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詢謀諮度,講信修睦(1/2)
雖說閨房之樂,莫過於為人父者。
但眼下朱翊鈞出言要收三娘子為義女,卻是清清白白的外交考量——甚至還是禮部老學究們的主意。
冊封的誥命夫人,自有其基本法,乃是從夫品級。
換言之,三娘子這個忠順夫人的封號,從的是順義王的品階。
誥命夫人禮法上來說,是不能改嫁的,一但改嫁,朝廷便會褫奪其封號。
如今俺答汗死期將至,按照蒙古習俗,以及局勢來看,三娘子少不得要進行一場場政治再婚。
既然朝廷要支持三娘子,那麼必然要另外赦封三娘子,好讓其能夠以朝廷的名分,繼續在塞外多添幾分聲勢。
對此,申閣老當即就有了方案。
夫人從夫嘛,那乾脆讓三娘子與繼任的順義王合帳,這樣朝廷也不必褫奪誥命了,一個忠順夫人的誥命能用到死,還方便朝廷居中平衡三娘子與順義王,穩坐高台。
這本是歷史上原本的方案。
朱翊鈞聽了當場就給否了。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部落屬夷也一樣。
令出兩頭只會誤事,屆時右翼一個順義王,一個太上夫人,互相爭權奪利,只會像歷史上一樣,一會互毆謾罵,一會負氣出走,一會又因為順義王的嗣位互相爭奪,一番徒勞內耗下來,右翼貌合神離,最後做了土蠻汗乃至女真人的盤中餐。
朱翊鈞對蒙古右翼是有謀劃的。
自蒙古右翼歸附以後,又是互市貿易,又是修建漢城,從官面至民間,雙方往來日益密切,關係也愈發融洽。
可以說,這是一個解決元明改朝以來大部分歷史遺留問題的絕佳窗口期。
在三娘子受詔入京之後,其路徑呼之欲出。
一曰定居,一曰落戶,一曰教化。
事情一步一步來,但無論如何施為,朝廷總需要一個「歸附者」,至少在名義上統合右翼三個萬戶,親力親為地配合朝廷的步伐。
憑藉蒙右共主的強權,以及明廷支持的大義,對外吸納漢蒙人口,對內擴建歸化城,修橋鋪路,征納稅收。
直到將歸化城擴建成為一省首府。
直到讓右翼多數部眾定居落戶。
直到其與宣大互市常開,往來頻繁……
正因如此,朝廷需要最大程度地支持三娘子,一個忠順夫人的名義,遠遠不夠!
皇帝就大方向上高屋建瓴,與朝臣們充分交換了意見。
用夏變夷的政治正確,路數也是堂皇正道,惠而不費。
於是,君臣之間迅速達成了共識。
在多日商議之後,禮部汪宗伊一錘定音,提出了這個看似不太靠譜,細想又精妙無比的主意——封三娘子為漢家公主!
其一,自然是讓三娘子獲得獨立的封號名份。
忠順夫人的封號畢竟附從於順義王,名義上始終隔了一層——別以為只有漢家看重名分這個東西,要真比起來,韃靼講血脈,論出身的情結,甚至猶有過之。
一干將軍、都督封號,又失於普通,連個主君的位分都沒有,如何能號令各部群雄?
而稱王建制,又恐用力過猛。
思來想去,漢家公主竟最為合宜。
其二,則是至關重要的認祖歸宗!
義父女,那也是父女。
拋開李贄的那一套性別說辭先不論,女人在韃靼政局中具有天然的弱點。
其中最為致命的,便是子嗣傳續的問題。
譬如像三娘子這樣,一會與蔡可賢一見鍾情,擄走侍寢,一會又跟吳兌情同父女,互訴衷腸,可謂極盡風流。
待到三娘子成為蒙右的無冕之王而位高權重之時,其子嗣傳續,必然會出現漫天的政治緋聞。
莫須有嘛,屆時流言一起,誰能打包票?
但這個劣勢,在汪宗伊的主意里,又恰好成了三娘子的優勢。
若三娘子果真把控制住了右翼,在其所傳續的勢力範圍里,必然也是個成宗做祖的地位。
後人往上攀祖先時,三娘子順理成章便成了右翼祖宗譜系的節點——你別管咱是她跟誰生的,反正她老人家就是咱祖宗,已經足夠自稱尊貴血脈了!
屆時,三娘子漢家公主的身份標籤就至關重要了。
俺答汗之妻,皇帝之女,三世達賴親自開光的阿力亞·達賴,菩薩轉世的聖母。
簡直是雌雄同體,君神一身,二族合流。
這不就是統戰的活字招牌麼!?
只要用好了,必然是漢蒙問題上的一張好牌!
汪宗伊一番長篇大論下來,先前還覺得不甚靠譜的諸同僚,沉默許久,終於甘拜下風。
哪怕不情不願的朱翊鈞,也不得不咬牙應承下來。
於是,才有了眼前的少年皇帝,主動讓藩王人妻認作父女的尷尬場面。
尷尬肯定是尷尬的。
明廷的君臣心照不宣,三娘子可不清楚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皇帝一句話出口後,已經冷場了數個呼吸。
三娘子上下打量皇帝,看著皇帝比她兒子還年輕的面容,幾度欲言又止。
朱翊鈞見三娘子眼神古怪,不知道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頗有些感同身受的侷促。
他輕咳一聲,開口補充道:「順義王將死,朕這是為忠順夫人封號計。」
先別管尷不尷尬,也別問朕在算計什麼。
你就自己琢磨琢磨,是不是好處大大的!?
政治生物自有安全詞。
三娘子一聽這話,眼神當即清明了不少。
懵然的神色眨眼便改換,眉頭下意識皺起,腳步悄然放緩。
儼然一副思緒百轉,絞盡腦汁的模樣。
朱翊鈞見狀,乾脆站定在東廳之內,駐足觀望起一干兵卒家丁射銃打靶。
大家都很有耐性,等著三娘子的答覆。
砰!
砰!
「戚繼光神樞營家丁卞時雍,銃中二者,官賞銀三兩,銀牌一面,色紗一疋,折銀一兩,軍賞銀一兩!」
打靶的銃聲、賞銀的唱名,一齊化作思索的背景音。
許久過去。
三娘子終於有了反應。
她轉向皇帝,只一絲不苟躬身請罪:「承蒙陛下厚愛,只是……。」
「只是外臣垂垂老朽,年邁不堪,若是做陛下的公主,外臣貽笑大方便罷了,就怕損了天朝上邦的顏面。」
「實在不敢高攀。」
面對皇帝的冊封,她自然心動萬分。
明朝霸中原二百年而不倒,草原人有目共睹,其冊封更不僅僅是虛名。
可以說,明朝的冊封,就意味著把持西蒙古與宣大的互市。
而掌控了糧、鹽、酒、布等物的份額分配,自然而然就會獲得各部族的尊敬與附從。
其貴重不言而喻。
若非如此,如今幾個台吉,也不會在俺答將死之際,爭著讓明朝嗣封順義王了。
但話又說回來。
藩王外臣,從屬關係沒有那麼嚴格,草原上也習以為常——董狐狸同樣是明廷冊封的都督,照樣入關劫掠。
父女實在不一樣。
親漢派還好說,最多一個「兒首領」的諢號載在頭上,遭人恥笑。
就怕黃金家族的台吉們,藉此煽動情緒,與她爭權奪勢——如今的歸化城,可還在恰台吉與大成比妓的控制下。
其中好壞,一時難以捉摸。
公主……哪怕平輩的長公主也好呢?
是故,三娘子話里話外,都是拿年紀推脫。
簡而言之,心動歸心動,價格得同樣得還上一還。
「忠順夫人這是哪裡的話。」
皇帝還未開口,禮部尚書汪宗伊便迫不及待插話:「當年石敬瑭四十五了,都能為國事計,認下遼太宗耶律德光這個義父。」
「忠順夫人不過而立之年,實可謂春秋鼎盛,豈能輕言老邁而誤了兩族大計?」
平輩是不可能平輩的。
這不僅僅是口頭便宜,更是大義禮法,在禮部的構想中,上下名分至關重要。
宋遼能稱兄弟,那是國力相當,三娘子如今充其量也就是個蒙版石敬瑭,長公主必然做不得了,只能乖乖做女兒。
三娘子抿了抿嘴,顯然對此還有計較。
她正欲開口分辨。
朱翊鈞卻突然拉下臉來:「朕一門心思為忠順夫人考慮,忠順夫人卻推三阻四。」
「朕就不明白了,冊封公主之事,上利兩族交誼,下利商民互市,夫人怎麼就不願意呢?」
「是不是夫人在右翼三萬戶中已經如日中天,不需要朕的冊封了?」
「還是說,朕年紀不到六十,給朕做女兒就辱沒你這位大領主了?」
皇帝一掃方才的客氣,就像面對勸酒不給面子的新進一般,指手畫腳,橫眉冷目。
儼然是耍起了流氓。
弱國無外交,藩屬部族也是這個道理。
又不是當年那個掌控六萬騎的俺答汗當面,三娘子如今的勢力,可還沒到這個地步。
退一萬步說,如今是三娘子有求於朝廷,哪能處處如她願,盡善盡美?
三娘子歷史上與辛愛黃台吉爭權,都到率眾遠遁的局面了,最後還不是忍辱負重,嫁給了自家六十歲的老兒子?
認個小老子並不比嫁給老兒子更吃虧。
無論是從其個人利害出發,還是自部落大局考慮,都是合則兩利的事情。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