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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夜市千燈,騷客紛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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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夜市千燈,騷客紛紛

從淮安順運河而下,去往揚州也就是一日一夜的路程,途中只需再途徑洪澤、高郵二湖。

這二湖雖然毗鄰,周遭風土人情卻大不相同,其中洪澤湖,往往被視為江北貧寒之地,但到了高郵湖,則是實打實的揚州地界,遍地江南風光。

若要問江南風光有多風光?

只能說,江南地區的富庶,那是體現在方方面面,無論是節慶、夜市,還是水道、畫舫,都是遠超北地的繁華。

此時將將入夜。

運河內自淮安南下的船隻一入高郵湖的地界,便可對江南風光一目了然。

如今正逢年關,高郵湖中畫舫樓船雲集,大小不下百艘,船隻兩旁掛羊角燈,相互之間用繩子相連,在水上行進,蜿蜒如燭龍,水光與燈光交相輝映。

船上每船載數十人,峨冠盛筵,人聲鼎沸,樂聲不絕,簫鼓吹笙。

燈火優傒,聲光相亂,歌伎與奴僕進出絡繹,乃是權貴宴飲的豪華畫舫;名娃閨秀,攜及童孌,笑啼雜之,環坐露台,左右盼望,是富貴閒人交遊的船樓;

褒衣博帶,名妓高僧,淺斟低唱,搦管輕絲,竹肉相發,不消說,自然是風雅學子,倜儻名士的遊船;當然,也不乏獨自前來,愜意享受的閒人,烏篷小船輕幌,淨幾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

當然,這是富游包船觀光。

還有勾欄客舫沿岸游弋,招攬散客,高有三十六尺,闊三十三尺,長百餘尺。閣樓雅座分三重,最上一重為亭台花苑,供人遊覽,中二重設一百二十房,飾以丹粉,裝以金碧朱翠,雕鏤奇麗,綴以流芳、羽葆、朱絲、網絡,綺麗非常,尤勝皇帝專座。

而此時的葉向高,正身處某艘勾欄客舫的雅間之中。

他倚欄眺望著江南盛景,見得岸邊夜市遍布,百姓們或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里湖,喧囂熱鬧,無異白日,眼神中異彩連連。

同行的徐火勃見狀,揮退了侍酒的美姬。

他手拿酒壺,搖搖晃晃自席間起身,走到葉向高身後,醉醺醺感慨道:「難怪張祜在詩中說,人生只合揚州死。」

「葉兄,起先我只覺是騷客尋常誇張,如今掛劍遊學至此,才知其中滋味。

「」

大凡官宦世家出身的學子,到了合適的年紀,要麼是學業一個階段結束,為求放鬆;要麼是經典研習遇到瓶頸,亟需閱歷,便會邀約同學同鄉,外出旅居週遊天下。

徐火勃就是前者,年方十八,剛考上秀才成了一名生員,只覺一身重擔盡卸,迫不及待就收拾行囊,出門旅遊。

而葉向高則屬於後者,他早在去年初便考上了舉人,而後跟著述職的父親一道進京,又趕著趟考了萬曆八年的春闈,可惜火候不夠,慘遭落榜。

隨後他便從了父親葉朝榮的規勸,與其返鄉閉門造車,不如外出遊學,好於百姓日用中,好生鑽研一番聖人之道。

葉向高與徐火勃乃是福建同鄉,同院院生,雖然一人在京,一人在福建,但書信來往不絕,自然是一拍即合,雙雙乘海船,分別從天津、福建出發,會於淮安港後再經運河上岸,結伴暢遊江南。

此時葉向高聽得同伴感慨,也由衷附和道:「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果真天下盛景,福建哪能得聞啊!」

聽得這首詩,徐火勃恍惚愣了愣。

他醒了醒酒,心中默念下半闕,回憶確認後,才失笑更正道:「葉兄這詩用得可不好,不合時宜。」

論詩說文本就是學子遊學的保留節目,每日必不可少。

這首詩系前唐陝州司馬王建所作,看似採風寫景,誇讚江南風光,實則不然。

其下半闕乃是,如今不似時平日,猶自笙歌徹曉聞,現在不像以前天下太平的時候了,竟然還夜夜笙歌,通宵不止。

別人王建經歷亂世,有感而發寫的諷詩,葉向高用來夸景,可不就是不合時宜?

葉向高聞言,卻只神色尋常地搖了搖頭:「皇帝此番南巡可謂來勢洶洶,先是在天津大開殺戒,又將濟南攪得不得安寧,而後徐州、淮安更不用說,簡直風雲激盪,人心惶惶。」

「今晨途徑淮安,你我不過目睹皇帝龍船過閘,便汗毛豎立,膽戰心驚,遑論江南士民。」

「賢弟以為,如今的江南,還算是時平日」麼?」

葉向高畢竟是舉人,甚至可以說半步進士,徐火勃區區秀才也想越級挑戰,著實不自量力。

後者還在死記詩詞本意,前者已然化用自然,既贊了風土之美,又道出人情現狀,簡直深得遊學三昧。

徐火勃更正不成反遭好友化用壯筆,無奈撇了撇嘴。

畢竟是切磋遊學,諫諍也必不可少,他耐著幽怨接住了這個話題:「聽說,皇帝在淮安又欺師滅祖了?」

這個「又」字用得可謂神髓。

在徐火勃這些士人的眼裡,皇帝那真是三天兩頭欺師滅祖,不是譏諷世宗,就是凌辱孔聖,這不,此前在徐州才說了孝宗的壞話,一到淮安又開始了。

葉向高聞言,也是養不住氣,神情古怪地點了點頭:「此前在館衙更換文牒時,聽劉家叔父說起,皇帝這次竟然————竟然直接暗諷孝宗遺臭萬年。」

什麼叫准許官兵營商,誰來都要遺臭萬年?

這個誰,在當時的語境下,除了孝宗,還能指別人?

徐火勃聞言怔愣片刻。

他忍不住猛灌了一口酒後,才咂吧嘴道:「真是好聖孫,可上罵三代。」

可別說皇帝是地圖炮時誤傷祖宗,這分明就是故意的。

官兵營商在青史上如何褒貶,他們這些學子都知道,皇帝作為一代宗師能不清楚?

歷史上幹過這事的,別說萬年了,這才幾百年,就少聞遺臭了。

就拿前宋來說。

太祖趙匡胤一方面為了籠絡人心,一方面節省國庫開支,公然允准武將經商,甚至明詔邊關將領回圖牟利。

以至於有宋一代「軍政益壞,將略無聞,而專殖貨財,規求盈羨」,埋下了「訓練廢弛,兵不類兵」的禍根。

但這畢竟只是些許瑕疵,絲毫影響不了趙匡胤在青史上蕩平亂世,定鼎天下的煌煌讚詞。

又如前唐。

唐代宗李豫為了收復兩京,平定內亂,不得已默許麾下「以軍儲貿販,別置邸肆,名托軍用,實私其利」。

直到大曆十四年五月,代宗駕崩,繼位的德宗李适沒了老資歷壓制,立刻撥亂反正,下詔禁止官軍在揚州等地開設店鋪、與民爭利,重整三軍風氣。

同樣,唐代宗之國策雖然被撥亂反正了,但因其收復兩京,平定內亂的莫大功績,後人提及,往往掩過飾非,倍加推崇。

再往前就更不必多說了,士卒不烹煮百姓、生吃婦孺都是軍紀肅然了,私貿這點小事哪裡排得上號?

可見,是否准許官軍經商,並不是蓋棺定論的重要參考,甚至可以說,在真實的歷史評價里,簡直無足輕重一不該被提起的些許瑕疵,特殊時代的特殊產物。

所以,皇帝並沒有在就事論事,這句遺臭萬年,分明是今上褒貶孝宗夾帶的私貨。

用如今新道學的話說,皇帝這是價值判斷勝過事實判斷。

對於同伴對皇帝的調侃,葉向高只是微微搖頭:「皇帝就是這性子,眼裡揉不得沙,漕運官兵私貿流毒百年,現狀確實令人易動肝火。」

徐火勃道聽途說,知道得不甚詳細,葉向高卻是從衙門裡世交叔父那裡聽來了全貌。

後者頓了頓,向前者稍作解釋:「據說,以陳王謨與侯世卿的奏報中描述,簡直駭人聽聞。」

「以龍江右衛三幫規模最大,其分兌松江華亭縣,浙江秀水縣,江西新淦縣,只因當地物產豐富,三幫各自演變成了本地的勢豪巨賈。」

「三幫各自租借門面購入物產,待運期再借用官船沿河售賣,儼然成了江南首屈一指的內貿大行。」

「徐州一案八成跟這些人也脫不了干係,幾十萬石糧草,不過幾個吞吐功夫,眨眼便消化得一乾二淨。」

「派兌江西南城、廣信、永豐、新城、南豐、萬安六縣的豹韜左衛四幫之一,更為猖獗,竟連運糧的本職都省了。」

「彼輩明目張胆開辦銀號,遍布全國,每運糧時,便通過銀號在本地將漕糧貸給貧農,等到了北直隸交糧入倉時,便從北直隸的銀鋪取銀,就地購入倉米交差————」

話剛說到這裡,徐火勃便愕然抬頭:「啊!?」

不知同伴言語驚人,還是高郵湖風冷冽,他竟然瞬間醒了酒。

徐火勃臉色滿是難以置信:「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長此以往,北地百姓吃什麼?九邊將士怎麼辦?」

夾帶私貿也就罷了,好歹是運糧之餘做的生意,本職不耽擱。

誰曾想,竟然有人連本職都丟了!

這不是說拿錢在北地買了糧就能交差了,如果這麼簡單的話,還要漕兵運糧做什麼?

就是因為北方產糧遠低於南方,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有錢也不能憑空變出糧食來,只能運南糧輸入。

用文華殿定性的話說,這叫全國一盤棋。

要是按豹韜左衛這做法,運道空轉,只有銀錢積累,沒有糧草輸入,要不了多少年,北方的糧價就要崩潰。

屆時,饑荒流民,逃兵潰卒,只怕立刻接踵而至!

葉向高同樣覺得荒唐,正因如此,才能理解皇帝對於孝宗開本朝先河的憤怒,嘆道:「正是如此。」

「聽說,皇帝當時就勃然大怒,指著平江伯和兵部的鼻子罵,說什麼要不了幾十年,漕糧就要從四百萬石直接砍半。」

「還順勢推演,屆時他的兒孫皇帝求漕糧而不可得,北地災民遍地卻無糧賑濟,再來個什麼張自成、王自成的振臂一呼,全省流民立刻雲集響應,大明國祚豈不就毀在這裡?」

哪怕只是轉述,徐火勃也大致腦補出了皇帝的情緒,漸漸共情起來。

「皇帝這些年革除積弊確實不容易啊————就是怨氣重了些。」

徐火勃感慨歸感慨,但他仍舊覺得什麼流民振臂一呼,雲集響應之說,有誇張之嫌,區區漕運情弊,怎麼也不至於成了亡國的隱患。

況且,藉此貶損祖宗,多少有違孝道,那畢竟是孝宗皇帝—沒有孝宗皇帝將萬貴妃、宦官汪直、梁芳、錦衣衛吳授等把持朝政的四人撥亂反正,國朝焉能步入正軌?

歷史太近的壞處就在這裡了。

徐火勃當然知道漕運敗壞,有孝宗放開私貿的緣故,但念及功績,完全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

稍遠些就好了。

再任其發展幾十年,也即是歷史上距明朝滅亡不遠的崇禎七年,崇禎皇帝朱由檢便幡然醒悟。

崇禎皇帝難得在殿試上親自出題,以八問求策天下英才,其中包括財政困難,遼東之患等,被時人稱之為天下八大弊。

其中有三條,一曰以士大夫優容過甚一所與共治天下者,士大夫也,今士習不端,欲速見小;

二曰開中法敗壞一屯田鹽法,誠生財之原,屢經條議申飭,不見實效,其故何與;

這其三,自然便是萬曆皇帝在淮安過問的「些許瑕疵」,漕運失額一至於漕糧為三軍續命,折截掛欠,遂失原額,其道何復?

換言之,崇禎年間的天下八大弊之三,始作俑者都繞不開孝宗這位「道通三極,行備五倫」的聖人。

一直到了這個時候,才開始有人驚覺,瑕疵是不是太多了?小疾是不是太要命了?

當然,彼時的崇禎皇帝沒有追責祖宗的心思,他只是誠心想問,漕運是維繫軍隊的關鍵物資,由於途中折耗、截留、拖欠,每年入庫早已達不到定額了,到底什麼原因,有什麼辦法呢?

可惜,彼時的崇禎皇帝幽坐紫禁城,得不到答案,短短十年後,就吊死在了老歪脖子樹上。

徐火勃等不了這麼遠,所以此時此刻的他,對皇帝抹黑祖宗的做法極不贊同。

而葉向高的眼界稍高一些,隱約察覺到了皇帝的推演,未必是危言聳聽。

他有心組織言語解釋一二,奈何自己也不算通透,張嘴欲言好半響,也不知從何說起。

葉向高只得就事論事:「總而言之,漕標守著運河,靠山吃山,靠河吃河,情況可比當初的京營還要嚴重,不僅牽涉眾光,形式也格外複雜。」

「江陰衛二幫、水軍右衛三幫,明目張胆地四處搜羅童男童女,做起了揚州瘦馬的生意,用以結交客商,籠絡地方官吏。」

「龍虎左衛三幫則侵奪田地,欺凌百姓,有司一旦查問,彼輩則動輒聲稱軍產徵用,與地方衙門沆瀣一氣,大事化了。」

「橫海衛三幫勾結海賊,打通漕運與海貿,走私禁物,販賣奴隸,甚至不惜以公務為由,攜帶火銃對抗海關。」

「廣洋衛三幫最是草管人命,竟夥同莆田奸商掛牌開辦漕軍藥房,濫竽充數,以假販真。」

「也就今年,才有一名身患絕症的太學生,誤信了漕衙衙門藥局的招牌,喝了數月符水,不僅延誤了病情,最後還落得個千金散盡,死無葬身之財。」

「林林總總,在今晨由平江伯陳望謨,以及戶部主事侯世卿,一併被捅到了御前。」

「之後的漕標,恐怕要經歷一遭當初戚都督整飭京營,禁絕經商的故事了。」

葉向高說起當初戚繼光整飭京營之事,神情頗為崇敬。

一方面是這事做得確實漂亮,皇帝從內帑出的錢,親自到校場盯著發餉,每次操練的賞銀一分不少發到兵卒的手上。

別說炸營起鬨,連不滿之聲也無,軍官士卒無不稱道一軍官最開始也有不稱道的,但隨著羽林前衛指揮使夏愷自戕,神機營戰兵二營練勇參將李承恩罷職之後,軍官們也開始稱讚起來。

另一方面則是葉向高本身就對戚繼光倍加推崇。

嘉靖三十八年,葉向高的家鄉化南遇一股倭寇騷擾,他的母親林氏避難逃離,在半路的茅房中生下葉向高,乳名廁仔。

剛安生了一年,許是小股倭寇刺探清楚防備的緣故,第二年便是倭寇大舉來襲,燒殺搶擄,葉家不得不舉家逃難海口鎮東城。

就這樣顛沛流離的童年中,終於等到了戚繼光橫空出世,掃平倭患,葉向高才得以遷回葉村。

如此恩德,能不感激?

徐火勃見狀,知道這位同鄉愛屋及烏,連帶著對皇帝整飭漕兵私貿的舉措也頗有好感。

加之這本身也是德政,他勉強將皇帝貶損孝宗的不滿按下,就事論事問道:「平江伯已經請到旨了?皇帝準備如何施為?」

這話問出,葉向高當即撫掌嘖了一聲:「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

「我起初也以為平江伯如此上躥下跳,皇帝此番多半要命他將功折罪,整飭漕標。」

「偏偏————」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顯然有意賣關子。

徐火勃作為多年好友,下意識就將手中酒壺遞了過去。

葉向高接過酒壺小小呷了一口,才發現是烈酒,齜牙咧嘴繼續說道:「偏偏領旨整飭漕兵的不是平江伯,而是同行的淮安常盈倉主事,侯世卿!」

「不僅如此,皇帝為了讓侯世卿名正言順,也像余毅中一般,給侯世卿高配了四品官銜,遇缺即補。」

徐火勃聞言,也大為怪異:「侯世卿?」

區區戶部主事,怎麼會越過平江伯,領了這份差使?

他沉思片刻,揣測道:「或許是平江伯失寵,皇帝為防漕衙敷衍了事,便著常盈倉出面收繳漕衙軍產?」

葉向高搖了搖頭,整理著思緒。

這也是名門世家的良好習慣,在高中進士前,就要為步入朝堂預熱起來,時時不忘揣測朝局。

葉向高組織好了言語,才出言道:「不盡然,若是如此,漕運總督胡執禮剛剛履新,再重新配個漕運總兵,什麼事辦不了?」

「非要一個區區的戶部主事?」

「況且,聽劉家叔父說,這廝在奏報之前,特意請皇帝撐走了府衙、兵備道的同僚,此番私下奏對,多半偷偷奪了什麼權柄給常盈倉————」

說及此處,他忽然面露恍然,啪地一下,重重拍了一下欄杆:「這廝要連帶淮安四稅,對軍產如法炮製!」

徐火勃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淮安四稅————

他心中咂摸了一翻,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得將疑惑的目光釘在葉向高身上。

葉向高這次沒賣關子。

他一邊整理思緒,一邊喃喃自語:「一年前,侯世卿以淮安四稅害商擾民,毛遂自薦,調任淮安,將四稅從淮安府的手中收歸戶部,重新整飭。」

「憑此一遭,不僅撈夠淮安百姓商販的聲望,王宗沐還親自上奏,舉薦侯世卿。」

徐火勃點了點頭,表示知情,既然遊學,這些事哪怕不知道,到了淮安也會了解一二。

不過這跟整飭漕運有什麼關係。

他仍舊跟不上葉向高的思路,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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