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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爰以茲辰,敬祈洪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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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他是想讓皇帝送一程,全了這段君臣佳話。

但他入冬之後病情加重,幾度瀕死,恍惚間又想起了故鄉。

最後思來想去,馬自強最後還是決定落葉歸根。

朱翊鈞聽了這話,心裡一軟,紆尊給老頭攙扶住:「朕知道了,到時候給你加太師,榮歸故里。」

馬自強一怔,老臉上有些扭捏:「不……不太好吧……」

朱翊鈞見老頭面色瞬間紅潤,不免有些好笑。

眼見快到了大平台,皇帝又將目光落到王世貞身上:「王卿,今日的史,由你親自記。」

王世貞聞言,不由精神一震。

他如今的身份,一般只做起居注的審核與修飾,並不需要親力親為。

只有每逢大事的時候,皇帝才會讓他捉筆。

又到他濃墨重彩的時候了!

王世貞也不含糊,當即便將中書舍人何洛書手中的紙筆,一把拿了過來。

他看著上面一句「大學士馬自強病篤,上溫言寬慰」,不由搖了搖頭。

他站在原地,隨手將禮部最近推行的句號改成了逗號,在後面添了一筆「執手同行,一如七載攜手並進,君臣觸情凝噎。」

王世貞滿意放下筆,這才快步追上皇帝。

……

「天星見異,朕反躬自咎……」

皇極殿前。

百官恭列,皇帝居高列下,聲音宏亮地述說著今日集會的由來與去處。

朝臣們看著皇帝,神色各異。

這還是第一次見皇帝因為星象而反躬自咎的。

以往也不是沒有過天象示警。

隆慶六年就有兩次。

當時拿星象說事的胡涍,墳頭草已經三尺高了。

萬曆二年也有一次。

奈何皇帝直接拿宗師身份壓人,將董仲舒的天人感應批得體無完膚。

上奏的御史,更是被按著頭拜入了李贄門下,一直深造到現在。

萬曆四年同樣有彗星劃空,這次御史學機靈了不再出面,而是讓欽天監占卜,解讀讖緯。

當然,欽天監的下場也看到了,世襲的飯碗,被生生給禍害成了開科設考。

如此蔑視天意的皇帝,竟然破天荒地要祈告上天,實在令人費解。

直到皇帝動身,在前頭領著群臣往南郊而去的時候,眾人終於按捺不住,開始隱蔽地交頭接耳。

一行人出了午門,走到六部衙門外的千步御道時,沈思孝將艾穆往旁邊稍微拉了拉。

「陛下這是終於迷途知返,想藉此示好?」沈思孝幾乎將臉都貼到艾穆脖子上去了,聲音放得很低。

兩人都是刑部主事,微末小官,在隊列最後並不起眼。

艾穆只覺脖子上一股熱氣吹來,縮了縮脖子。

他假作哈欠捂著嘴,讓聲音往後傳去,小聲道:「好像是,恐怕皇帝也明白什麼叫大勢不可逆了。」

沈思孝欣慰地點了點頭:「正好趁熱打鐵,稍後咱們一齊上奏,讓元輔回湖廣守制。」

艾穆撇過頭,往前指了指:「還有高儀、呂調陽、馬自強之輩。」

「老弱病殘,還盤桓內閣,這不是棧戀權勢又是什麼?正好趁此機會,讓陛下一併罷黜了。」

這些年也不是沒人彈劾這些棧戀權勢,不肯致仕,奈何都被皇帝留中了。

正應該讓皇帝一併撥亂反正了。

沈思孝深以為然地頷首:「屆時推舉閣臣,只要不是這些媚上的佞臣,朝局便回到正道了。」

艾穆沉吟片刻:「趙錦趙公,天性孝友,內行醇備,希望申時行那廝能慧眼識珠。」

趙錦敦厚長者,行事溫和,禮部左侍郎的位份也夠。

沈思孝跟著道:「還有陸光祖陸公,憐才仕事,有古大師風節,可當閣臣推舉之一席。」

陸光祖是刑部左侍郎,已經將張瀚那個無能之輩壓制,在刑部言出法隨了。

兩人小聲談論,外人自然聽不見。

畢竟祭祀的隊伍,有千人之多。

除了六百餘朝臣外,還有玉、金、象、革、木的儀仗,乃至司教坊的鼓樂,金吾衛的兵旗,內廷的畫師工匠等等。

綿延數里,盛大煊赫。

一行人走過天橋——王良五星,在奎北,居河中……亦曰梁,為天橋,主御風雨水道,天橋是皇帝祭祀專用通道,始建於前元。

行走在前列的趙錦看著皇帝的背影,暗道可惜。

他本是打算今日以天象之事上奏皇帝。

以他六部堂官的身份,皇帝不可能像御史一樣,輕描淡寫就糊弄過去,必然要有所回應——當初他就以日食進諫過世宗,同樣在朝堂掀起軒然大波。

至於後果?

要麼他入閣,要麼為皇帝所惡。

前者自然好,後者也沒什麼好畏懼的。

世宗當初氣得怒髮衝冠,喝罵他趙錦「欺天謗君」,一副欲殺之而後快的模樣。

結果呢?最後也不過草草革職了事。

風頭一過,自然有朝官會記得他的付出與名望,將他復起。

而如今這位皇帝,雖說有些剛愎自用,但總歸沒有世宗皇帝的狠辣。

他一切都算計好了,連奏疏都還在袖子裡。

誰知道,自己還沒發力,皇帝一大早就主動低頭,要步祈南郊。

實在可惜了這次籌謀已久,為天下士人典範的好機會。

往後恐怕未必還有這種好時機,能夠為天下官吏、鄉紳之代表。

趙錦想到這裡,忍不住搖了搖頭。

唉,也罷,皇帝如今願意與朝臣緩和態度,總要將內閣的位置拿出來——否則,要是一直被張居正、高儀這些佞臣所竊據,隔絕上下,又怎麼能緩和朝局呢?

閣臣……

趙錦看了一眼入京的王錫爵,旋即便搖了搖頭。

此人資歷太淺,就算給他一個內閣推額,廷議時也爭不過自己。

他又將目光投向吏部右侍郎陳炌,再度搖了搖頭。

其人此前任都御史的時候,搞得都察院烏煙瘴氣,不過是無能之輩而已,如今還在吏部呆著,更多的是皇帝想讓其占著坑,生怕有人分申時行的權。

那麼,大理寺卿陳於陛?

這廝更不行,三品堂官距離內閣還差兩步,至少還要先升到六部侍郎的位置才行。

這次肯定是錯過了。

所以……

趙錦緩緩看向陸光祖。

恰逢陸光祖也看過來。

兩人相視一笑,視線一觸即分,心思不明。

收回目光的陸光祖心中暗暗搖頭,趙錦這廝老朽不堪,思想陳腐,表情還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別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陸光祖重新將目光放回皇帝身上,心中愈發驚疑不定。

皇帝這次向天禱告,反躬自咎,難道真的是要允張居正致仕,平息朝堂紛爭?

如此固然好,可這實在不像皇帝的風格!

他越想越是眉頭緊皺。

陸光祖其實對張居正守制與否,並不是太在乎。

他只對其操持的新法,有著萬分成見,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新法這東西,簡直是虎狼之藥,速亡之政!

度田丁口,那是能碰的東西嗎?

稍不注意便是天下皆反的局面!大明天下說不定就毀在這些人手裡!

自他入仕以來,見過坐擁百套房產的知縣、侵奪千畝良田的府君、把持半省行商,庫藏十萬銀的布政使。

位居中樞高位以後,滿目皆是同流合污的國戚、猶有過之的勛貴、道貌岸然的京官。

更別提地方上藏匿田畝的鄉紳、蓄養奴僕的豪商。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他都不知道這種新法怎麼能辦得下去!

即便他清廉如他陸光祖,都稍微藏了些田畝,匿了幾名丁口,更遑論他人?

皇帝和內閣這些人,高高在上太久了,根本不懂地方實情,政令更是幼稚無比。

怎麼能讓這些人,害了大明朝?

要救大明朝,為今之計是休養生息,鎮之以靜!

等韃靼、倭寇自敗,局面不就會慢慢好起來了麼?

可惜,不讓皇帝真切看到阻力,皇帝就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幼稚。

他陸某人的一番用心良苦,希望皇帝和內閣能明白。

陸光祖思緒翻湧,再度為自己所感動。

心中不由迸發出了應對皇帝一切手段的勇氣。

昂首挺胸,邁步往前。

……

隨著一行人抵達南郊,眾人陸陸續續停了思緒。

列班站位。

灑掃祭壇。

宰割設牲。

各自忙碌起祭祀之事。

皇帝站在祭壇前,任由禮官為他整理儀表,看不出多餘表情。

不多時。

馬自強挺身出列:「奏樂!」

一陣音樂響起,齊聲唱到:「禮樂萬年規,謳歌四海熙。衣冠蹈舞九龍墀……」

音樂漸止。

馬自強忍著咳嗽,再度出列:「制曰,萬曆七年十月庚辰日,皇帝陛下大祀天地於南郊!」

話音一落。

禮部諸官退到臣位。

儀仗、樂官、侍衛等,盡數退下。

只有文武百官六百餘,分列兩班,面朝祭壇。

朱翊鈞本是側對朝官與祭壇,此時緩緩轉過身。

在千人矚目下,皇帝緩緩一拜:「臣皇帝鈞,祗詣南郊。」

下方百官,紛紛低著頭,聽著皇帝誦念祭詞。

站在班列最後的劉台心中開慰,緩緩點頭。

皇帝還不是無可救藥,至少沒有一意孤行到桀紂那個地步。

這個局面,便是最好的結果了。

祭壇之上的皇帝,再度一拜。

聲音清朗,繼續祈道:「彗星見夜,侵奪紫微,朕夙夜殷憂。」

鄒元標聽到這裡,思緒發散,只覺得這星象來的真是時候。

否則皇帝為人叛逆,又找不到台階下,說不定什麼時候才能悔改。

如今這樣便好,大家見好就收,也算是重演熙寧舊事,日後少不得為史書彪炳。

朱翊鈞聲音大了數分:「乃因。」

「地方有司官多貪贓壞法,酷害百姓,上干天和……」

朝臣本是下拜的姿態,此刻驟然聞得這一句,不少人霍然抬頭。

方才臉上還掛著欣慰的朝臣,更是面色陡變。

趙錦驚愕不已,張大嘴巴看向寫青詞的翰林院河洛文,以及禮部馬自強,可惜兩人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陸光祖猛然眯上眼睛,心中最後一絲僥倖湮滅,看著皇帝的背影,失望嘆息。

朱翊鈞渾然沒聽到身後的動靜一般,娓娓誦念:「京中有司官多陽奉陰違,抗阻新政,下傷地德……」

刑部主事沈思孝終於按捺不住,昂然出列:「陛下!河洛文所撰之祭詞,包藏禍心,還請陛下暫止!」

御史譚耀更是勃然作色,毫不掩飾地斥道:「推過臣下,絕非聖君所為!還請陛下三思!」

朱翊鈞對這些異響恍若不覺。

他專心致志地念完最後一句:「謹代臣屬負罪,以玉帛、犧齊、粢盛庶品,備斯明潔,仰希垂鑒,錫福烝民。」

朝臣無不譁然。

難以置信看著皇帝。

一陣冷冽東風吹過,寒刺骨髓。

王世貞見狀,面色紅潤,下筆如有神。

申時行朝目露疑惑的王錫爵微微搖頭,示意旁觀便是。

此時,眾所矚目的皇帝,不緊不慢將香插了上去,三拜行禮。

而後朱翊鈞才轉身,掃過一眾朝臣,坦然迎上所有目光,或憤怒、或愕然、或失望、或激賞、或慌亂……

一切都被他收入眼底。

朱翊鈞緩緩走到天地壇的邊緣,居高臨下看著群臣,輕描淡寫道:「朕登極以來,興鹽政、清吏治、教宗室、平朵顏、剿倭寇、理水情、振商貿、事農桑……」

「至今八年余,終掃國朝積年之頹勢,德被天下,功在百代。」

「反觀臣屬之中,固有張居正、高儀等忠君愛國之上師保,亦不乏亂臣賊子,一如波旬竊佛,蛀國帑、欺百姓、瞞君上、惑聖母、亂考成、兼田畝、匿丁口、阻海運……」

「凡此種種無君無民之輩,結黨營私,戕民欺君。」

「如今既然天有異象……」

朱翊鈞低下頭,看向趙錦、劉台一干人等,一字一頓認真道:「不是兆的彼輩,難道還能兆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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