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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亢反嚴禁,當殺不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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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追問:「怎麼個約束法?」

蔣克謙斟酌片刻,回道:「陛下,蓄奴雖有,但卻是臣找牙行正經購入的流離孤兒,乃至其等年長之後欲要脫籍,兩清之後同樣也來去自由。」

「至于田畝,臣復爵以後,封田八百畝,一畝也未多,只是將四百七十畝下田,與百姓的上田置換了一番,其中的差價,也按市價給付,並未強行買賣。」

朱翊鈞搖了搖頭。

百姓的自願,從來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自願,大多時候都是走投無路下的無奈選擇罷了。

但這倒也怪不到蔣克謙頭上,他這表叔的做法,確實已經算是克而謙了。

朱翊鈞收回視線,低頭感慨道:「表叔的佛性,倒是比某些大和尚還深。」

蔣克謙欲言又止。

猶豫半晌後,他還是忍不住開口回道:「陛下,臣沒有什麼佛性,對百姓更沒什麼感同身受。」

「臣只是投陛下所好而已,陛下憐愛百姓,臣便愛屋及烏,不敢輕怠。」

「像太監姚忠、懷柔伯施光祖之流,不止不愛百姓,同樣不忠君。」

「無君無民之輩,終究還是少數,也不成氣候,陛下不必為了彼輩傷懷動怒。」

就差直接說一句快回去睡覺吧。

朱翊鈞聞言不由失笑,卻是並未接話。

一行人走到真武正殿門外,無視了一干侍衛,朱翊鈞踩著台階,緩步走進了大殿之中。

剛走進殿內,朱翊鈞就是一怔。

他看著蒲團上跪坐的人影,輕聲喚道:「王卿。」

王錫爵本是閉目禱告,聽到聲音下意識身子一抖。

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從蒲團上站起身來,緩緩轉過身行禮:「陛下。」

朱翊鈞伸手示意他起身,忍不住笑了笑:「原來王卿亦未寢。」

王錫爵嘆了一口氣,語氣複雜:「突然被陛下委以重任,今日又親眼見得新政艱難,百姓困苦,一時思緒萬千,難以入眠。」

他的難以入眠,跟皇帝的難以入眠也不太一樣。

並非是憂思百姓而輾轉反側。

而是思索自己在吏部的位置上,乃至明年入閣時,究竟該如何施為,才能解決時弊。

朱翊鈞陪了一口氣,同樣嘆道:「哀民生之多艱兮,長太息以掩涕。」

說著,他隨手接過一柱香,上前插在了香爐里。

真武大帝如今不僅是正祀,更被視為太祖皇帝的真身,誰來拜都受得起。

王錫爵見皇帝情緒不太好,聯想到大半夜不眠,跑來上香,心中不免有所猜測。

他站在皇帝身後,不經意勸慰道:「陛下,民生固多艱,我等才更加不能懈怠。」

「當初前宋熙寧變法事敗之時,主持新政的王安石在江寧著詩一首。」

「其中一句曰,願為五陵輕薄兒,生在貞觀開元時。鬥雞走犬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

複述完後,王錫爵還忍不住連嘖三聲,咂摸不止。

片刻後,他才繼續說道:「陛下,時人多析這一句乃是王安石嚮往乃至逃避之情,然臣粗讀此句時,只覺其中絕望思緒以及對宋神宗的怨懟,幾乎鋪面而來,淹沒一切。」

「王安石既然知天地安危,卻眼見新法毀廢,豈直宋神宗乎?」

「臣些許淺見,斗膽說與陛下,還望陛下時時引以為鑑。」

民無能名曰神。

意為老百姓都找不到更好的詞語誇讚了。

但在前人有了廟號之後,往往又會因為前人的作為,而為廟號增添新的含義。

而今的新法但凡半途而廢,皇帝說不得也要跟宋神宗一般,討一個「神」的廟號。

他是在勸誡皇帝,不要因所見險阻巨大而中途毀費。

王錫爵這番言語並不夠委婉,甚至有些僭越,但朱翊鈞知道這廝脾氣,也並不與他計較。

朱翊鈞搖了搖頭:「卿一番苦心朕省得,但朕獨獨為度田之事憂懷,只是方才在床榻上時,不由思及白日見聞。」

「恍惚中,碩鼠啃噬之音不絕耳旁,生民哀嚎之聲迴蕩腦海,朕這心中怒火,也越燒越旺。」

「奈何又無處發泄,只好出來散散心。」

結構性壓迫,是無處發泄的。

這不是某一個人做得不對,是世道不對。

施光祖設卡收費,按律應該怎麼判?沒有罪,因為他不是土匪,他是勛貴。

別說勛貴了,但凡京城之外,隨意找個「生員之父」,便可設卡攔截,收自耕農、佃戶的過路費了,要是不小心收到路過的官吏身上,雙方還得相視一笑,拱手稱一聲大水沖了龍王廟。

百姓的負擔?不值一提。

縣衙吏員索賄收取進城費呢?這個按律倒是判得重,奈何真按這個由頭去抓人,天下小吏得空九成九。

哪怕是京城這等動輒緋袍大員進出的地方,當初李贄進京時,同樣會被守城小吏索賄。

這個時期所有遭受來自官府的不公,往往只會嘆一聲運氣不好,甚至連百姓自己都這麼覺得——在《水滸》也好,《金瓶梅》也罷,多能看見這種心態。

寺觀放貸呢?那就沒的說了。

人家不僅合法,甚至還合理。

倘若下詔不允許寺觀放貸,當先鬧起來的,反而是老百姓——沒了借貸,荒年怎麼辦?官府麼?沒點關係,排隊排到明年去吧。

面對沒有罪魁禍首的結構性壓迫,哪怕是皇帝也只能生悶氣。

王錫爵聞言,突然醒悟過來。

他目光掃過皇帝身旁的錦衣衛和司禮監太監,猶豫片刻,開口道:「陛下,傍晚時,魏允貞已經將懷柔伯請去縣衙了。」

朱翊鈞點了點頭:「朕知道。」

出巡順天府,只是調研考察,看過就該走了,明日一早,還要去宛平。

至於發現的問題,乃至一干手尾,都要留給當地的主官。

大興縣處置不了,就去找順天府,順天府也不行,還有順天巡撫。

皇帝和一干大員的時間珍貴,沒工夫留下來處置這些瑣碎政事。

王錫爵再度出言:「陛下,姚忠、馬祿、寺觀的一眾主持、觀主,皆是在縣衙之中。」

朱翊鈞愣了愣。

突然反應過來,王錫爵不是勸他回去睡覺的:「王卿的意思是……」

王錫爵理直氣壯迎上皇帝的目光,開口道:「陛下言碩鼠啃噬之音不絕耳旁,生民哀嚎之聲迴蕩腦海,臣深以為然。」

「既然怒火中燒,豈能置之不理?」

言外之意就是,哪怕出口氣順順心,也是值得的。

「依臣看,姚忠、馬祿侵占皇田,欺君大罪,罪不可赦!當明正典刑!懷柔伯施光祖設卡收稅,形同開府建制!理應當庭杖殺!」

「寺觀凡有淫人妻女者,十惡不赦!非懸首大興縣校場不足以平民憤!」

「陛下不妨將刑部右侍郎許國喚上,咱們現在縱馬去縣衙,快去快回,也好明早趕赴宛平。」

朱翊鈞倒吸一口涼氣。

難怪史傳這廝逼得張居正提刀要自刎,原來是這般性子!

王錫爵,你未免有些太極端了!

朱翊鈞眼珠忍不住胡亂轉了轉,口上嚴詞拒絕:「額,王卿,內臣勛貴也就罷了,寺觀淫人妻女,百姓多是甘願抵押,會不會不太方便坐罪……」

雖然抵押活人不符合他的價值觀,奈何時代發展的進程就是這樣。

頂多算是犯戒而已,從律法上而言,確實無罪。

王錫爵見皇帝意動的模樣,他似乎早就想到了一般,脫口而出:「陛下,永樂十年五月,成祖皇帝有制。」

「佛道二教,本以清淨利益群生,今天下僧道多不守戒律,動輒較利厚薄,又無誠心,甚至飲酒食肉,遊蕩荒淫,略無顧忌,敗壞風化。」

「乃有,僧道不務祖風、亢反嚴禁者,殺不赦。」

王錫爵頓了頓:「陛下,淫人妻女,乃是破戒,祖宗成法,當殺不赦!」

王尚書牙齒很白,語氣中更是透露著森森寒意。

話音落後。

朱翊鈞深吸一口氣,霍然轉頭,朝蔣克謙吩咐道:「蔣卿,去,備馬,隨朕去一趟縣衙!」

蔣克謙應聲而去。

而後又看向張宏:「朕去殺些人,天明之前回來。」

張宏欲言又止。

朱翊鈞抓住王錫爵的手,朝殿外走去:「也不知許侍郎睡下沒有。」

王錫爵正色回道:「許侍郎想必亦未寢。」

兩人聲音越來越小,同往偏殿尋許國。

一刻鐘之後,三人縱馬離觀,隨從若干,呼嘯而去。

下一章今晚上寫不完,就不發單張說了,明天白天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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