂,轉為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的自光將殿內一眾畏懼、怨憤、難堪、不解的神情盡收眼底,最終落到神情悲愴的王與李士迪身上。
等到王終於安靜下來。
朱翊鈞才緩緩開口,不著邊際地發散著話題:「我祖宗起事之際,喊出了驅除胡虜,恢復中華的口號,挨家挨戶為百姓恢復衣冠。」
「但你我皆知,以剃髮易服為榮的百姓並不樂意,天兵一走,立刻就把壓箱底服飾拿了出來,椎結左衽立刻死灰復燃。」
「天兵聞訊趕回,百姓又穿回儒家衣冠,來來回來,拉拉扯扯。」
「最後怎麼辦呢?」
說到這裡,殿內群臣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朱翊鈞見狀,搖頭失笑:「那就是發掘百姓中的向進之士,啟蒙之後,再讓這些向進之士修儒布道。」
「向進之士們在鬥爭中恢復自身的小中華,同時也鞏固成果,教化身邊懵懂的百姓,進而恢復大中華。」
「當初是用百姓治事,朕只是讓百姓看事,辨明是非而已,已然是萬分柔克了。」
殿內眾人不由默然。
皇帝的話扯得很遠,在場誰不是人精,弦外之音未免太過明顯。
王張嘴欲言,卻被糾儀官以失儀為由,繳了拐杖,擋在一旁以目光怒斥。
朱翊鈞也不理會眾人不斷交換的眼神,自顧自繼續說道:「俗話說事不過三,徐州一案,朕金口玉言再度下了決議,便容不得爾等置喙。」
「人殺不殺,朕說了不算,由大明律來定。」
「這公審,你們說了同樣不算,朕說要審,不審也得審!」
「此外,王漢卿既然抬出朕的列祖列宗,朕也不吝事外再申辯一二。」
朱翊鈞看向記錄起居注的中書舍人,提醒了一句:「孫卿,你記一下,朕做以下論述。」
孫繼皋早已蘸好筆墨,蓄勢待發。
「太祖當年行事,自有國史褒貶,朕向來無有異議。」
「但我高皇帝的得失,還容不得你王漢卿挑挑揀揀,更輪不到你王漢卿抬出孝宗皇帝來厚此薄彼。」
朱翊鈞自御座上緩緩起身,就這樣站在佛像下,目視著糾儀官身後的王:「我明建國以來,太祖常以改朝換代自省,後世列宗引為祖訓。」
「當年,太祖以恢復中華之故智,給出了第一個答案。」
「遺憾的是,並不盡如人意,你們也怨望頗深。」
引用後世學者的話說就是,明太祖不僅發動「人民運動」打擊貪官污吏,而且還發動「人民運動」來清除鄉村惡霸刁民。(引用寧夏大學學報,第33卷第1期,《糧長權力體系構建及其與地方官吏的權力衝突》原文,非杜撰,勿聯想,勿評論)
但這種嘗試,以一種遺憾的形式宣告失敗。
那就是,貪官污吏竟反過來高舉明太祖的《大誥》,動輒污衊百姓為惡霸豪右,威脅將良家子綁縛赴京,藉此進行斂財,乃至打擊報復良家子。(均史實,措辭引用論文)
「但高皇帝既然邁出了第一步,我朱家子孫,決計不會停了探索。」
「太祖失之以剛,成祖鑒之;孝廟失之以柔,武廟鑒之;世廟失之以長江黃河不分,朕來鑒之。」
「你王漢卿說什麼殷鑑不遠?簡直貽笑大方!」
「朕將列祖列宗的所作所為全都看在眼裡!牢記在心!誓要從列祖列宗走過的路上,踏出一條新路!」
「我國家奮烈十二代,歷時二百年,朕替列祖列宗,給了天下人第二個答案。」
「新政!自我新政!不斷新政!帶著太祖高皇帝第一個答案持續新政!」
萬曆皇帝背靠巨大的佛像金身,在大殿中央負手而立:「王漢卿,少拿你蠅營狗苟的道義揣度太祖的初衷,更不要用你的鼠目寸光,來衡量朕的行止。」
「什麼離心離德!朕現在就敢說,得罪千百人,不負一萬萬!」
「朕言盡於此,諸公還有何話說?」
王情緒大起大落,又被皇帝痛斥得體無完膚,此刻緊緊捂住胸口,呼吸急促,難以言語。
眼見大局將定,一身緋袍的常三省死馬當活馬醫,艱難起身:「陛下,王老的腐敗效率說,也不盡無道理。」
朱翊鈞面色沉靜,反問道:「常卿修習左傳,五年前的奏疏還寫過,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忘了?」
常三省頓時語塞。
見四品大員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完,吳之鵬不得不硬著頭皮接上:「陛下,臣固有罪,只怕板蕩民生。」
朱翊鈞不屑一顧:「所以要去腐生肌,刮骨療毒!」
吳之鵬絕望坐下。
李士迪最是情真意切,懇懇相勸:「陛下,反腐亡國啊————」
朱翊鈞大手一揮:「朕說是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
李士迪無奈敗退。
此時,王呼吸終於平復過來,再度上前。
他此刻倒是不復先前的激動,反而帶著一絲悵然,淒婉道:「陛下慨然有人道大志,奈天道何?」
這是大局為重的儒生表達。
你的志向再高,這麼搞,不怕漕運有個萬一麼?
赫然從理論爭執,有演變為現實脅迫的趨勢。
按理來說,皇帝聽了這種話,必然要怒目而視,氣急敗壞了。
但皇帝卻出乎意料的平靜,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果不其然的失望。
王迎上這個視線,莫名覺得發慌,呼吸侷促的感覺再度襲上心頭。
朱翊鈞並未理會王政治訛詐,反而轉頭看向前任河道總理傅希摯,語氣略帶疲憊道:「傅卿,會前的事議完了,你來匯報今日商議的工程正事。」
潘季馴與萬恭瞥了傅希摯一眼,不約而同撇了撇嘴。
傅希摯現在還是冠帶閒住,也就俗稱的免職待任。
作為來商議工程的官僚,他全程也不摻和會前的紛爭,此刻被點到,才緩緩站起身:「臣斗膽啟奏。」
「自景泰以後,黃河入運,奪漕為河,緣是河身浸廣,淤沙歲積,不得不藉黃河以行故,今徐邳之漕河,即黃河也。」
「頃見徐、邳一帶,河身墊淤,壅決變徙之患,不在今秋,則在來歲。」
「臣日夜憂懼,悉心講求,禹之治水,順水之性耳。今以資河為漕,故強水之性以就我,雖神禹亦難底績。」
傅希摯頓了頓,朗聲開口:「臣惟,盡廢徐州河段,另開泇河!置黃河於度外,庶為永圖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