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寒生寶粟,筆下春風(1/2)
第275章 寒生寶粟,筆下春風
淮安群臣走了,走得有些不情不願,直到走下甲板還時不時回頭,恨不得看穿船舷兩側的帷幕,看清楚侯世卿與陳王謨的一舉一動。
甚至與採買歸來的司禮監大太監魏朝擦身而過的時候,都有人忘了見禮,滿腦子琢磨著,侯陳兩人非要將同僚撐走,是不是要跟皇帝告什麼刁狀?
各自檢索起自己近日言行,有無行差踏錯,落下什麼把柄。
「陛下,奴婢採買妥當了,火長帶著舵工正在收拾,約莫半個時辰後,便可起錨開船。」
魏朝回來後,也不過問是非,繞過席間的幾名心腹近臣,緩步走到皇帝身後,輕聲更新了日程。
「按時開船便是。」朱翊鈞點了點頭,隨即客氣朝李時珍方向做了個引薦手勢,「大伴來得正好,李醫官要回返湖廣,與我等同行一段路程,且將房間收拾出來,記得多加一床被褥。」
魏朝也是嘉靖年間入宮的老人,方才步入涼亭時,一眼就認出了李時珍。
雖然不知皇帝將人留下做何打算,卻是立刻會意上前,躬身作請:「李醫官久違了,請吧。」
李時珍上了賊船不好走脫,只能退而求其次,離皇帝遠一點了。
他忙不迭挎上藥囊,跟上魏朝,一前一後,拾級而下。
等到兩人離去,亭中便只剩下皇帝與幾名心腹近臣,以及焦急等待私下奏對的侯、陳二人。
此時天色愈發明亮。
哪怕燈籠被盡數撤下,亭中眾人的神情,也一覽無餘。
朱翊鈞回過頭,看向留下的兩名淮安官吏,笑道:「二位卿也聽見了,清口稍後便要開閘,朕在淮安泊駐不了多久,卿等再把關子賣下去,恐怕為時將晚。」
他說話之際,饒有興致地盯著二人,目露稀奇之色。
一個漕運總兵官,一個戶部主事,聯繫最近所議所見的大小事物,不用想都知道二人要合奏什麼——多半跟漕兵有關。
徐州案雖然都察院還在審理,但誰都能猜到,漕運兵必然也牽涉其中。
畢竟徐州二倉少了這麼多糧草,單憑士紳鄉賢哪裡消化得完?
退一萬步說,沒有漕兵從中周旋,憑什麼神不知鬼不覺運出去售賣?
事情能隱瞞這麼久,多半是像王亶望一樣,跨多省銷贓,常三省這個四品的兵備道副使可不夠格。
再聯想到歷史上原本案發而如今卻沒有案發的淮安府庫的失竊案,細數徐淮地方,也只漕運兵有如此大能了,就是不知到底腐化墮落到了什麼地步。
朱翊鈞其實一直在等著陳王謨這個漕運總兵官,主動來交底。
隆慶六年,他為了朝局穩定,防了陳太后一手,將陳家的姻親,漕運總兵保定侯梁繼璠,給擼了下去。
多番考量後,換上平江伯陳王謨。
只因陳王謨其人曾出鎮兩廣,上戰場,殺過倭寇,平過土夷,甚至親自擒殺了飛龍國皇帝,有親兵,有戰功,有威望,必然可以儘快掌握漕兵。
這等勛貴中難得的人物,做了近十年漕運總兵,早就應該把這十萬漕兵經營得如自家後花園一般了。
徐州一案,他這位姨父即便不是同謀,也至少知情。
可惜,聖駕在雲梯關盤桓多日,他的好姨父都視而不見,叫人好生失望。
也正因如此,此番淮安群臣請安,朱翊鈞刻意將陳王謨留到最後,欲要細細盤問。
不想陳王謨也是有備而來,叫上戶部主事侯世卿合奏,一副做足了功夫,坦坦蕩蕩面聖的模樣。
峰迴路轉,直教朱翊鈞暗自稱奇。
陳王謨與侯世卿對視一眼,一者複雜而忐忑,似心中躊躇不定的神情;一者躍躍欲試,恨不得代平江伯述說原委的模樣。
兩人眼神交流不過電光火石。
平江伯陳王謨長身而起,在皇帝審視目光下,默默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
而後這位漕運總兵官深吸一口氣,雙手將其舉過頭頂,單膝跪地,宏聲道:「末將請向大元帥述職!」
亭內幾名心腹近臣見狀,不由面面相覷。
陳王謨這廝無論是請罪,還是敘舊求情,亦或者揭發同僚摘清自己,哪怕伏乞致仕,大家都是能料到的一畢竟徐州一案,漕標多半脫不了干係,多少要有個認錯的態度。
述職?
那就是不承認錯誤咯?
朱翊鈞也是一怔,渾然沒想到開門見山是這麼個開法,不由上下打量著自己這位不按常理出招的姨夫。
「平江伯突如其來,這是述的什麼職?」他端坐不動,語氣不咸不淡。
中書舍人孫繼皋正要好心去接卷宗,見皇帝態度模稜,又默默將屁股坐了回去。
陳王謨雙手舉著卷宗,紋絲不動,聲音帶著行伍特有的冷硬:「大元帥重整五軍都督府之際,曾有明旨,京營將士,專門兵事,不得經商。」
「末將忝居漕運總兵官,雖不在京營之列,亦為天兵王師,敢不自省?」
「自弘治十五年以來,漕運官兵紛紛營商,亂象橫生,日漸敗壞,如今徐州案發,末將驚聞麾下官兵與之牽扯頗多,更是肝膽俱裂,五內俱焚————」
日頭升起,天色透亮。
晨光透過船舷兩側帷幕,悄然染上一層幽光,與陳王謨意味深長的言語一齊,映在亭中諸官錯愕的臉龐上。
吏部郎中許孚遠最先反應過來,顧不得什麼禮數,連忙出言呵斥:「平江伯慎言!」
「既然漕運官兵亂象橫生,平江伯便好好省自己的罪,安敢非議先朝!」
他這話一出,兵部車駕清吏司郎中梁承學、中書舍人孫繼皋、翰林院編修先行官王庭撰等人,也紛紛反應過來,愕然看向陳王謨與侯世卿,後背驚出一身冷汗。
陳王謨和侯世卿私下奏報,莫非就為了說這種話,是想幹什麼!
什麼叫弘治十五年以來?
你平江伯管束不力,治軍不嚴,以至漕衙牽涉徐州一案,銷贓運貨,難道還要把問題甩到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孝宗皇帝身上麼!?
如此搬弄是非,簡直狗膽包天,豈有此理!
對於這些京官們的反應,陳王謨早便做足了心理準備。
正所謂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此刻既然話已出口,便沒有迴旋的餘地,立刻看向梁承學,梗著脖頸反問道:「梁公貴為兵部車駕清吏司郎中,應當熟知我漕標故事。」
「洪武年間,太祖定製,漕衙運軍悉許附載私物,以資私用。」
「洪熙元年,宣宗又詔曰,今後除運正糧外,附載自己物件,官司毋得阻擋。」
被點明的兵部郎中梁承學面色不太好看,咬牙一言不發。
他幾乎立刻就意識到陳王謨這番細數漕衙官兵私運的沿革,意在何處。
太祖和宣宗的詔令明顯只是許人方便的規定,其中無不提及私物、自己物件等字眼,只為漕兵可以攜帶自己私人物品,沿途不許找茬收稅而已。
這才是情理之中的仁政。
但,也正是到了弘治十五年,情況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一這恐怕才是陳王謨想說的!
果不其然。
「弘治十五年,孝宗詔曰,運軍附帶土宜不得過十石,後又寬至二十石,遂開漕運官兵私貿之例。」
陳王謨聲音越來越大,顯得底氣十足。
簡而言之,孝宗也不知是因為智慮純粹,還是從善如流,突然對祖制進行了司法解釋。
將「私物」的解釋,擴展到了土宜,也即土特產上,規模也脫離了私人物品的合理範疇,明文規定每人許帶十石,後來放寬到二十石一全部免稅!
一人二十石,一船就能容上千石的土宜,十萬漕運官兵一趟就有二百萬石的免稅額度,不代購點什麼豈不可惜?
於是。
漕兵們喜出望外,一邊謝主隆恩,一邊緊鑼密鼓地四處搜羅特產,別處高價售賣,明目張胆做起了內貿,以至於「糧船所載私貨多於官物,沿途發賣,率以為常」。
軍隊私貿掙錢的口子一開,自然一發不可收拾。
漸漸超載也成了常事,「每船正糧不過五六百石,乃裝載私貨,不啻數倍」。
再後來,漕兵們意識到單打獨鬥效率還是太低了,得跟沿途的商行合作,軍民合作魚水歡啊。
雙方勾搭成奸,有錢一起掙,甚至自行改造了官運的糧船「身長廂闊,多添梁木」,再於船身寫上合作夥伴的字號。
沿途的關卡若是想盤查攔截。
那不好意思,我漕運兵十二萬七千八百餘名,個個都指著這口飯吃,你地方官府有幾個營?
哪怕有不開眼的官吏彈劾此事,仁德的孝宗也會感念漕兵運糧不易,法不責眾,從不降罪。
漕兵有錢有人,時間一長,生意當然越做越盛,不再滿足於給豪商們跑腿。
一個衛所的漕兵,為了應對複雜的派兌任務,就要分成好幾個「幫」,一幫大致四百到五百名運軍,分別去不同縣城運糧。
後來這些「幫」經過內貿的催化,乾脆借「分幫派兌」的本職,以劃分地盤,坐地營商,置買產業,僱傭工人,隱約勾勒出一個名曰「漕幫」的龐然大物。
時至今日已經徹底失去控制,替徐州的貪官污吏們銷贓運貨,比吃飯喝水還順理成章。
百年流毒,哪裡是一個漕運總兵能革除的積弊呢?
陳王謨愈發動情,再度朝皇帝拜倒,一字一頓道:「大元帥,此末將之所謂,自弘治十五年以來,漕運官兵紛紛營商,亂象橫生,日漸敗壞!」
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有些咬牙切齒。
一旁的侯世卿也隨之拜倒,附和道:「陛下常道,凡事必有初,臣等深以為然。」
凡事必有初,漕兵營商當然也不例外。
正在執筆記錄起居注的孫繼皋,默默感慨中書舍人難當。
他停下筆,向許孚遠、梁承學等人投去無助的目光,朝起居注努了努嘴。
許、梁等人面帶醬紫色,勉強留出餘力搖頭擺手,只差用唇語提醒—一這句話先不要記。
而聽罷外人瘋狂用言語敲擊著孝宗皇帝棺材板的不肖後人朱翊鈞,對比之下卻顯得格外從容。
他老神在在地將手放在膝蓋上,富有節律地叩動指節,眼中興致愈發濃厚。
真是一出瘋狂的政治投機!
從南巡開始,他一路上有意或者無意地推崇一度被冠以暴虐的太祖,相應地,則貶損以仁德著稱的孝宗皇帝。
作為大明朝唯一的太陽,這般舉動當然會引發外界不同的反應。
坊間的議論是其一,內閣大學士申時行的告誡也是其一,此時此刻所面臨的這場政治投機,當然也不例外,仍是反應之一!
就像嘉靖皇帝大禮議一樣,總會有文臣武將自然而然地靠攏皇帝的所思所想,靈活轉變自己的立場,從中漁利。
平江伯陳王謨顯然便是這樣的投機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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