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鄉野遺賢,根株牽連(2/2)
習慣了按部就班處置政務的人,對所謂的新法、新學、新報,這些新東西,著實有些跟不上。
周子義分權,也是倪光薦再三懇求皇帝的結果。
正因如此,通政司現在積壓的棘手難題可不少,正好帶著周子義來尋內閣定個調子。
申時行沒有立刻應下,不置可否問道:「怎麼不去西苑尋陛下?」
倪光薦和周子義覺得棘手,必然不會是什麼好拿主意的事。
各家部院有各家部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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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遇到難題就往內閣跑算什麼事?真當是宰相府邸了?
倪光薦拱了拱手:「陛下今日泛舟,無暇奏對,讓我來尋申閣老,再拿不準就上明日廷議。」
申時行袖中的拳頭,下意識捏了捏。
而後才無奈頷首:「倪銀台請說。」
倪光薦聞言斂容正色:「主要是兩件棘手之事。」
「其一是刑部張尚書臨走留下的手尾。」
申時行有些疑惑。
張翰是和平交接給潘晟的,按他的性子,也做不出主動埋坑的事情才對。
況且,即便有,又跟通政司有什麼關係?
「是六年前杭州府的一起殺人案,衙門斷了案犯死刑。」
「三法司覆核時,都察院與大理寺頗為猶疑,數次駁回刑部,一度卡了兩年,爭執不下。」
「隨後張尚書知曉,便覺得大理寺拖沓,推諉不職,便力排眾議,先行回文杭州地方覆核論死,再逼著大理寺簽署公文,之後犯人便秋後問斬了。」
無論是儒家教化,還是大明律,都主張慎重死刑。
一旦論死,必須三法司覆核。
「本來事情到這裡也就罷了,結果……」
說到這裡,倪光薦頓了頓。
申時行聽到這裡,當即有了不好的預感。
倪光薦神情精彩地迎上申時行的目光,緩緩開口:「去年除夕時,該案的受害者,回家過年了。」
「換言之,沒有什麼殺人案,府衙強行找了個案犯出來,明正典刑了!」
申時行終於知道跟通政司有什麼關係。
一旁的周子義苦笑連連,適時補充道:「如今刑部那邊擬奏疏擬了半個月,朝中尚且悄無聲息,但浙江那邊的士人,已然群情洶洶了。」
「士林各大結社奔向走告,赤民百姓義憤填膺。」
「杭州府那邊強行彈壓此事,抓了一批刊印報紙、揭帖的士人,定的罪名是造妖言,傳用惑眾。」
「通政司備案過的報社,也一併被查封了。」
申時行牙齦隱隱作痛。
難怪通政司覺得棘手,非要內閣拿主意。
三法司多半想私下給這事把屁股擦了,否則斷不至於民間鬧得沸沸揚揚,官面上還沒消息。
致仕的張翰有沒有責任也難說,這同時還牽涉到致仕官要不要追責的問題。
府衙就更不用說了——鬧出這麼大的事,申時行恨不得給這群人一巴掌捏死!
但偏偏這事已經從極個別捕快牢頭的事情,上升到整個府衙,乃至省三司衙門的政治姿態。
人死不能復生,想要平息眾怒必然要做出更低的姿態,牽涉到更多的人。
紛繁雜亂至此。
通政司如今雖說奉命發布新聞,處置輿論,但遇到這種事,也兩眼一黑。
申時行揉了揉眉心,沒有立刻答話:「通政司先不要表態,等明日廷議再說。」
皇帝既然說拿不準就上廷議,申時行哪怕直犯噁心,也沒光棍到直接拍板的地步。
「還有一事呢?」
申時行雖然是主動發問,但已經打好主意一塊扔廷議上再說了。
倪光薦示意一旁的周子義。
後者順勢接過話茬:「申閣老,是度田巡撫衙門的事,上月中旬,沈鯉一行人到山東後,何心隱刊載了文章《罪惡累累的孔府》,當即激起軒然大波。」
申時行嘆了一口氣:「又群情洶湧?」
輿論輿論,事情不激烈到一定程度,也不至於這樣叫。
事情不鬧到一定程度,新聞版署都懶得理會。
周子義對自己接手的攤子也是沒眼看,他無奈地點了點頭:「山東省三司衙門、衍聖公,乃至鹽政衙門的殷總督皆發函來,問詢到底是不是通政司授意。」
「此外,現在士林的反應更是強烈,通政司已經被信件淹沒了,紛紛責備我等為何替何心隱刊載妖書,是不是有意辱罵聖人,要將我等開除儒門。」
「聽說都已經有聚眾遊行,衝擊度田衙門的苗頭了。」
申時行嘖了一聲,自嘲一笑:「我就說要捅馬蜂窩。」
倪光薦與周子義悻然一笑。
申時行擺了擺手:「一併上廷議罷。」
「這事不是輿論引導的事了,通政司先不要管了,新報停一停,等議出個結果再做回應。」
說罷,他端起茶杯,輕輕飲了一口。
這就是端茶送客了。
通政司兩人眼力不差,當即起身告辭。
申時行心裡有些煩躁,只是起身相送,並未挪步送到門口。
目送著兩位同僚離開,申時行有些疲倦地緩緩落座。
通政司不知道怎麼表態,頂多覺得棘手而已,內閣具體統籌政事,才是覺得烈火灼身。
民間結社的文人、動輒衝擊衙門的大戶,頻頻遊行的學生。
度田以來火藥桶一般的天下,官吏離德、南北離心、士紳毀堤淹田也要阻攔清丈。
再加上皇帝催生的報紙這種輿論手段。
這局勢當真是一點就著。
可別真的出什麼亂子。
想到這裡,申時行霍然起身,朝隔壁中書舍人的值房喊道:「替我備肩輿,去吏部一趟!」
值內閣中書舍人應聲而去。
申時行看了一眼值房,日光自窗外投入,堆積如山的奏疏光影交錯。
他搖了搖頭,伸手將值房門帶上,緩步走了出去。
……
山東布政司,濟南府。
殷士儋自內閣學士致仕後,便築廬於濼水之濱,講學著書,一時從者如雲,便將園子取名「通樂園」。
而殷閣老復起鹽政總督以後,園子便交給了兒子殷誥打理。
殷誥雖然是濟南知府,但在文壇聲名不彰,向來沒有士人來通樂園與他同樂。
但今日顯然有所不同。
趵突泉旁,一干士人儒生,百人不止,席地而坐,里外圍成三圈。
殷誥這個主人家,堂而皇之坐在最里一圈。
除了這種占據地理優勢的,最里一圈多是名流了。
太倉三張之一。
東南五君子之二。
顏孟聖人世家齊聚。
乃至於此前南郊祭天時致仕的趙南星、鄒元標等人。
可謂群賢畢至,少長咸集。
群人正傳閱一本冊子,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什麼孔家田畝橫跨五省,屯田、祭地、官莊,大致羅列其中,只估算便超百萬畝之巨。
什麼孔家世修降表,南孔北孔嫡庶之爭,前元入主中原以來,兩孔各自是何表現,宛如現場親臨。
什麼以辦學和祭祀孔丘為名,假手地方官吏霸占田畝,乘農民破產之危,強買巧騙,乃至直接圈占,無理鯨吞。
甚至將孔家如何加租,用「斗尖」、「地皮」等手段,剝削農戶的事公之於眾。
其附錄似乎還採訪了當地百姓,例舉受孔家剝削之慘狀。
譬如濟寧李獻可,其族譜上,宣德年間有個祖先名叫李經,恰和孔家洪武年間的「戶人」名字相同。
於是孔家便指控李獻可為逃戶,硬逼他附籍當差。
官府助紂為虐,竟然讓李獻可無處伸冤,真就被逼做了孔家的「戶人」。
如此種種文字,赫然記於此冊上。
眾人交頭接耳,爭相傳閱。
恰好傳到孔承厚手中時,他猛然將書冊撕得粉碎!
孔承厚憤然作色:「辱我列祖列宗,是可忍,孰不可忍!?」
話音剛落,便是此起彼伏的應和。
「說得好!」
「何心隱區區罪囚,正當以妖言罪斬首!」
「說得輕巧,你看他身邊聚集的上千邪教信徒能不能讓你抓去定罪。」
「說到底,還是沈鯉放出來咬人的狗。」
「唉,沈鯉在士林素來名望不差,何苦來哉。」
「這就明知故問了,誰還不是放出來的狗?」
「慎言。」
「慎言什麼?一退再退,幾代人的身家財資都在背後,哪還有退的餘地?就算是那位放出來的狗,也該剪除其爪牙了!」
大家今天聚在通樂園,名義上是賞泉的,實際什麼緣由一清二楚。
若只是地方上度田,那他們還有與府衙串通的餘地,大家吐個三成出來打發皇帝日子還能忍一忍。
放沈鯉出來巡田算什麼事?
甚至還要拿聖人世家殺雞儆猴。
實在將人逼到絕路!
殷誥聽著議論紛紛,嘆了一口氣:「當初鹽政一案在南直隸沸沸揚揚,最後什麼結果人盡皆知。」
「如今即便咬到聖人頭上了,又如之奈何?」
他有些悵然地看著自己的園林豪宅。
他的視線似乎透過院牆,看到了自己即將被沒收的萬畝良田。
多好的宅子,難道真要與民通樂?
千辛萬苦兼併來的田畝,隱匿的佃戶,難道真要如數奉還?
白花花的銀子散給窮人,造孽啊!
但即便如此,又如之奈何?
不怪殷誥沮喪。
他們這一群人,比起當初徐階領頭的南京六部衙門、勛貴的陣容,提鞋都不配。
彼輩尚且一敗塗地,他們這群人,又能怎麼辦?
「此言差矣,當初鹽政一案,可不如此時此刻一分一毫。」
殷誥轉過頭。
只見說話之人乃是太倉三張之一的張意。
不待殷誥發問,顏嗣慎率先追問:「這話何解?」
張意捋了捋鬍鬚:「須知,當初鹽政一案,無非幾名朝臣、勛貴,勾連豪商而已。」
「彼輩權勢根植官面,強權壓下,自然立成齏粉,哪怕徐少師也不例外。」
「至於如今……」
輕輕頓了一下,立刻有人不滿:「別賣關子,繼續說。」
張意正欲解釋,卻被人搶了話頭。
「張兄的意思是,如今新政,無論是度田,還是辱罵聖人,都是天下人的事。」
眾人回過頭,卻見說話之人正是趙南星。
這位南郊祭天呵斥首輔不孝,其弟更是以揭帖面刺皇帝之過,滿門忠烈,士林聲望自然不低,甫一開口,便是眾人矚目。
趙南星侃侃而談:「權勢根植於官場,皇帝的強權自然一壓即碎。」
「如今天下人若是群起反對,難道還能屠滅天下人?」
眾人聞言,皆有所悟。
殷誥遲疑片刻,提醒道:「趙兄,雖說我等皆是士林楷模,但還尚沒有到振臂一呼,天下影從的地步。」
自誇可以,但應該沒人真會信這種話才對吧?
「哈哈哈!」
一陣狂笑。
孔承厚心情不佳,拂袖打斷道:「好好說話玩什麼名士風流,聒噪!」
鄒元標一滯。
旋即冷哼一聲,也不與孔家人計較,昂首道:「外省不比京邊,士林廣聚之地,帝力何加焉?」
「我等領銜在前,天下人豈有不跟之理?」
孟彥璞神情一動:「鄒兄是說……」
他方一問出口,話還未囫圇,就有人迫不及待解答。
「本月杭州之事,或可為借鑑!」
「百姓盲目,未嘗不能稍作驅使!」
張意與趙南星不約而同出聲,兩人相視一眼,哈哈一笑。
其餘眾人心領神會,隨即撫掌大笑。
一時間,笑聲響徹整個通樂園內外。
趵突泉水,汩汩外冒,好似應聲相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