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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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兗州府亂不亂,曲阜縣說了算。

曲阜縣如今的一舉一動,牽涉了太多人的關注。

縣衙也不是什麼能夠保守秘密的場所,沈鯉對亂民的態度,以及何心隱的去向,立刻便為外人所知。

孔承厚、孟彥璞等並肩站在曲阜縣的城牆上,遙遙看著何心隱出城的背影。

「竟然如此托大,單刀赴會,咱們要不要派人將何心隱……」

孟彥璞豎起手掌,橫著抹了一道,續出了話語中的不竟之意。

孔承厚皺眉,心中怫然不悅。

孟彥璞是鄒縣孟家的旁系頭臉,本來商議負責串聯鄒城的大戶鬧事。

結果這廝瞧見巡按御史安九域過境鎮壓民亂,愣是大氣都沒敢出,謊稱什麼族長盯得緊,不好搞小動作。

哦,自己都知道明哲保身,結果到曲阜縣馬上就支棱起來了,慫恿他做掉皇帝面前掛號的人物?

是覺得他孔承厚蠢到家了,還是生怕老孔家破滅得不夠快?

也不看看現在沈鯉發多大瘋,說一句殺戮大戶如草芥也不為過。

大家都把曲阜縣觸鬚收了回來,連葛成那邊都只留了少數幾個人遙控大局。

孟彥璞能不知道局勢有多緊張?

說到底,還是見兗州府的民亂已經鬧起來了,巴不得沈鯉將怒火傾泄在孔府頭上——兩大千年世家蜷於一地,同樣少不得利益衝突。

孔承厚按捺住心中不滿,陰陽怪氣道:「那還不如釜底抽薪,直接做掉沈鯉。」

何心隱死了,沈鯉多半要犁一遍曲阜。

沈鯉死了,就輪到山東巡撫犁一遍兗州府了。

孟彥璞見孔承厚的反應,便知小心思被戳穿,不過他依舊面不改色:「賢弟說笑了,都是國朝順民,別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

他頓了頓,嘆息道:「我只是怕何心隱壞了事。」

「何心隱乃抗稅殺官的名宗大儒,四海結社的不世大俠,於上面刺過皇帝,於下開壇講道數十年,其人在坊間的聲望實在不容小覷。」

「瞧他身邊的隨從,前腳為咱們驅使殺官,後腳就替何心隱鞍前馬後,可見一斑。」

「若是放任其和談,我唯恐這些亂民立刻便會為其所蠱惑。」

孟彥璞到底年長几歲,臉皮也夠厚。

眼見拿孔承厚當槍使不成,又開始渲染何心隱如何厲害,探起孔承厚的底來。

這次孔承厚並沒有反應過來。

他自信滿滿地冷哼一聲:「不必節外生枝!任他再厲害,葛成身邊都是咱們的人,除非朝廷甘願停下清丈,否則斷然談不攏!」

所謂千年世家,主家往往吃得腦滿腸肥,旁支別系溫飽都難。

國朝二百年裡,旁系好不容易靠著老孔家的名頭打拼出一點家底,竟然說清丈就要清丈,簡直豈有此理!

但凡朝廷不肯收回成命,別說區區何心隱出面和談了,就算衍聖公想配合朝廷,他們這些旁支別系也絕不會答應!

孟彥璞聽了這話,才知道孔承厚竟然控制著葛成!

他這才放下心來。

心裡也不免嘆了一口氣。

到底是孔家,旁系尚且有這等底蘊,自己地位相差仿佛,竟拍馬難及。

害得自己空有能耐,卻只能看人臉色行事,甚至不得不從眼前這蠢貨這裡旁敲側擊。

孟彥璞妒火中燒,面上卻不顯,仍舊繼續試探道:「既然如此,那此後拿掉沈鯉之事,可有我需要配合的地方?」

巡撫和巡撫之間是不一樣的。

省府縣鄉一級一級往下施政的,乃國朝正統官吏,所謂科層制是也。

像當初海瑞的巡撫鹽稅、如今沈鯉的巡撫度田事,因事設位。

說難聽點,就跟東廠的太監,錦衣衛的勛貴差不多,都是只對皇帝本人的意志負責。

用波剌斯的話來說,這叫寡頭制。

無論什麼事,只要在官僚系統的科層框架內,總是能消化的;而如果國朝搞寡頭制,就會像現在這樣,國將不國,民亂四起。

是故,為了清丈能夠撥亂反正,沈鯉這種巡撫,必然要拿掉。

這是歷來的老傳統,每次路數不一樣而已。

至於這次具體如何施為,殷誥、孔承厚在他婉拒組織鄒縣民亂後,並沒有向他透露。

孔承厚並沒有察覺到孟彥璞的試探,只是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無甚需要幫忙的,觀其自敗便可。」

孟彥璞最是熟悉孔承厚的性子。

他見孔承厚鼻孔朝天,當即露出愚蠢的模樣,大驚小怪:「觀其自敗?」

「莫非朝中還有與你我一樣,反對清丈的大員?」

按照慣例,只要自己顯得足夠蠢,孔承厚必然開始好為人師,不耐煩又得意地高談闊論起來。

果不其然。

孔承厚鄙夷地瞥了孟彥璞一眼:「文華殿上儘是新黨,哪裡還有反對清丈的大員。」

孟彥璞望眼欲穿:「那賢弟的意思是……」

孔承厚矜持地昂起頭:「用皇帝的話說,黨內無派,千奇百怪。」

他賣了個關子。

孟彥璞打蛇隨棍上,茫然搖頭。

孔承厚這才心滿意足地解釋道:「沈鯉這廝,生不出兒子,憤世嫉俗,迂直無腦。」

「這廝巡田以來,主張秋風掃落葉,快刀斬亂麻,用最強硬的態度,以最快時間完成清丈。」

「到山東之前,巡田衙門在北直隸的覆核只用了一月,做事粗暴,不近人情,彈劾失職官吏若干,抓捕有罪豪右無數……這些人在朝中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也就罷了,甚至還引得赤民打扁擔。」

「光就這事,保定府、直隸巡撫,就先後上疏彈劾沈鯉。」

「甚至申時行也出面勸誡,說什麼治大國如烹小鮮,撞見困難詳細討論,遇到反對抽絲剝繭,朝廷應當以最安穩的姿態,完成這次清丈。」

「最後雖然皇帝出面按下了爭端,但……你說這民亂之事一出,再把沈鯉意圖殺戮百姓的事好生炮製宣揚,中樞會鬧成什麼樣?」

孟彥璞聞言,露出恍然之色——這下就不是佯裝了,是當真恍然。

孟家的底蘊到底是比孔家差了一籌,朝中局勢知曉得不甚清楚。

孟彥璞雖一度隱隱有所感,卻是霧裡看花,不甚清晰。

如今一經提點,他陡然反應過來!

是啊!哪有鐵板一塊的結社!朝廷又哪有不黨爭的時候!

即便皇帝南郊祭田時大肆貶謫,淘汰精粹,朝中只剩下新黨,也免不了黨爭。

革新這種事,總有人因為不夠激進,被打入溫和派——申時行那種溫吞性子,遇到沈鯉這種迂直之輩,雙方不起分歧才是怪事!

孟彥璞試探得差不多了,當即準備告辭。

不過方一動念,他似乎又想起什麼。

他看向孔承厚,再度露出愚蠢的神情,裝模作樣問道:「說起來,即便沈鯉倒台,皇帝無非就是重新換個人來罷了,屆時又如之奈何?」

清丈可不是某一個人的意志。

嘉隆以來,朝廷的田賦根本收不上去,鹽稅改制前,朝廷一度都到了揭不開鍋的地步了。

清丈這個決定根本就是朝廷求生本能爆發。

不是一個沈鯉下台就能停下的。

孔承厚再度矜持地昂起頭,嘁了一聲。

他顯得胸有成竹:「換人是必然的。」

「不過,若是同樣迂直無腦,不近人情,那也要不了多久就要被趕回去,隆慶年間的海瑞,如今的沈鯉,莫不如是。」

「而若是那種明白事緩則圓的大員接任……」

孔承厚頓了頓:「你知道孫丕揚在南直隸怎麼做的麼?」

孟彥璞茫然的神情給出了答案。

孔承厚意味深長:「以休寧縣為例,以休寧編戶的三百一十里為基礎,一里為一圖,設圖正;將縣城之內的十里分成四隅,設隅正;縣城以外的三百里分為三十三都,設都正。」

「此三正,務得端靖長厚者一人職之。」

「清丈的田土糾紛,也由三正調解,官府概不出面。」

「孫丕揚獨獨只要求,田畝數較往年溢額三成。」

「你說,是不是雙方都有了交代呢?」

孟彥璞心中一動。

他先是誇張地感慨道:「孫立山忠君愛國,又不失人情,實乃敦厚長者。」

旋即才露出尾巴來:「那,咱們如今這位余巡撫可是敦厚長者?咱們要不要算計一二?」

聽到余有丁的名諱,孔承厚立刻神情肅然。

他板著臉,居高臨下道:「孟兄不要妄動,余有丁是殷總督的學生,先留給殷誥去勸說,再行計較。」

孟彥璞身在局中,此時得聞這話,才終於看懂這些人的謀劃。

他露出一絲小人得意的笑容,與孔承厚好一陣握掌拍肩,互道保重,才告辭離去。

轉身走下城樓,孟彥璞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身後的曲阜城。

心中一嘆。

希望別被這些人帶進溝里去。

……

同樣地,山東亂不亂,兗州府說了算。

魯國的封地、孔家的衍聖公、巡撫沈鯉、總督殷士儋,全都擠在這小小的一府之地。

當然,此刻還要再加上早早就自濟南而來,剛剛踏入兗州府地界的山東巡撫余有丁。

一會早早,一會剛剛,實則是巡撫儀仗在官道上彳亍了好一段時間的緣故,似乎映射著余巡撫心理上的矛盾。

「你是說,這次兗州府民亂,背後是老師的長子殷誥!?」

余有丁一把將兒子余廷檟拽入馬車,掀開車簾露出半個頭驅散隨從後,才壓低聲音再三確認。

余廷檟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那廝上門尋我親口說的。」

「還真是明目張胆。」得到確認後,余有丁神情不佳地喃喃自語,「他與你說什麼了。」

犯下滔天大案,還敢主動承認,簡直膽大包天!

是殷士儋的意思?

不,不可能!

殷士儋大事從不糊塗,尤其身居高位,絕不會為身外浮財惡了皇帝。

余廷檟面色古怪:「他說,要將通樂園的房產,以及周邊田畝贈我。」

話音剛落,就感覺父親凌厲的視線掃來。

余廷檟連忙解釋道:「孩兒沒收!直接一口回絕了!」

「他為此甚惱我,竟當著我面將房契地契燒了。」

余有丁聞言,身子一震:「燒了!?」

余廷檟懵然點了點頭。

旋即回過味來,察覺到什麼不對:「大人,可是有什麼不妥?」

余有丁看著自家兒子,喟然一嘆:「那你怎麼說得清你收沒收?」

余廷檟愕然。

余有丁閉上眼睛,緩緩向馬車後背靠了回去。

定然不是殷士儋,他這老師不會用這麼低劣、噁心人的手段來拖人下水。

必然是殷誥!

殷士儋壽限不多,已經到了為身後名考量的地步,而殷誥連個進士出身都沒有,只能守著田畝家財過日子。

哪怕是父子,但在清丈事上利益也不全然一致。

殷誥有這個動機和膽色狐假虎威。

余廷檟極為懊惱,忍不住找補道:「大人,要不我回去將通樂園收了,再一併捐公?」

余有丁無力地擺了擺手,賴得解釋。

他愁眉緊鎖,兩隻手掌來回摩挲,陷入沉思。

無論是出於仕途考量,還是為了家國天下,都不可能任由殷誥將自己拖下水。

順勢請罪致仕,躲避風頭?

恐怕同樣遂了某些人的願。

退一萬步說,清丈的關口致仕,皇帝怎麼看他?

所以,要順勢拿下殷誥麼?

恐怕也不行。

即便是殷誥自作主張,那也是殷士儋的親兒子。

一旦將其鎖拿,被沈鯉知道恐怕免不了一死。

屆時惡了自己跟殷士儋的師生關係不說,恐怕還得背上一個忘恩負義的名聲。

況且……殷士儋真的不知道麼?

余有丁想到這裡,心亂如麻。

他突然掀開車簾,朝外吩咐道:「先不去兗州府衙,取道濟寧州!」

話音剛落,外間立馬傳來應和聲。

余廷檟見狀,小心翼翼提醒道:「大人,殷誥才私下見了我,這時去濟寧是否有些不合時宜……」

兒子語氣糯糯,聽到余有丁耳中卻是一道驚雷。

他陡然反應過來,連忙又將頭申了出去:「行程不變!就去兗州府!」

余有丁眨眼之間就收回了潑出去的水,也是忍不住自嘲一笑:「你老子我竟然還沒你鎮定。」

說著,心中也有些後怕。

要是他這個巡撫遇了事還要去請示殷士儋,那他們倆的仕途,恐怕就一齊交代在這裡了。

余廷檟見父親心亂,乾脆說出自己想法:「大人,依孩兒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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