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雪霽風溫,霜消日暖(2/2)
朱翊鈞輕笑一聲:「李參判若是得中一箭,朕在山東萊州,開一座海港與你們互市,如何?」
李增愕然抬頭,懵然所措。
朱翊鈞嘴上問著如何,實際壓根不待李增回應,自顧自說完,便邁步離開。
一干朝廷大員、侍班官,蜂擁其後。
李增仍舊沒有回過神來。
萊州互市……怎生看個閱兵,還能天降餡餅!?
別看朝鮮做了二百年的孝子賢孫,但貿易上,受限同樣不小。
其中貢賜、和買且不說,所謂互市,往往指的是官民參半的貿易往來。
官方互市跟邊境走私不一樣,按制,朝鮮與琉球等孝子賢孫的開市日期可不受局限,這裡的不受局限,指的是「聽安排」。
地點上,朝鮮只允許在北京會同館,以及遼東懷遠館進行「開市」貿易。
時間上,一般是朝鮮使臣領賞後,固定於會同館開設三至五日的市貿。
甚至於開不開都是兩說。
禮部會依朝鮮表現而決定是否准其開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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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特點決定了,所謂互市,往往是朝鮮使團,夾帶私貨入京貿易——遼東百姓年年抱怨,朝鮮使團物資過多,車輛等轉輸負擔過重。
譬如這次正旦慶賀,李增便夾帶布物百餘匹,用以兌換藥材。
但這事嚴格意義上來說是違法的。
按朝鮮律,使臣除進獻方物、盤纏、衣物行李之外一切禁帶,否則照律罰沒家產;按大明禮部館市禁約,所持布物不得超出行李禁限。
奈何大家都這麼幹,朝鮮豪商每年趨之若鶩,為一個使臣隨從的名額,爭得頭破血流。
在這種情況下,皇帝說要在萊州開一座互市!?
這跟天上掉黃金有什麼區別!
可別說什麼跨海不便,在明廷還未遷都時,朝鮮便是海路入貢,自開城禮成江港口,經由黑水大洋、黃水大洋,至長江南岸的太倉港。
甚至此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走旅順、登州的海道。
朝鮮可沒有海禁。
換言之,只要明廷點頭互市,李增回去就能組織船隊,帶上苧布、綾緞、牛馬,一年往萊州港跑上十幾個來回!
李增抬頭看了一眼拾級走下將台的皇帝。
他咬緊牙關,猛然一把攥住箭羽,狼狽而倉促地跟了上去。
……
「錦衣衛都指揮使定國公徐文璧,步下六箭中三!」
「駙馬都尉許從誠,步下六箭中五!」
「五軍營游擊將軍龐成裕,馬上三箭中三!」
御史二員,兵部司官二員,兢兢業業監視。
禮部司官二員,太監二員,大大方方唱名。
朱翊鈞駐足視閱,時而頷首認可,時而出言點評。
「龐成裕是從江西萬安守備磨礪出來的,以戰功升任的中都留守司僉書署副留守,去年改制,顧總督致仕前舉薦其為五軍營游擊,朕還親自考校過,御射武藝都是不差的。」
「胡守仁這個神機營右副將,是朕親自點的,神機營幾個營里,也就屬他們營操練最是勤奮。」
「蕭如薰,是都督同知蕭文奎之子,其父萬曆元年將其送到京衛武學,跟朕習武多年,前些年征討朵顏衛時立了功,戚都督將其破格提拔為坐營號頭,還算沒有辱沒門楣。」
「焦澤……鎮遠侯的副將,跟著出生入死多年,諸位也再熟悉不過,以朕看,再堪磨幾年,必然又是鎮守一方的大將。」
群臣跟在皇帝身側。
此時聽著皇帝對京營將領如數家珍,心中實在不平靜。
權力都是經營出來的,人事權就是絕對的控制權。
登基八年的潤物細無聲,終於養出了這等雄姿。
皇帝如今對京營熟悉到這個地步,跟馬上皇帝唯一的區別,恐怕就是幾場勝仗了!
甚至武宗皇帝臨時起意的督戰,其掌控力恐怕也未必能比得了今上。
當年英宗皇帝有這雄姿,又何至於被瓦剌裹挾至塞外深造數年?
「唉。」
皇帝駐足負手,搖頭嘆息。
申時行識趣湊上前:「陛下運籌於帷幄,各營軍容煥然一新,又何故嘆息?」
朱翊鈞搖頭不語,沉默片刻後,才感慨道:「朕只是一時感慨。」
「我朝從來不乏名將,戚繼光、俞大猷、李成梁……多不勝數。」
他抬起手,指著正在馬上御射的俞大猷。
旋即又轉向龐成裕等人:「我朝也不乏用心任事,有勇有謀的軍官,眼前這些,都是朕隨手撿出來的。」
「至於兵卒,操練不過幾月,便有這等軍容,朕也實難挑他們的刺。」
朱翊鈞環顧跟隨在身側的一干文武大臣:「你們說,這些年怎麼就至於軍紀渙散、爛泥一團,順義王殺到京城了,都還在哭哭啼啼呢?」
一眾朝臣神情各異,或赧顏而笑,或羞憤低頭,或陷入沉思。
也不乏有人暗自瞥向三娘子。
後者面無表情,並不覺得尷尬,反而目光越發凝重,皇帝坦然得可怕,只讓她想起一句話——知恥而後勇。
「定國公,你來說。」
皇帝開始點名,方才較射完回列的徐文璧,不幸被皇帝點中。
六箭中三,成績不佳的定國公,心中感慨著伴君如伴虎,面上懇切下拜:「臣有罪,皆是臣等不嚴操練之過!」
朱翊鈞搖了搖頭,甚至懶得譏誚。
他轉而看向戚繼光:「戚卿,隆慶元年,你便奉命回京協理戎政,當時怎麼跑了?」
戚繼光聞言,動作不由一滯,濃眉大眼上,寫滿了不知所措。
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勉強回道:「回稟陛下,臣才能不足,止有將才而無帥才,雖通曉邊事,卻短於中樞戎政,先帝知人善任……」
話說到一半。
朱翊鈞直接當眾打斷了他:「朕知道,你私下跟譚綸抱怨,京營顯貴子弟眾多,束手束腳,難得伸張。」
戚繼光額頭微汗。
顧寰等一干勛貴面色惶恐。
朱翊鈞也不再繼續為難誰,一面踱步,一面自顧自繼續說道:「朕關切京營也不止一時了,近來更是頻繁躬擐甲冑,往來各營。」
「顯貴子弟嘛,朕當然知道,朕姑母家的兒子李承恩就是。」
「他們家開辦商行的,做了校尉也忘不了自己是掌柜,於是便私役兵丁,要麼叫去給自家商行送貨,要麼撥去做工打灰,甚至有長達二三年未能完工的項目。」
「俸祿按住不給,工錢每月只給個一兩一二錢,行糧糶賣不得食用,給士卒逼急了,乾脆就跑了,剩下一堆老弱,以及吃空餉的空頭人。」
「外人想管束他,又唯恐得因此得罪了他表弟,也就是朕。」
「不得已,朕只好親自出面,將其罷官免職。」
潛規則說出來,自然有不少朝臣面色不太好看。
皇帝說的是李承恩,卻又不止是李承恩。
各位高官顯貴,役使兵卒做做生意,實在太常見了——「官軍在京,止堪備做工之役;在邊則將領私役而已,供饋送而已。」
走鏢、做工、作坊、砍柴、採藥、漕運、護航……可謂是大型僱傭兵中心。
「就像當初馬文升所奏,公侯都督指揮等官,但知家室之營,金帛之積,輕裘肥馬之事,尚兵機職策之罔知。」
朱翊鈞走到靶前,目視前方:「值此大閱,朕親自出面,將一干『顯貴生意人』都遣送回了各家,『僱傭兵』才有喘息之機,得以日常操練。」
「但朕事情不少,總不能時時盯著京營,讓大家都體面。」
說到這裡,再不請罪就不識趣了。
群臣紛紛下拜:「臣等有罪!」
一干外臣不尷不尬,只好隨著大流,一同下拜。
朱翊鈞搖了搖頭,引弓搭箭,凝神端視:「如今朕有言在先,諸卿且回去告訴各自的顯貴子弟……」
「京營將士,專門兵事,不得經商!」
「再有私役,以擅調禁軍論處!」
箭羽離弦,透入靶心。
場上一時噤聲,耳畔只聞弓弦嗡鳴餘音。
禁令往往流於紙面,但以皇帝目前對京營的控制力,沒人會質疑能否言出法隨。
至於邊軍?
皇帝識趣沒提,做臣下的也默契地沒有貼上去追問。
朱翊鈞一箭中靶,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轉過頭順手將弓遞給張宏,吩咐道:「大伴帶諸陪臣去試試。」
外藩射箭,自然要離皇帝遠點,否則伸手撓癢便被禁軍以為可疑,砍殺當場,實在不是什麼美事。
李增落在人後,對著皇帝又是一陣馬屁,才跟著太監離開。
等李增走後,朱翊鈞才又與張宏壓低聲音囑咐道:「待會朝鮮這廝若是賄賂大伴,大伴收下即可。」
張宏心領神會,對皇帝對了個眼色,行禮告退。
「忠順夫人,不妨先隨朕去東西兩官廳再看看。」
朱翊鈞出言叫住了欲要緊隨其後的三娘子。
後者情知皇帝要與自己商量正事,默默頓住了腳步。
朱翊鈞揮手讓侍班官等跟遠些,領著幾名二品大員以及三娘子,踱步走向閱武門內的瓮城。
一路上自然少不得寒暄。
「……說到此事,當年誰人不知『封貢事成,實出三娘子意』?」
「夫人切切慕華,遠勝辛愛黃台吉,扯力克之流,朕都看在眼裡。」
「可惜女兒身,恨不能封王!」
三娘子到底是塞外牧民,偶爾打一打啞謎就算了,實在受不了這些虛頭巴腦的話。
她高高在上習慣了,腹誹之餘,竟下意識回頭瞪了皇帝一眼。
旋而自覺不妥,又連忙改作諂媚一笑。
朱翊鈞沒心情欣賞異域風情,只覺被弄得不尷不尬。
不過好在皇帝當了這麼多年,臉皮厚如城牆。
他走在前頭,邁步進了閱武門,順勢與三娘子輕咳一聲:「說正事罷。」
「俺答汗什麼時候死?」
三娘子聞言動作一滯,顯然被皇帝突如其來的直白驚了一下。
不過她很快恢復自然,假意打量著閱武門內的構造,口中斟酌言語:「這個冬天熬過來了,暫時還死不了。」
「若是陛下能助外臣壓服恰台吉,辛愛黃台吉,扯力克等部,順義王什麼時候死都一樣。」
九歲就被老頭強娶,要說有什麼深刻感情,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眼下還需要藉助俺答汗的名分號令諸部,救治自然盡心盡力。
等到沒了用處,藥石一停,俺答汗也就兩腿一蹬了。
朱翊鈞點了點頭,緩緩道:「俺答汗死後,忠順夫人萬萬將右翼捏在手裡,不說令行禁止,至少也要約束部眾,不得滋擾互市。」
「宣大帥臣那邊,朕亦會關照。」
宣大這邊的互市,跟朵顏衛那邊的情況不一樣。
朵顏衛是被打服的,情況簡單,互市又在薊鎮眼皮子底下,萬曆三年開的寬河互市,現在已然常年開放了。
宣大就不一樣了,各部雜居、漢蒙雜居、加上大同鎮本就情況不穩,嘉靖年間就反叛過兩次,情況比較複雜,互市也就一年隨機約定開放那麼幾天,嚴陣以待。
即便如此,還總有部族客串盜賊,打劫過往商販,乃至侵略互市,沒個安穩的營商環境。
就這,還是俺答汗極力約束的結果。
往後這個職責,就得交到三娘子手上了。
三娘子聞言,幾乎毫不猶豫便在心中應承下來。
俺答封貢是她進言的,這些年雙方互市也是她在維持,辛愛黃台吉此前欲推翻朝貢事,也是她一力駁之——「天朝所以待我者甚厚,歲通貢市,坐享全利,而無後憂。孰與夫冒矢石,出萬死,幸不可知掠獲也。」
皇帝所提的,本就是雙方合作的基礎,甚至算不上條件。
至於話里話外的支持,三娘子自然也聽出來了。
明廷的支持當然有十足的分量,否則大同的邊臣也不會說她這些年是「益挾天子寵,靈耀諸部」了。
唯一的顧慮就是,不知道皇帝此番要價幾何。
她沉吟片刻,乾脆還是直接問道:「陛下聖德天恩,外臣敢效犬馬之勞?」
朱翊鈞一時不答,反而神色略有猶豫地轉過頭看向身側一乾重臣。
王崇古默默頷首。
禮部尚書汪宗伊更是投來勉勵的神情。
朱翊鈞回過頭,直視眉頭緊皺,揣摩不止的三娘子。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道:「忠順夫人,做朕的義女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