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雪霽風溫,霜消日暖(1/2)
紅旗台前起掣,禮炮當空三響。
總協戎政官、指揮、副參、游佐等官各歸所部。
旋而便聞甲冑碰撞錚然作響,各營步卒應炮聲三度調哨,行至營盤前。
又有馬裹重鎧,碾地而過,徒留身後飛揚的漫天亂石與塵土。
金鐵交鳴之間,馬步交替融匯,眨眼便列陣成型——無論古今,乃至未來數百年,閱兵都是以不同兵種,擺陣列型,依次出場。
「演陣!」
與現代列陣走過不同,馬步方陣要在現場操練,旗語、鼓點之指揮,梯次、犄角之列陣,游弋、合圍之變陣。
鼓點驟密,戰纛擎起。
各營陣步卒持戟,列如鐵壁,進退之間幾如潮水一般。
精騎突出,自兩翼包抄穿行不止,馳騁逡巡,與步陣交相應和,如臂使指。
時而合圍,時而分隊。
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五十人一隊,二百五十人一司,合戰營十支,兵馬過萬,悉數年力精壯,人皆體貌雄偉,莫不武節熟閒。
排頭的藤牌、側翼的刀戈、鐵騎的斬馬刀、輕騎的長槍,混演狼筅戳殺、钂鈀據敵、鉤鐮掃地,數個營陣鋪開。
水銀瀉地,黑雲壓城之景象吸攝視線,金鐵交擊,震天喊殺之聲音充斥耳畔。
數以萬計的步卒如同墨汁一般,潑在了閱武門外,沉悶而漆黑。
只一股兵煞之氣撲面而來。
……
「好軍容!方才所演的偃月五花之陣、四方平定之陣,方圓有度,進退如潮,竟漸顯虎狼之色!」
「這竟是京營?難以置信!」
「御前演武嘛,面上自然好看些,聽聞戚繼光以南兵作為骨幹,分發各營,立為教師,特意為閱武操練了數月,才好歹讓面上能過得去些,至於打仗行不行,怕還是得牽出去溜溜。」
練操教師,是大閱禮制定的。
一般是三大營擇優選出,教授金鼓之節,進退之度,射打之法。
戚繼光任京營總督後,其近衛多選為了教師,操練各營。
「即便如此,也可管中窺豹,同樣特意操練,當初憲宗閱兵也好,世宗大祀南郊也罷,哪次不是特意準備?到了跟前,連面子功夫都過不去,不是兵將宿醉失態,便是抗命不至,樣子貨都牽不出來。」
跟臨檢通知一樣,所謂大閱,看的就是下面在極為重視的情況下,有幾分表現。
如果都提前準備了,依舊一塌糊塗,那顯然就是徹底喪失戰鬥力了。
成化九年,西苑閱兵時,精挑細選的數百士卒「萎靡虛弱,馳驟失節」,甚至「不能開弓發矢」、「墮弓於地」。
嘉靖七年,世宗皇帝大祀南郊,企圖「試將官之能否」,命京營將官隨行,結果「團營扈蹕將士多不至者」。
京營積弱多年,這才有了庚戌之變時,蒙古人都打到京城外了,將士兵卒擠在城門口嚎哭的盛況。
軍紀渙散,士卒驕惰的京營,能夠在大閱的面上過得去,贊一聲煥然一新絕不為過。
「戚總督治軍有方啊!當初兵科張鹵上奏言,國家制軍令,令至嚴且肅,奈何承平日久,各該營將領因循歲月務為姑息之故,以邀寬厚之名,前後相承,養成驕惰之習。如今戚總督掌京營後,重拾軍法,一掃姑息之風,可謂振奮!」
「這我倒是知道,戚繼光操練時言必稱軍法,態度驕惰散漫則當場捆打,皮開肉綻;頂撞教練則穿耳割耳;若有違抗軍令者,甚至斬首以徇法,京營才漸知何謂軍令如山。」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聲冷哼。
「南方來的鄉下人吧?隆慶三年那一場閱兵,京營便已經初具人形了,按部就班多年,有如今這軍容,可謂水到渠成,竟全成了戚繼光的功勞了?莫非鎮遠侯整飭京營八年,還不如南人區區數月?」
以戚繼光在民間的聲望,聽了這話立刻便有人變了臉色,欲要出聲爭論。
聚眾的地方,就少不得爭論。
眼見看台上就要為此吵起來,值守的禁軍面面相覷,有心呵斥,又恐這些軍民代表、今科准進士、緋袍三代們記恨在心,一時兩難猶疑。
還好看台不乏敦厚長者,適時出來打圓場。
「按部就班,自然是一班接一班,自隆慶以後,先後有張太岳、定安伯、譚襄敏、鎮遠侯、戚總督……整飭兵備,銳意武事,京營短短十餘年能恢復如此氣象,誰能少了功,缺了勞?」
「況且,要論功勞,那也是聖君在朝,高屋建瓴,保駕護航,誰又敢邀天之功呢?」
老夫子息事寧人往往是有一手的。
這話一出口,當即止住了紛爭——都抬出皇帝了,要是再說什麼不三不四的話,一旁的禁軍可不會再坐視了。
短暫的沉默。
不知誰突然嘆了一口氣。
「按部就班,說起來容易……這已經不是國初了,建國二百年,還能按部就班,簡直如同江河逆流!」
大明朝立國至今,已然二百年,哪怕從靖難之役的南北戰爭算起,也有百七十年了。
這個年紀的朝廷,本就江河日下了。
賦稅難收、地方離心、君上遇刺、藩屬反叛,這些才應該是家常便飯。
如今竟然還能按部就班,日新日上,就連廢弛已久的京營,都有一番新氣象,何其難得?
這一番有感而發,眾人聽後,無不動容失聲。
此時閱武門外大閱正酣。
戰火兵車、雷火車、全勝車、沖虜藏槍車、火炬攻城車……車兵各營駕駛戰車緊緊綴在馬步方陣之後,張牙舞爪,咆哮著從閱武門前列陣而過。
眾人憑欄遠眺,心馳神往,思緒不知飛往何處。
……
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東西往往也大不相同。
「唉,當初先帝閱兵,誠乃虜患日深,北疆無寧,才假借天威,振奮人心,嚇止蠻夷。」
「如今自朵顏衛歸附以後,三陲晏然,曾無一塵之擾,邊民釋戈而荷鋤,關城熄烽而安枕,大好的局面,又何必專為了耀武耀威而勞民傷財,還平白挑釁賊虜。」
「仁義不施,一味追求武功,只怕難有長久之治!」
顏嗣慎一番義憤填膺的感慨後,不著痕跡瞥了殷誥一眼。
見後者面無表情,並未對他諷刺朝廷的話語有所表示,心中不由暗暗嗤笑。
殷士儋這兒子,是標準的勢利眼。
隆慶年間,其父被貶謫回家之後,整日在他們這些好友面前誹謗朝廷,等到萬曆二年殷士儋復起為總督鹽政後,殷誥又板起一張臉,說起官面套話來。
一波二折還不夠。
去年以來,朝廷開始度田,殷誥聞詢後立刻找上巡撫余有丁,希望余巡撫對老師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法,濟南通樂園(今萬竹園)幾十畝的豪宅,周遭上千畝田地,可都是留給殷誥這個嫡子的。
結果余有丁左一句朝廷嚴令,右一句老師名節,上下再補兩句天地良心,百姓關切,全然一個不粘鍋,給殷誥堵得沒話說,氣得拂袖而去。
自此之後,這位殷二代,再度對朝廷痛心疾首起來,什麼奸宦在側,蒙蔽聖聰,什麼內閣謀私,枉顧民意,連地方大員琢磨政績,干害國策的話,都當面對余有丁說過。
如此,好歹是跟昔日的好友們,再度找到共同話語了。
與此同時,曹鑰看著下方閱武開始擺弄大炮,趕緊捂緊耳朵,跟著嘆息道:「當初宣宗皇帝罷下西洋寶船、收交趾駐軍、止戈北疆、減免重賦,蠲免逋租,與民休息,始有仁宣大治,今上可倒好,每與宣宗反……」
轟!
轟!
閱武門外,銃炮聲連連炸響,模糊了曹鑰的竊竊私語。
南直隸鹽政一事後,曹邦輔平安落地,在家養老休憩,日子還算快活,甚至四年前離世,不乏百姓感念,鄉紳立碑,落了個不錯的名聲。
但二代可就沒這麼舒坦了。
曹鑰是隆慶三年,與殷誥同一批,因為冊立太子而受蔭的二代。
殷士儋如今還在官場叱吒風雲,殷誥就能混個知府做一做,曹邦輔萬曆元年就致仕,曹鑰如今就只能做個富家翁。
眼看要度田清戶,富家翁都不好做了。
曹鑰對朝廷的怨念可謂是與日俱增。
孟彥璞聞言,冷哼一聲:「革故鼎新,變法有理嘛,人家還自稱是『謀修內攘外之鴻猷,經致治保邦之長策』呢。」
「重賦稅以耀武事,莫不過始皇帝了。」
幾人都是山東人士。
不是高官子弟,就是聖人世家,言語之間默契十足。
此時殷誥也有了反應。
他嫌惡地瞪了一眼天子武帳,冷聲道:「守成之主,功法祖宗,斯鮮過舉,後世為嗣,若者往往作聰明亂舊章,而卒至衰敗不救,可謂鑑戒。」
若是遵循宣宗皇帝的成法,布施仁義,與民休息,還能做個守成之主。
要是有人自作聰明,不顧默契,干亂舊秩序,天下怕是立刻就要衰敗。
當然,這並非在針對誰,只是溫習一下宣宗皇帝的教誨罷了。
顏嗣慎低著頭,嘆了一口氣,聲如蚊訥:「到底是旁支入繼的,藩王疏於教養容易走偏,連帶著一家三代都學不來什麼叫節制武事,仁政愛民。」
幾人順著殷誥的視線看去,不約而同,齊齊搖頭。
……
朱翊鈞手托著側臉,若有所感地抬頭看向兩側看台。
奈何帷幄雖容得視線單方面穿透而出,卻也看得不甚真切。
不過想也知道有不少人往這邊看來。
眼下觀禮的軍民代表,幾乎就是社會各階級的利益代表。
官僚資本的二代、封建官僚的士人、封建地主的鄉紳、新興資本的豪商、以及小資產階級的社團遊俠……
這其中,不知有多少人對他這個皇帝恨之入骨,恨不得將自己看殺在天子武帳之中。
看吧看吧。
所謂先禮後兵,天子坐武帳,選卒十二萬,殺氣騰騰,擇人而噬,不就是給你們這些人看的麼?
「……我皇中興初復古,四海時平猶整旅。」
帷幄遮掩了外界的視線,卻遮不住諂媚的聲音。
朱翊鈞偏過頭瞅了一眼。
嗯,閱武自然也給外藩夷屬們看的。
朝鮮使臣李增仍舊喋喋不休,對著御幄眉飛色舞:「陛下登極八年,革故鼎新,砥礪軍政,誠乃一代中興之主!」
李增言語之間,發自肺腑,滿腔熱血,就差手舞足蹈了。
簡直似根正苗紅的漢人一般顯揚眉吐氣!
哪怕是受外藩頂禮膜拜的朝臣,昂首挺胸之餘,神情中也不免略帶些許古怪。
朱翊鈞更是懶得理會這廝。
中興?
朝鮮的孝子賢孫拍拍馬屁也就罷了,他這個掌舵的,對自家產業的現狀還是要有數才行。
南方的東吁王朝日益膨脹,明緬戰爭就在二三年之內,動輒大軍三十萬、連綿二十載的戰爭泥潭,必然要牽扯無數人力財力。
北方的土蠻汗整合數萬精騎,痴心妄想著前元大業,隨時可能揮師南下,歷史上其人便是在萬曆七年十月,四萬鐵騎大舉寇遼東,持續到萬曆九年十月,竟糾眾十餘萬,掀起大戰。
如今雖然遲遲不至,但硝煙味已經在北地彌散了。
再算上日本的豐臣秀吉即將統一日本,以朝鮮為踏板入侵中原的蓄謀呼之欲出,播州之亂所潛藏的土司暗流、奢安之亂所凸顯的都蠻隱患、女真人無可避免的死灰復燃、寧夏軍頭的勾連叛逆……
都說漢獨以強亡,明末的南征北討,實在不遑多讓。
如今不將四海八荒盡數削平,哪裡敢稱中興?
正想到這裡,號笛之聲再響,黃旗翻飛。
透過帷幄,只見車馬步兵各陣,應聲而動,如百川歸海,潮水一般退回各營。
「臣兵部尚書正茂,奏請陛下閱射!」
大閱禮除演陣外,御射更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隨著殷正茂上前跪奏,張宏等一干內臣雙手托著甲冑,從側面躬身進了帷幄。
帷幄內一陣窸窸窣窣。
文職各堂上官、六科、十三道掌印官,並禮科、兵科、禮部儀制司、兵部、四司官,及糾儀監射御史、鴻臚寺供事官武職,並錦衣衛堂上及南鎮撫司掌印僉書官,一干人一身大紅便服,在將台下排作兩班,面上鮮有表情。
片刻後,武帳中窸窣之聲漸止。
司禮監太監張宏、李進,一左一右掀開帷幄。
皇帝德音隨即響起。
「把總以下,及家丁軍士,於東西廳分投比箭試銃。」
「總協戎政官戚繼光以下,副參游佐、坐營號頭、中軍千總等官,校場馬上閱射。」
「公、侯、駙馬、伯、錦衣衛等官,台下較射!」
「馬上人各三箭,步下人各六箭,中的者,鳴鼓以報,通傳閱武門!」
藩屬外臣循聲看去,目光炯炯盯著武帳。
一道身影顯現,只見上邦天子躬擐甲冑,負弓帶劍,自帷幄中從容踏步而出。
好賣相!
三娘子見之,心中不由暗贊一聲。
中原人的風姿總是各有千秋,方才為她引路的蔡可賢,可謂仙姿倜儻,白皙若神人;年過六旬的王崇古則是穩重醇厚,風度不凡;眼前的皇帝位份至尊,一身甲冑燦然英俊,盛氣凌人,更是別有風味。
一干外臣正暗自打量著皇帝,恰好皇帝偏過頭,朝這邊看來:「來人!為朕的陪臣們各賜一箭,共襄盛舉!」
話音剛落,三娘子立刻心頭一跳,瓦剌蠻子更是當場失態,踉蹌後退。
直到太監們各捧一支箭簇走到近前,一干藩屬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字面意思的「各賜一箭」。
方才還瞪大眼睛的朝鮮使臣,此時也難得尷尬。
他口中推辭連連:「陛……陛下,臣是文臣,不善御射。」
李增是朝鮮的禮曹參判,相當於明朝的六部尚書,乃是二品文官。
朱翊鈞輕笑一聲:「李參判若是得中一箭,朕在山東萊州,開一座海港與你們互市,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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