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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爰以茲辰,敬祈洪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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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過半,夜色正深。

溫香軟塌上,皇帝胸膛起伏,呼吸均勻,顯是還在睡夢中。

但或許是硌得慌的緣故,身子頻頻翻來覆去,輾轉反側。

不知過了多久,朱翊鈞心中燥熱多時,終於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下意識伸手往旁邊摟了摟,才發現床榻上只自己一人。

他抬頭看了一眼外間,只見天色漆黑,也沒有內臣宮女提著燈籠候在寢宮外,便知自己醒早了。

朱翊鈞又將目光轉回寢宮內,李貴妃正穿著褻衣,躡手躡腳地擦臉漱口。

後者似乎聽到動靜,回過頭小心翼翼道:「吵醒陛下了?」

說罷,她漱完口便緩緩起身走了過來。

李白泱今年二十歲,本來還有些嬰兒肥的臉雖然已經長開了,卻依舊殘留著些許活潑可愛的氣質,只是平添了幾分婦人韻味。

皇帝打著哈欠撐起來半躺著,揉了揉眼睛:「今日後宮有什麼要事,竟起這般早。」

他多看了李白泱兩眼,可惜除了小腿外,並沒有什麼多餘的春光。

褻衣並非單指肚兜,大概類似睡衣一般的意思,就像當初兵部尚書王瓊,「著褻衣潛入豹房,與上通宵狎飲」,顯然不是王瓊穿肚兜入宮,否則武宗皇帝的小作文,應該會比如今的更離譜些。

李貴妃走近,坐到床沿上:「今日無事,是陛下陽氣太旺,臣妾夢中被灼醒了。」

這個說法比較委婉,直白來說,就是被頂醒了。

朱翊鈞捏起被子,往下身看了一眼,無奈道:「昨夜回宮晚了些,見你睡下了,便沒有喚醒你。」

「不曾想最後還是擾了你的清夢。」

李白泱倒並不介意,她將鬢髮撥到耳後,正要俯下身。

朱翊鈞拉住了她的手:「外邊冷。」

「時候還早,先上來歇會吧,正好朕還有事與你商議。」

李白泱點了點頭。

褻衣脫落在地,恰好遮住了腳踝。

而後猝不及防之下,就被皇帝拉進了被窩。

朱翊鈞一邊撫摸著李白泱的頭髮,一邊斟酌開口:「江南織造局的海運生意,朕是交給皇后的,她雖然口稱忙不過來,找你搭把手,但其實是她性子軟,與你示好而已,你不要真的插手。」

他親政以後,事情越來越多。

後宮這些事,能夠託付的,朱翊鈞都交了出去,只把控著大方向。

李白泱躲在被窩裡,含糊道:「臣妾知道的,后妃有別,臣妾豈敢恃寵而驕。」

朱翊鈞滿意而舒暢地出了一口氣:「還有,最近開始度田後,什麼命婦、光頭都往兩宮和你們這兒跑,你往後遇到遊說度田之事的,就面上應下,暗地裡來與朕說。」

新政的壓力方方面面,總有不長眼的結社勢力湊上來。

尤其慈聖皇太后篤信佛門,近來遊說的光頭實在不少。

李白泱開口後,有些吞吞吐吐:「臣妾之後勤去請安,多看著點。」

朱翊鈞摸了摸李白泱的腦袋,沉吟了片刻,繼續說道:「還有一事,朕前日跟皇后商議過了,昨晚本想跟你說的,關於繼嗣……」

李白泱輕聲回道:「陛下跟姐姐拿主意便是。」

言語漫不經心,動作卻立刻慢了下來,顯然是說到關心的事情上了。

朱翊鈞幫李白泱撥開沾濕的鬢髮,柔聲道:「夫妻一體,你不要總是這麼顧忌。」

李白泱換了一口氣,抬頭看著皇帝,認真問道:「陛下不是準備近年先不要皇子?」

以皇帝如今對內廷說一不二的強勢,自然沒有內臣敢不知死活從旁輔助。

要不要子嗣,始終是皇帝獨斷。

朱翊鈞捏了捏她臉,又給她腦袋按了回去:「不是不讓你們孕子,是準備按章法來。」

大概就是,從野蠻播種,轉變為高質量孕育。

他說完這句後,解釋道:「這次朕有意放任之下,朝局朕已經看得差不多,明日步祈南郊後,便不必讓你們平白挨罵了。」

「況且,將身家性命賭在我身上的朝臣不在少數,搖擺的更是極多,總要先有一個皇子,讓這些人安心。」

哪怕是皇帝,也免不了需要排除異己。

如今火候差不多了,自然要考慮撫平這些波瀾。

李白泱吞吐乾坤之餘,眼睛上挑,看著皇帝:「那陛下準備按照怎麼個章法來?」

朱翊鈞看著李白泱的眼神,忍不住用力按了按:「朕父祖子嗣多有夭折,朕遍覽醫書才知,女子最好在二十四歲左右孕育。」

「如今為朝局,不得不有所出,奈何朕又憐惜你們幾位后妃……」

「折中之下,決意先委屈吳婕妤與王貴人。」

他頓了頓了:「皇后已經同意了,姐姐意下如何?」

朱翊鈞既然已經十七了,為了朝局,總要展現一下自己的生育能力。

但與此同時,他又不想替補隊員太早進場,免得日後出現什麼父慈子孝的環節。

地位尊崇的一後三妃,都最好先等等。

挑地位最低的婕妤、貴人來突破元嬰,最為合適。

當然,孕育年齡這個事情,同樣是他的肺腑之言,女子有個二十三四歲,子嗣存活率也高上一二分。

如此兩全其美的法子,吳婕妤的外貌,反倒是次要。

朱翊鈞話一說完,就感覺被虎牙輕輕颳了一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李白泱抬起頭,略有些幽怨:「陛下憐惜臣妾,臣妾自然開心還來不及。」

「就是吳婕妤太艷,陛下要注意節制才是。」

入宮這些年,她對皇帝足夠了解。

皇帝說遍覽醫書,她可以不信,但皇帝說出於朝局考量,她不會有半分懷疑。

這種情況,她除了點頭,倒也沒別的心思。

朱翊鈞見她情緒不好,又是一陣連哄帶勸:「歷朝歷代焉有朕這般節制的皇帝?」

「朕若是但有半點放縱的心思,又怎麼會今年才開始與姐姐融會貫通?又怎麼會每每在關鍵時刻抽身而退。」

「朕最寵姐姐,姐姐如何還這般冤枉朕?」

李貴妃聽到抽身而退四字時,下意識做了個吞咽動作,俏臉微紅。

她突然放開皇帝的行而下,伏在皇帝的胸膛上:「陛下,臣妾……」

朱翊鈞見她這模樣,便心中瞭然。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李貴妃,皺眉呵斥:「怎麼跟君父說話。」

李白泱眼神有些迷離:「君父,女兒腿軟……」

星辰搖曳,晚風浮動。

……

十七歲的皇帝,精力旺盛。

起得早了些,反而更覺神清氣爽。

朱翊鈞張開雙臂,任由宮女替他更衣,嘴上朝張宏問道:「步祈南郊的事,禮部準備好了麼?」

後者連忙道:「回陛下的話,上香、進帛、三獻,禮部一早就備好了,朝官們業已正在平台列班。」

「不過……大宗伯聞訊後,執意要為陛下做贊禮官,隨侍左右,如今正在西苑外候著陛下。」

朱翊鈞皺眉:「他一把年紀了,非要折騰什麼。」

他壓根沒叫高儀、馬自強。

南郊祈天連皇帝都步行,朝臣們自然也沒肩輿坐。

午門一路走過去,對老骨頭可不友好。

張宏小心回著話:「陛下,大宗伯說,他時日無多,想最後再露露面。」

朱翊鈞無奈搖頭,這小子越老越是頑童,如今竟開始任性起來了。

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他也不可能給人攆回去。

只好跟張宏吩咐道:「你稍後安排人,沿途攙扶一下幾位老臣。」

張宏躬身應是。

朱翊鈞低下頭,讓身高不夠的宮人替他戴冠,口中問道:「昨日星象之後,又有什麼熱鬧?」

如果說禮法對皇帝和士人都各有鉗制的話,那天象,就對皇帝的針對性武器了。

不管效用如何,必然會有人想用一用。

張宏似乎想說的有點多,心中整理片刻才開口:「陛下,昨夜彗星侵紫微後,京營右參謀趙用賢,暗中去了石茂華的府上。」

朱翊鈞聽到趙用賢的名字,心中只覺遺憾,嘆道:「為什麼吳中行都能養熟,委以重任的趙用賢,反而就無動於衷呢?」

京營他早就撇開了兵部,將人事、軍餉全都收回了手上。

現在實際就是總督顧寰、左參謀鄭宗學、右參謀趙用賢,三人分管兵事、政事。

趙用賢位低卻權重,這般要職,沒想到還是要跟自己唱反調。

一旁的李進突然開口道:「陛下,或許是廣東鹽課司提舉陳文周的緣故,趙用賢的這位岳父,這兩年頻頻遣人送珠寶、財物給女兒。」

朱翊鈞不禁搖了搖頭。

這就是大明朝封建官僚階級的鮮明特徵,中樞官跟地方的官吏、士紳聯姻。

後者給前者輸送利益,前者在政策上給後者提供剝削保護。

天下事壞就壞在這裡。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朱翊鈞擺了擺手:「讓都察院溫純給兩廣總督殷正茂去函,革查陳文周。」

張宏記了下來。

而後再度開口:「此外,元輔的學生御史劉台,今晨上疏彈劾元輔。」

「列舉了元輔驅逐先帝輔臣定安伯,獨斷專行提拔親信申時行、張翰,用考成法脅制同僚,在湖廣興建宮殿、豢養上千美妾等事。」

「即便通政司已經把奏疏按下了,外面還是已經傳開了。」

張宏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皇帝,將外面傳的張居正與李太后的事瞞了下來。

朱翊鈞自然沒有察覺,只是冷笑一聲:「此前才引了首輔李賢奪情的故事,今日就有樣學樣,來這麼一出學生彈劾老師,好啊!」

當初首輔李賢的情況跟張居正差不多。

雖然彼時的內閣沒有如今這般強勢,但李賢靠著深得皇帝信任,同樣大權在握——「凡左右薦人,必召賢問其何如,賢以為可者,即用之;不應者,即不行。」

而這位李賢奪情之際,便是被其門生羅倫彈劾。

也是自此之後,奪情不再是大明朝的「慣例」。

這是在彈劾之外,還打起了歷史淵源牌啊。

張宏連忙交代後續:「申閣老將此前的鄒元標、深思孝,今日的劉台等人,都喚去平台列班了,稍後隨朝臣一同步祈南郊。」

朱翊鈞笑了笑,這話說得,弄得好像南郊有刀斧手似的。

此刻皇帝終於穿戴好了。

如今朱翊鈞再著冕服,終於能撐起氣勢了,不再像之前那般小馬拉大車似的。

朱翊鈞低下頭,對略帶些許雜色的玻璃鏡照了照,滿意頷首:「走吧。」

說罷,轉身便往宮外走去。

內臣們連忙跟上。

一行人出得萬壽宮。

守在宮外的錦衣衛都指揮使徐文璧,見皇帝出行,立刻迎了上來:「陛下。」

他見皇帝下巴輕輕動了動,便匯報起事項來:「陛下,城中的揭帖查清緣由了,應當是御史譚耀。」

朱翊鈞愣了愣:「去年從知縣考取推官的十四人之一?」

一旁的張宏肯定了皇帝的記憶力:「原浙江嘉興縣縣令,去年十月丁丑,考取的福建道御史。」

朱翊鈞心裡嘆了口氣。

知縣除了靠政事往州府上升這條路徑以外,還有言官的遴選,可以考取。

這種靠本事考取的言官,往往都是通庶務的干臣。

沒想到連這種基層出來的言官,也不支持新法,竟然跑去散布揭帖,罵皇帝獨夫,罵首輔非人。

動搖根基的時候,牛鬼蛇神都跳出來了!

徐文璧跟在皇帝身後,亦步亦趨:「近來朝臣私下都萬分小心,錦衣衛昨夜沒探到有集會,不過……」

「吏部右侍郎陳炌、禮部左侍郎趙錦、大理寺卿陳於陛,昨夜星象之後,便都不在府上了,夜深了才在府上見著人。」

朱翊鈞點了點頭,也沒有多說什麼。

新政就是這樣,沒有反對派就奇怪了。

一提度田,大家都不樂意。

畢竟不動產收稅這種事,在哪裡都是難之又難,中樞左右間不分出個高下,是不會有結果的。

甚至說得直白一點,在這種事情上,皇帝和內閣才是少數派。

別說七年的帝、輔,就算是十幾年的威望,都未必能推行得下去。

這也是朱翊鈞不惜有意放縱的原因所在——只有激化矛盾,才能著手解決矛盾。

牛鬼蛇神都跳出來,風就大了。

風大了,才有理由整上一整。

朱翊鈞思緒萬千,走出了西苑。

此時,一干中書舍人,禮部贊唱、執事等官早已在此等候。

見皇帝儀仗,紛紛行禮。

「陛下。」

「陛下。」

朱翊鈞的目光,率先看向馬自強。

他心中感慨這傢伙又蒼老了不少,面上伸手將人扶起,埋怨道:「今日正是朕獨當一面的時候,馬卿何必出面奪朕的風頭。」

張居正喪父,在家守制至今;高儀中風之後,下肢已經癱了;呂調陽入冬之後,就犯了痰疾;王崇古向來不參和政事,今日同樣稱病;申時行上位一年不到,威望不夠,只有跟在皇帝屁股後面的份。

如此,自然是獨當一面。

只可惜馬自強雖然病篤,仍舊不甘寂寞。

馬閣老今年六十七,哪怕皇帝扶起,腰背也有些佝僂。

他臉上的皺紋稍微舒展了一番,笑道:「今日之後,臣就致仕了,想與陛下再走上一回。」

朱翊鈞也沒有再勸,目光帶著徵詢看向馬自強:「馬卿致仕後,準備返鄉,還是呆在京中讓朕送一程?」

生死有命,也沒什麼好避諱的。太醫說馬自強只要熬過這個冬天,交春之後或許能好轉。

但如今看著樣子,這個冬天恐怕不好過。

皇帝一邊跟馬自強說著話,一邊領著一眾中書舍人、禮官、金吾衛往皇極殿而去。

馬自強跟在皇帝右側,開口回道:「陛下,臣還是想落葉歸根。」

本來,他是想讓皇帝送一程,全了這段君臣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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