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亢反嚴禁,當殺不赦(1/2)
入夜時分,本該就寢的朱翊鈞,正躺在床榻上,雙手交扣放在上腹,睜著眼睛呆愣地看著房梁。
失神的模樣下,卻是在回想著白日巡視大興縣的見聞。
尤其那一句「沒閨女就只配種下田」,一直在朱翊鈞腦海中循環不止。
他當然知道是什麼意思,不止他知道,在場的一眾高官顯貴,同樣瞭然於心。
借貸,是一門古老的行業。
有史以來,官貸要略早一些,《周禮》有記,凡民之貸者,與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國服為之息。
私貸緊隨其後,首先有載的是蘇秦「貸人百錢為資,及得富貴,以百金償之。」
蘇秦與誰借貸且不論,但其中暴利,不言而喻。
也正因如此,從古到今,那些有一定產業的有「識」之士,大多會選擇這個左腳踩右腳的投資方式。
寺觀便是箇中翹楚。
道門還好些,走通了上層路線,在人前往往顯得收斂而體面。
而走底層路線的佛門,吃人的模樣就不太方便藏著掖著了。
直接一些的寺廟,乾脆入教的時候直言不諱告訴信眾,「凡有來入教的,先著上二十兩銀子,把這二十兩銀支,生著利錢,修橋補路,養老濟貧。」
委婉一些的,便是借貸了,大和尚多是「貸於人,而復貸人,而更營之,而又以能與人取之。」
至於利息。
讀書人利息低一點,三年翻一倍,譬如李生便「因負了寺僧慧空銀五十兩,積上三年,本利該百兩,遭和尚終日索債。」
自耕農、小商戶則高一些,兩年翻一倍——「山頂有寺,供五福神,必到佛前借本,持其所掛楮鏹去,年以四成五還利。」
高達四成五的年利,自然不是誰都能還得起的。
於是,作為抵押的商鋪、田畝,便順理成章地落入大和尚手中。
慈悲的佛爺,會順帶解決破產自耕農、商戶的就業問題,僱傭為佃戶、寺觀雜工之類。
倘若是興致稍高的佛爺,便會討要其媳婦、女兒,以佛法開光後,才會施捨一條活路。
往往有人會覺得,不借貸不就從根源化解了這場悲劇麼?
這就太過強人所難了,老百姓抵禦風險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活的這麼遊刃有餘,一場天災,一輪人禍,一次大病,總有周轉不開的時候。
這就是土地兼併的冰山一角,同樣也是如今大明朝吃人的主流方式之一——系統性地吃人——張三不被吃,總有李四被吃。
朱翊鈞當然都清楚,甚至還清楚得滾瓜爛熟,鞭辟入裡。
但是,他所有的了解,在史書亦或者奏疏上,從來都是寥寥文字。
這跟活生生的人,將其苦難赤裸裸地、鮮血淋漓地呈現在眼前,有著截然不同的感觸。
就好似他白日見得赤民時候的窘迫一樣。
赤民二字,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有著無與倫比的政治正確。
這個集合所織成的大旗,無論是他的前世今生,都將其舉在手中揮舞不斷,奔走呼號。
但,集合始終是集合,並不真切。
在今生,生民之倒懸,不過奏疏上的一行字;在前世,百姓的困頓,更只是報告上的一串數目。
在意歸在意,憂心歸憂心,但始終缺乏一份實感。
只有當面所見,親眼見到這些赤民飽受欺凌、任人宰割的苦難時,那種複雜的情緒——親切、距離、隔閡、惻隱、愧疚、共鳴、決心——才瞬間湧上他的心頭,翻騰不止,後勁十足。
也只有這種時候,朱翊鈞才能真切意識到,什麼叫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想到這裡,朱翊鈞只覺愈發難眠。
他看了一眼窗外朦朧的月光,乾脆掀開被子翻身坐起,而後將衣物隨意披在身上,推門而出。
今夜本應在縣衙之中落腳,但城中人多眼雜也就罷了,區區縣衙,委實太小了點,裝不下這一行二千人。
於是,便尋了處道觀下榻——畢竟,道觀在祖宗成法以及資產結構的雙重意義上,也算是行宮了。
「陛下。」
「陛下。」
朱翊鈞剛一推開房門,就見張宏與蔣克謙一左一右守在門外。
他有些驚訝:「怎麼都守在門口。」
值守也有基本法,張宏與蔣克謙雖然是近臣,但地位在這裡擺著,從來不用親自值什麼夜班的,在皇帝睡下之後,起床之前,都是自由休息時間。
張宏猶豫了片刻:「萬歲爺,惜薪司太監姚忠的事,奴婢問完話了。」
朱翊鈞漫步往院壩外走去,擺了擺手,示意兩人跟上。
張宏亦步亦趨跟在皇帝身後:「姚忠這些年替宮裡看顧大興縣的皇莊,趁機將不少田畝與自己私田騰籠換鳥,如今恐懼縣中清丈致使東窗事發,才會如此色厲,乃至做出毆打縣衙屬官之事。」
有時候憤怒並一定來源於底氣,也有可能是恐懼。
朱翊鈞走在前頭,漫不經心:「都有誰牽扯在裡面?」
這種事從來都杜絕不了,他也心知肚明。
但涉及到皇莊,可不是一兩個人就能瞞天過海這麼些年的。
一旁的蔣克謙順勢接過話頭:「陛下,錦衣衛指揮僉事馬祿有勾結包庇之嫌,定國公已然親自將其送入縣衙大牢了。」
京畿之地,這種遮奢戶可不止這麼一兩人,個個都是縣衙惹不起的存在。
正好把人給縣衙作筏,既表明上層態度,也方便魏允貞後續立威。
朱翊鈞踱著步子,仰頭看著月色:「還有麼?」
出了皇帝的寢居,外間就是三步一衛,五步一崗,在月光下顯得肅然而森嚴。
三人經過,侍衛們見皇帝領頭,內臣外戚一左一右,只繼續目不斜視。
張宏跟蔣克謙對視一眼,前者小心翼翼回道:「陛下,姚忠這些年雖是頂著李大璫的名頭橫行縣鄉,但盤問之下,實則是借著宴請武清伯,做給外人看的,招搖撞騙而已。」
朱翊鈞聞言,忍不住搖了搖頭。
張宏這是為尊者諱,實情就是姚忠賄賂了自己那位外祖父,而李進面對這位族長的指使,也只能任由姚忠借用他的名頭。
小小一個大興縣,又是扯出來一堆人。
朱翊鈞突然嘆了一口氣:「說起來,朕在武清伯身上,難得有力不從心的感覺。」
「萬曆元年前後,因為孫一正的事,朕第一次敲打他;萬曆四年,他剋扣邊軍的毛衣,朕險些將他下獄。之後他在母后面前痛哭流涕要痛改前非,沒想到如今還在給朕使絆子。」
這就是為什麼他常說,心眼壞些,也未必沒有用武之地,但若是人蠢,就是真的一無是處。
這位愚蠢的外祖父,在萬曆四年之後,就已經被剝了所有實權。
偏偏外戚的身份,是怎麼也剝不下來的。
總能在某些時候蹦出來讓人不爽利。
皇帝對外祖父的抱怨,張宏跟蔣克謙都沒有插話的餘地,只默默跟在皇帝身後。
張宏見皇帝面帶愁緒地踱步在前,忍不住輕聲勸道:「萬歲爺,回屋歇著吧,夜裡涼。」
朱翊鈞置若罔聞:「懷柔伯施光祖呢?」
懷柔伯是英宗奪門後,在天順元年封的伯爵。
封爵的功績……嗯,沒有功績,英宗給的理由是「遼東鎮守,頗著勞績」,也就是所謂的沒有功勞,但有苦勞。
具體原因,後人也不易深究了。
這一脈長期以來腦子都不大靈光,也沒有什麼重任在身——這才是勛貴的常態,只有顧寰、朱希忠那種出挑的勛貴,才會什麼錦衣衛、京營都不要錢一樣往頭上扔。
懷柔伯這種,也就只能幫皇帝祭祀跑跑腿了。
朱翊鈞上次看到施光祖的名諱出現在案頭上,還是因為夤夜嫖娼犯了宵禁,被巡邏士兵抓了個正著,法司請八議處置——「奪懷柔伯施光祖祿米一年,以挾妓犯夜,為邏卒所執也。」
如今其人看不清形勢,抗阻度田,還真是在意料之中。
張宏小心回道:「陛下,懷柔伯祿田應有八百畝,如今據府上管家交代,應在數倍還不止,蓄奴或有數百人往上。」
「其中有些強買強賣,以及欺凌百姓的案子,被縣衙找到了口實,正在追查。」
雖然世宗承諾了不再紛擾,但總有別的突破口,達官顯貴遵紀守法,無懈可擊,那才是天方夜譚。
朱翊鈞聞言,不由沉默片刻。
八百畝祿田,可不是小數目,再加上平日宮裡的賞賜,以及這些年跟在大長公主府吃的商行份額,想過富裕日子已經綽綽有餘了。
如今來個數倍不止,還真是……貪得無厭啊。
朱翊鈞隨手拂過庭院正中插滿香火的爐鼎,扭頭看向蔣克謙:「表叔,你們玉田伯府兼田蓄奴麼?」
還是那句話,敵我是最難分辨的事。
就拿度田清戶這事而言,僅僅第一天看到的冰山一角,就有太監、錦衣衛、外戚、勛貴、寺觀糾纏其中,當真可謂是敵眾我寡。
歷史上張居正主持度田時,當先便是寫信回家,讓家中清算自家隱田。
第一次清出五百七十餘畝,第二次又清出七百二十餘畝,都捐給了府衙充公。
多少且不論,就這分了兩次上報,顯然是家中族人對張居正的吩咐,也扯了不少後腿。
那麼,自己身邊呢?
想到這些,朱翊鈞難免有些感懷,便隨口向身邊這位東宮舊屬,世宗外戚兼錦衣衛近臣問出了這話。
蔣克謙愣了一下,旋即才反應過來,坦然回道:「陛下,這是勛貴慣例,府中各房要過活,臣也攔不住。」
「不過,臣為家主以後,竭力約束,絕無戕害百姓之舉。」
朱翊鈞追問:「怎麼個約束法?」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