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詢謀諮度,講信修睦(2/2)
無論是從其個人利害出發,還是自部落大局考慮,都是合則兩利的事情。
朱翊鈞知道三娘子的心理底線在哪裡。
他乾脆地亮明招牌,就這個價,沒得還!
皇帝憤聲作色,動靜自然不小。
打靶的銃聲、賞銀的唱名,驟然消失不見,整個東官廳陡然一寂。
只剩下擺弄銃管,裝填火藥的零星聲響。
無數視線匯聚過來。
三娘子再度陷入了沉默。
掌權多年,她自然沒被皇帝的態度嚇到,本質上來說,雙方仍舊是在討價還價。
不過明廷要認她做女兒的態度,比她預料中要堅定太多。
不過,這事沒得談,並不意味著其他方面不能討價還價了……
三娘子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皇帝:「陛下,外臣與順義王孕有三個兒子。」
她目光炯炯,直言不諱,顯然也是亮出了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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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可不是世襲罔替的爵位,明廷必須要助她,將權力移交到親兒子手上。
朱翊鈞深深看了三娘子一眼。
三娘子一心扶持他兒子繼位土默特部,連連上疏,明廷上下都知道這事。
這是三娘子與俺答汗嫡系一脈的明爭暗鬥。
至於為什麼在此時求助於明廷?
三娘子歷史上想扶持親孫子,然後便是三五路把都兒台吉,糾集七十餘名黃金家族的領主,用兵諫的方式,迫使三娘子移交王印給俺答汗嫡孫的嫡孫。
這種事,三娘子靠自己做不到。
不過,卻正中朱翊鈞下懷——要三娘子做祖宗,自然得抬一抬她的親兒子們。
只見皇帝擊掌頷首:「先封鎮國將軍,待到局勢水到渠成,順義王之位,可由夫人一言而決。」
三娘子聞言,終於神色舒緩下來。
她頓了頓,後退三步,躬身下拜:「事乾重大,敢請陛下容外臣慎思幾日。」
這作態,赫然是答應了。
所謂慎思,自然是事情非同小可,繁瑣無比,還要回去準備手續文書——總不能當場下拜,口稱義父這麼兒戲。
朱翊鈞哈哈一笑,連忙上前一步,握住三娘子的手:「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兩人雙雙展顏,廳內各種聲音又應景地嘈雜起來,氣氛再度熱絡。
朱翊鈞抓著三娘子的手,順勢將人扶起:「無論夫人答應與否,此番入京的貢賜卻是少不了。」
「除了方才朕應下歸化城至大同的水泥路外,朕再贈夫人一座城池,如何?」
說罷,才發覺自己下意識握手言歡,忘了男女有別,又連忙撒手。
三娘子無暇回味與皇帝的肌膚接觸,只敏銳抓住關鍵詞:「城池!?」
申時行見皇帝還在尷尬擦手,識趣上前接茬:「不錯,當初賢伉儷築漢城一座,以示兩族修好。」
「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歸化城修建以來,漢蒙百姓歸附者甚眾,短短數年,便已然聚眾數十萬。」
「如今雙方互市往來方興未艾,歸化城逼仄狹小,恐怕不足以忠順夫人安置各部。」
「是故,陛下擬贈資材若干,再起一城贈與夫人。」
三娘子眉頭緊皺,斟酌稍許後追問道:「莫非還要駐軍?」
她看向王崇古。
王崇古見狀,當即搖頭搶白:「沒有這個條件。」
當然,現在是沒有的。
等路修好之後,若是有人謀逆,就不一定了——畢竟三娘子死後,事情多少會有幾次反覆。
一旁的汪宗伊補充道:「至多派遣諸生,過去修辦學校,教授語言文字。」
三娘子恍然大悟。
若是聽到這裡,還沒咂摸出明廷的謀劃,她就枉為一族之首領了。
「想必忠順夫人也看出朕的一番苦心了。」
三娘子聞聲轉過頭,迎上了皇帝的視線。
只見皇帝一臉懇切,語氣真摯:「自俺答封貢,開啟互市以來,蒙右各部才停止以往刀口舔血的劫掠生涯。」
「若說多富足朕不敢海口,但至少食能果腹,衣能蔽體,歸化城定居以後,冬日路邊被凍僵的乾屍都少了一半。」
朱翊鈞嘆了一口氣,伸手示意三娘子邊走邊說。
「既然歸附,那蒙右三部,都是朕的子民。」
「所謂搶不如買,買不如造,朕也盼著蒙古子民能夠不再流離各地,四海為家,好歹有青磚瓦房遮風擋雨,過上安生日子。」
「無論修路也好,擴建城池也罷,都是為蒙右子民之生計,謀兩族通商之便利,加速蒙右的城池化進程……」
皇帝還在長篇大論。
三娘子靜靜跟在身後,側耳傾聽,神色極為複雜。
她當然聽出話里的真假參半——一半是被她們蒙古人劫掠怕了,一半還是起了用夏變夷的心思。
不過,比起明廷謀劃雲裡霧裡而言,說透之後,她反而輕鬆不少。
拋開黃金家族們恢復成吉思汗榮光的野心不說,皇帝描繪的圖景,並不壞。
互市貿易確實比劫掠輕鬆,城池宮殿也確實比營帳好眠。
讓蒙右子民過上漢人的日子,何嘗不是她的期望?
甚至成吉思汗也是這樣想的吧?否則怎麼會入主中原,還將大帳選定在腳下的京城?
她的訴求與明廷的謀劃並沒有什麼分歧。
唯一的壞處,也只是脖子上被套上繩索,受制於人罷了。
唉。
或者用倭人的說法,這叫,有了鄉土羈絆。
三娘子心中已有傾向,口中還在遲疑:「陛下,我族子民放養牛馬,逐水而居,哪怕擴建城池,也未必有多少人能夠安穩定居。」
朱翊鈞轉過頭。
說人話就是,歸化城本身沒有什麼產業,現在的規模還能子給自足,再擴建的話,哪怕送房子也沒人能住下。
三娘子是個老練的首領,自然不會忽略糧食的來源。
若是全靠走商,那就有把人當傻子的嫌疑了。
對此,朱翊鈞深諳後清在蒙古問題上走通的路,自然早有準備。
他豎起兩根手指:「其一,修建牧場,以令草地周而復始,本就是草原共主的職責。」
「其二,朕再派工匠給你興修水利,導引黑河、大黑河的水源,灌溉土壤。」
「其三,朕這些年手上培育了不少良種,黍、麥、蔬菜,以及叫土豆的新作物,朕將種子跟人,都派給夫人。」
朱翊鈞沒有誇耀土豆畝產具體多少,因為他自己也不好說——雖說今冬皇莊所種植的這一茬,畝產已經高達五百餘斤,但畢竟水土不一樣,產量也不能生搬硬套。
三娘子沒理會什麼土豆不土豆的事,只是皺起眉頭,遲疑道:「陛下是說……要外臣控制豐州灘!?」
塞外能種地的地方並不多,蒙右更是屈指可數。
朱翊鈞奇怪地看了三娘子一眼:「那不然呢?」
豐州灘作為溫帶大陸性氣候,遍布黑鈣土,不可謂不肥沃。
按照當年趙全聚集的漢人估算,至少已經開墾了二十餘萬畝耕地。
這麼一大膏腴之地,不是正好作為蒙右定居的本錢?
三娘子陷入沉思,片刻後才緩緩開口:「陛下,如今豐州灘不止某一部控制。」
「辛愛黃台吉駐兵於此地,恰太吉坐擁數千耕地,扯力克、大成比妓等人也就罷了,甚至青把都兒各部,也控制著豐州灘部分田畝。」
「再加上雜居的漢人,女真,瓦剌人、佛門、白蓮道,都靠著豐州灘進食,各方勢力糾葛不清。」
「恐怕……不好辦。」
皇帝又是給人,又是給技術,又是修水利的,她自然沒有推脫的道理,是真覺得此事棘手。
朱翊鈞聞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看向三娘子,認真道:「這就是忠順夫人自己的事了。」
「無非就是全都打服之後,重新給他們分一分嘛,做到了,才算諸部共主。」
朱翊鈞信心可比三娘子本人強多了。
畢竟歷史上三娘子就辦到了。
恰太吉直接被她砍死,大成比妓搶來做了兒媳婦,青把都兒俯首稱臣,什麼白蓮教更是土雞瓦狗一擊即碎,豐州灘盡收囊中,戰績赫赫可查。
沒理由朝廷加注之後,她還反而拉了胯。
朱翊鈞伸手拍了拍三娘子的肩膀:「朕稍後再給夫人援助一批火器。」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足見雙方心意了。
三娘子這次沒再說什麼,只抿了抿嘴,躬身下拜:「外臣必不負陛下厚望,兩族修好,就在當代。」
這好話說得,一眾君臣對視一眼,紛紛開懷而笑。
朱翊鈞虛虛一扶,示意三娘子起身。
而便邁步要去東官廳閱射,又突然想起什麼,又跟三娘子補充道:「哦對了,匠戶農戶這些也就罷了,白蓮教那些建制武裝的漢人還是別姑息了,幾個頭目都按戰功算,朕給夫人另外給賞錢。」
白蓮教上躥下跳,夥同人搞刺殺的事他還記得呢,順手也就碾死了。
不過為了防止殺良冒功,朱翊鈞只摳摳搜搜地給頭目的算賞錢。
三娘子自無二話,甚至沒有過多姿態回應這等小事。
她快步跟上:「外臣斗膽,還請陛下為新城定址賜名!」
朱翊鈞頭也不回:「也沒什麼好選址的,歸化城數里外的大青山腳下即可,互為犄角,以便日後合併為大城。」
「至於賜名,前次的歸化城用漢語取名,新城便用蒙語音譯以示修好。」
他頓了頓,突然撫掌而笑:「就叫青色之城,譯作,呼和浩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