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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夜市千燈,騷客紛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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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舊跟不上葉向高的思路,莫名其妙。

葉向高也不必他答話,自顧自繼續說道:「說回漕運,賢弟,你說,這軍產充公之後,漕兵軍餉仍不足額,夠不夠活命?」

徐火勃皺眉。

這當然是廢話,如果夠的話,當初孝宗發了瘋才給漕兵開私貿的口子?

不就是因為軍餉活不下去了,國庫又不想出錢,這才讓十萬漕兵忍耐,自己經商賺錢嘛。

他回憶片刻,漸漸跟上了葉向高的思路:「隆慶年間,時任漕運總督王宗沐就上奏過先帝,說漕衙官兵,原有行糧、月糧、輕齎銀、賞鈔,其中之三已經名存實亡,只發行糧。」

「而運軍行糧,官府每人只給三石六升,卻要從正月,一直運到十一月,每日得米算下來才九合。」

「相比之下,漕兵的支出可就太多了,漿洗衣服,薪鹽醫藥,歲時酸飲,皆出其中,不另謀出路,妻兒全都要餓死。」

「如此才使漕兵私貿絡繹不絕,前赴後繼。」

「若是要禁絕漕兵營商,寶鈔且不論,原本名存實亡的月糧、輕齎銀,必然要重新發到兵卒的手中。」

月糧、輕齎銀可不是小數目。

行糧得運糧出勤才有,一年止給三石六升,月糧就不一樣了,旱澇保收,每月按時發放一月糧一石以贍養家小,有贍運田一分或房地一方,免納稅租。

也正因如此,地方官吏每次都會將月糧剋扣不發,朝廷問起來,就上奏說旱澇保收影響大頭兵積極性,躲役不從。

咱們地方大局為重,思及漕運國計,讓漕兵們餓著肚皮搶活干最好,事後再補發一幾十年過去,不僅沒補發,連月糧本身,連「名存」都快保不住了。

葉向高點了點頭:「是啊,只有開正門,吃皇糧,才有底氣禁絕私貿。」

別說漕兵了。

京營當初還得由內帑出錢,皇帝親自坐鎮發餉,才有膽子禁軍兵卒經商,漕運難道就能例外,不發皇糧自帶乾糧了?

葉向高看向徐火勃:「那你說,漕兵亂成這樣,月糧、輕齎敗壞,跟四稅如出一轍,漕運衙門、沿途府衙,還能不能得皇帝信任,派發月糧與輕齎銀?」

這話一出口,後者大受震動!

徐火勃錯愕看向這位循循善誘的世兄,徵詢道:「葉兄的意思是————」

「侯世卿食髓知味,在替戶部常盈倉,爭奪地方餉權?」

順著葉向高的思路,這個結論就再明顯不過了。

但他旋即又有疑惑:「侯世卿不怕作繭自縛麼?府庫掐著不放怎麼辦?常盈倉可沒有徐州二倉的家底。」

這不是說朝廷一聲令下,沿途諸府就要乖乖上繳權柄了,明里暗裡的爭鋒相對必不可少。

拖著兩月的餉銀不發,禁止經商的兵卒吃什麼?別說整飭了,一旦炸營,侯世卿恐怕悔之晚矣。

即便最後真能把事情辦漂亮,但行政成本本身就擺在這裡,天然就比把事情交給平江伯難多了,侯世卿憑什麼能說服皇帝?

葉向高聞言,只是撫掌而笑:「侯世卿當然想過了,否則哪裡會趕走同僚再跟皇帝奏報。」

「要說爭不過府庫,缺錢短糧怎麼辦。」

「賢弟,這不是有現成的麼?」

說罷,他拍了拍徐火勃的肩膀,笑而不語。

徐火勃怔愣片刻,終於恍然大悟,驚道:「侯世卿將漕衙的軍產奪去戶部了!?」

這筆錢哪怕是私貿得來,那也是孝宗當年充諾的,說破天那也是漕衙和地方官府的資產!

至於價值幾何,更是想都不敢想!

漕衙和地方官府要是被侯世卿奪了口中食,只怕打死侯世卿的心都有了。

葉向高微微頷首,旋即冷笑一聲:「這時機真是恰到好處,看準了皇帝處置漕標的決心,也吃定了平江伯不敢與他相爭。」

「真是貪得好大一功。」

「難怪皇帝要為他高配四品官,遇缺即補。」

徐火勃聞言,只覺朝堂算計之多,好生恐怖,這果真是人呆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在房間中來回踱步,後知後覺到毛骨悚然:「是了是了。」

「我在淮安館驛曾聽說,侯世卿早先將當年在鹽政案中,被海瑞打入大牢的鹽商沈傳印提了出來,授意開辦商行。」

「原以為這是時過境遷,他想賣誰的人情。」

「現在看來,這是在為收攏漕衙的各個商鋪、銀號,聚集人手啊!」

當初鹽政案都牽涉到前首富身上,懷寧侯都自盡了,幾個鹽商抄完家哪還記得,就這樣被海瑞一直關在大牢里。

但畢竟都是商業人才,變廢為寶,重見天日實不稀奇。

這事葉向高反倒沒關注過,他偏過頭:「還有此事?商號叫什麼?」

這種有顯然有背景的商號,遇到了就得記一下,說不得哪天就用上了。

徐火勃對答如流:「葉兄早一會問我還答不出來,侯世卿偷偷摸摸做事,哪敢取名到人前晃眼?」

「也就今晨途徑清河口時,許是已經得了皇帝首肯,沈傳印正巧在岸邊題字,好像叫什麼————」

「通融商行。」

葉向高記下這個名字之餘,也忍不住跟著笑了笑。

商號這名不像侯世卿起的,倒像是沈傳印吸取當初頭上無人的教訓,見了誰都想討個通融。

「也罷,皇帝要如何施為,侯世卿又作何打算,咱們過不了幾日便能驗證,也好看看你我廟算策論的水準如何。」

「嗯,等侯世卿向新任漕運總督胡執禮通了氣,差不多就能聽到風聲了。」

兩人就此事你一言我一語,你一口,我一口,終於拼湊出來事情的全貌,反應也不盡相同。

一人臉上儘是滿足之色,一人則頗顯驚懼,唯獨想浮一大白的心情一般無只可惜聊了好半晌,酒壺中已然空空。

兩人這才偃旗息鼓,轉頭朝外呼喚起侍酒的美姬。

隨著美姬取酒入內打岔的功夫。

徐火勃突然想起什麼,伸著脖子朝房間外看去:「在杭還不回來?怎麼如廁去了這麼久?」

葉向高也猛地回過神。

這才發現兩人諫諍半天,方才如廁的同伴還未回返。

此番掛劍遊學,除了二人外,還有一位福建同鄉,名曰謝肇制,字在杭,正好湊齊三人——畢竟聖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師。

不過與葉向高和徐火勃不一樣的是,謝肇制說是遊學,更多還是逃難避風頭。

無他,這位同鄉年歲不高,年僅十四,乃是名門出身,父祖仕宦,又與徐火勃兄弟、曹學佺等人,組建蓮社,切磋詩文,在地方上怎麼說也是一霸,可惜卻是一個憤世嫉俗的性子,四處捅婁子。

謝肇制尤其口無遮攔,先是因為獨喜詩文經典,厭惡小說話本。

他便在報社執筆練手時,直接攥文批駁,不僅將近年的《西遊記》、《元明英雄傳》等小說批得一無是處,還將福建本地膾炙人口的話本拉出來一齊辱罵。

說是精神五石散,文字慎恤膠,被學子家長奉為圭臬,自家孩子落榜,都說是被這精神五石散給害的。

當地出版社又不是吃悶虧的企鵝,被害得庫存積壓,關門歇業,哪能善了?

立刻聯名找了御史,說謝肇制公然污衊通政司刊載的正經話本,破壞民俗感情,嚴重妨礙營商。

謝家勢力在當地雖然不錯,卻也架不住御史彈劾,連忙讓謝肇制出面致歉,並且退出蓮社,轉學送去了京城國子監重新做人。

結果這廝到了京城還不消停,一日見得同學購買藥酒滋補,不屑一顧,出聲譏笑後便起了衝突。

謝肇制吵完還不解氣,就著藥酒的成分打破砂鍋問到底,發現不過是幾味普通藥材,並無什麼滋補功效,於是立刻撰文羞辱同窗。

文章中,連帶著將藥酒貶損了一番,說這藥酒是酒中毒藥。

乍一聽這不過是小事,奈何問題就出在,這藥酒乃是三娘子經營的產業,漢家公主的好藥酒被說成毒藥,不是破壞漢蒙親善嘛!

此事連宣大總督府都驚動了,陳棟親自去函國子監咨問,要將謝肇制逮去蒙古。

那等衙門哪裡是人能去的?

朝中福建的鄉黨便知會到了正要下江南遊學的葉向高頭上,於是,他們這行人,便多了這麼個避風頭的惹禍精。

這般惹禍的性子,卻離開兩人視線良久,立刻便引起二人警覺。

兩人來不及多想,連忙拿起袍服披在肩上,衣衫不整地奪門而出。

好在會惹禍的人往往有個特徵,那就是鬧出的動靜往往也不小。

兩人甫一上到三樓的亭台花苑,便見得一群人蜂擁圍在一團看熱鬧,間雜呼和之聲。

徐火勃塊頭大一點,領著葉向高就人群中擠了進去。

等視線豁然開朗,這才好事者自覺留了好大一塊空地,中間則是兩人各自赤裸著上身,正在摔跤角力。

其中一人作軍官打扮,腦滿腸肥;另一人,不是自家同鄉謝肇制,還能是誰?

眼見謝肇制被摔得鼻青臉腫,愈發靠近船舷,幾乎快要落水,徐火勃立刻就要上前拉架勸阻。

然後,只是剛一動作,就被數名漕兵圍上前來,面色不善地擋住了二人。

徐火勃心中焦急,又不明就裡,一通放肆、大膽、知道我是誰麼、丘八安敢目無王法的連招就打了上去。

葉向高年長几歲,行事自然更加穩妥。

他連忙拉住徐火勃,左顧右盼,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到幾名士人打扮,氣質不凡的同齡人,上前拱手請教道:「幾位兄台有禮,可否請教一下,我這賢弟如何與人鬥毆起來?」

雖然一眼就能看出,謝肇制這是又跟漕兵起了衝突。

但出門在外,無論說合還是要仗勢欺人,總歸得問好因果緣由,誰是誰非。

丘八不通情理,肯不肯回話且不說,難免添油加醋,也就鮮衣怒馬的士人一般與人為善,通情達理,才值得一問。

果不其然,這群看客為首的士人客氣回禮,笑道:「兄台客氣,無甚大事。」

「這軍頭酒吃多了,賞燈時聲音太於喧譁,逞了幾句浪語,你家兄弟路過,出言譏笑了一番,雙方便爭執了起來。」

「爭執不下,便約定武鬥,誰角力不過,被推進河裡,誰便是孬種。」

「兄台勿慮,軍爺雖然欺行霸市慣了,但你家兄台看起來是個有身份的,你看,各自腰間繫著繩索,扔下去也能拉上來哩。

葉向高聞言,不由以手扶額。

果然又是自家這同鄉尋釁滋事,丘八浪語而已,哪裡值得爭執?

還武鬥,雖說福建子多會水性,但這大冬天的被扔湖裡,要是凍出毛病,怎麼跟長輩交代?

當然,謝肇制是在京城被託付給葉向高的,自然著急。

徐火勃看了一眼謝肇制腰間的繩索,但見性命無憂,立刻就放心了一掛劍遊學,吃點苦難對於謝肇制來說,難道不是好事麼?

想及此處,他乾脆也看起熱鬧來了,饒有興致問道:「這些丘八說什麼浪語了,惹得我兄弟不忿?」

雖說謝肇制慣於惹是生非,但說白了,也就是個城府不深,好惡掛在臉上而已,向來不會主動欺負人。

那士人聞言,悄然打開摺扇,半遮臉面靠攏二人道:「就傳了幾句謠言,問皇帝是不是真的病入膏育,命不久矣之類的話。」

「啊?」話音剛落,徐火勃與葉向高雙雙驚愕看來。

那士人笑容愈發燦爛:「聽說,只是聽說啊,聽坊間說,皇帝前腳動念,想壞了祖陵水會天心的格局,後腳便大病一場,必然是冒犯了先人,遭祖宗示警。」

徐火勃與葉向高面面相覷。

皇帝風寒的消息他們路過雲梯關的時候就就說了,不過還真想不到,傳這麼快,連揚州都要人盡皆知了。

這要說沒人推波助瀾,恐怕沒人信。

那看熱鬧的士人興致勃勃,一邊說著,還一邊砸吧嘴:「當然,開始某也以為坊間謠言,不足為信。」

「畢竟,皇帝說說是列祖列宗託夢,哭訴祖陵被洪澇浸泡,死後不得安生,這才欽命申時行祭祖。」

「列祖列宗如此滿心盼著皇帝改道黃河,拯救祖陵於水林之中,怎麼會責備呢?」

「廢物奴才假孝心,鼓譟傳謠罷了。」

這話說得可謂擲地有聲,野生的孝子賢孫挖空心思要給封建主義盡孝,怎麼對真在水裡泡著的列祖列宗視而不見?

還有臉說風水,祖先入土為安才是最大的風水!

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越壓越低:「結果啊,皇帝此後仍舊不思悔改,竟然又想壞了孝宗皇帝的成法,想出苛刻十萬漕標這等傷天害理的惡政。」

「你們想啊,干犯祖陵,欺辱孝宗,十萬漕兵怨望匯集————」

話是越來越離譜,那士人左右隨行的人,無不露出古怪之色。

啪!

只見那士人將紙扇一合,煞有介事道:「這不嘛,病情當場加重,吐血三升!」

「你們別不信,聽說,連本來是途徑問安的前御醫李時珍,也被扣留下來了,可見已經是病急亂投醫。」

「空穴來風,只怕啊——————」

未竟之意,不言而喻。

一旁的徐火勃聞言,尷尬地扯出半個賠笑來,心裡卻直嘀咕,這一行士人鮮衣怒馬,氣度不凡,怎麼說起話來,一點不著調?

葉向高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失笑:「兄颱風趣,就是拿尊者打趣,在下不敢接。」

「在下也聽明白了,這些軍頭不滿聖上整飭漕軍積弊,心懷怨望,這才在船上陰謀醞釀,誹謗乘輿。」

「只是恰好被我兄弟聽去,為維護聖上,與其起了爭執。」

葉向高說到風趣之時,尚且正常語調。

等到「陰謀醞釀,誹謗乘輿」幾個字出口,就已然是朗聲喊話,生怕有人聽不到了。

身側眾人連連後退,正在如火如荼毆打謝肇制的軍頭,也面色大變,立刻停手。

直到這個時候,畫舫的堂倌才姍姍來遲:「尊客!尊客!這兩日貴人過境,言行舉止還是小心著些,咱們小本生意————」

貴人過境自不必說,皇帝大黃船剛剛停靠在高郵,取陸路去興化找李春芳去了。

堂倌也是兩方都不想惹。

客船主家出面,借著這個台階,連忙擋在鬥毆的士人與軍頭中間,一邊三五個和氣笑臉,附在各自耳邊小心翼翼說合著什麼。

葉向高簡單幾句話就逼得船家出面說話,終於放下心來。

他回過身,從袖中取出名帖,向方才請教過的士人恭謹遞上:「在下福清葉向高,嘉靖三十八年生人,字進卿,號台山,舉人功名,此番會試落榜,掛劍遊學,初到貴地,多謝兄台援手。」

由此也可見葉向高舉止有度,請教完路人,也不忘鄭重其事道謝徐火勃就要慢上半拍,才拱手行禮,稱自己忘了帶名帖,只說姓甚名誰,字惟起,號興公,秀才功名云云。

到底是出門在外,看身份交友。

對方聽得二人自報家門,對徐火勃只敷衍回禮,看向葉向高,卻是立馬變了神情。

「葉兄這八字甚好,竟有一代老鳳的命格。」

說完吉祥話,又一板一眼回起了士人之禮:「在下姓朱,名諱不便告知,可稱我道號,一念。」

「年十八有餘,前次春闈也有幸參與,可惜無緣金榜。」

「此番南巡乃是回南京打掃祖宅,順道來揚州拜見岳祖父,算得半個本地主人,路見不平,敘說前因而已,兩位兄台不必言謝。」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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