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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寒生寶粟,筆下春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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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伯陳王謨顯然便是這樣的投機分子!

漕運官兵牽扯進徐州一案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但與此同時,歸因也很重要。

原本應該是他平江伯治軍無方,管教不力,落個丟官罷職,回家閒住的下場。

但平江伯陳王謨不是個甘於做富家翁的人物。

歷史上他便在提督漕運的任上,因為漕糧被官兵盜賣,謊報漂損,被賈三近彈劾得丟官罷職,但這廝立刻就通過小姨子李太后的關係,討了個湖廣總督的職司,仍舊身居高位。

正因陳王謨是個貪權戀位之人,所以為了避免皇帝將漕運官兵橫生的亂象,歸因到自己身上,竟膽大包天,揣度皇帝的傾向,將這口鍋扔到了孝宗皇帝身上!

漕兵營商流毒近百年,牽扯進徐州一案,豈不是順理成章?

咱們這些後人都是被前人給害了,無辜啊!

雖然手段有些可恥,但還真說進朱翊鈞心坎里了。

陳王謨的歸因,一點也不牽強。

正如其人所言,這個口子是誰開的,誰就該擔罵名一總不能請庸俗辯證法出場,不抓主要矛盾地、抽象、靜止、折中地從壞事裡找出好的方面,甚至將其看作孝宗體恤漕兵的仁政德政吧?

當然。

心裡是這樣想的,朱翊鈞卻不能就這樣說出來。

他看向兵部車駕清吏司郎中梁承學,徵詢道:「梁卿,平江伯所言,果有此事?」

被皇帝點到的梁承學,臉上爬滿了烏雲與晦氣。

事當然是有這麼個事,但是陳王謨這廝也是刻意挑挑揀揀,簡直就是搬弄是非!

因為「土宜」這個說法並不是孝宗首創,而是在成化元年,漕運衙門就奏請過,免除「各處運糧旗軍,附帶土宜物貨」的稅收,雖然沒能推行就是了。

弘治年間,朝臣以此為成例,奏請孝宗,在優容漕兵的前提下,明確土宜夾帶的份額。

孝宗皇帝不過是被朝臣拿著這些故事誆騙了,誤以為又是一例「祖宗成法」,才下令詔免運兵土宜二十石。

其實嚴格說起來,孝宗也是受害者,就這樣被議成罪魁禍首,著實不太厚道。

但偏偏這話也不好拿出來解釋,怎麼說?

孝宗不是壞,只是蠢而已?

總不能說漕標放開私貿就是好,官兵營商做得就是對吧?

面對皇帝的提問,兵部車駕清吏司郎中梁承學萬般無奈,只能支支吾吾:「回陛下的話,雖然確有其事,不過————

「不過,以當時之境況,此事亦是良策,額————」

「軍餉靡費,不得不稍作妥協,那個————一陰一陽之謂道,不可偏執一端,需有————這個,這個持平之論,況且還能————還能提高兵卒待遇,從而激勵士氣,只是世殊時異————」

不能任由這些奸佞這樣貶損孝宗。

孝宗是什麼,事優容寬帶士大夫的仁德典範,這要是被打成負面形象,以後誰是標杆,太祖麼?

若是如此,將好不容易在朱家皇帝面前掙來的儒生尊嚴置於何地?將共與皇帝治天下的士大夫們置於何地?

奈何這事確實孝宗理虧,梁承學這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竟找補得口齒不清。

一旁同僚見其口舌打結,說不囫圇,也跟著團團轉,恨不得立刻奪舍了這廝,用最清晰的言語把陳、侯二人不敬祖宗的言語頂回去。

侯世卿聞言,當即反唇相譏:「梁郎中,戚繼光改制的京營珠玉在前,漕運官兵軍餉再是靡費,走私也不是彼時唯一的法子吧。

「甚至從節省國庫支出而言,也未必算得好出路吧?」

侯世卿心中冷笑,如果僅僅順著「因為朝廷窮,負擔不起漕兵的軍餉,所以不得不讓漕兵走私」這種說法推演,本質上不就陷入了「歷史宿命論」和「事後合理化」的窠臼麼?

但這顯然不是唯一的出路。

甚至不說百年之後的影響,只說當時為國庫節流的初衷,他侯世卿都覺得虧負責給漕兵發餉的常盈倉戶部主事,當然有資格算這個帳。

現如今漕運官兵營商的狀況,已然可用觸目驚心來形容!

夾帶私貨、非法改裝、超載的小把戲,可謂不值一哂,哪怕盜賣漕糧,以次充好,將好米賣掉,再買糟糠批濕米上納,也都只是掙點辛苦錢。

真正猖獗的漕幫,已經徹底產業化、規模化。

漕運系統免稅的特權,自然而然就開始對本該用來發放餉銀的朝廷賦稅,進行著瘋狂的絞殺,裝進自己的腰包。

彼輩勾結地方走私的棍徒遊俠,收買河防、關卡,出動漕運免稅船隻,掛著大小黃旗的牌照,對違禁貨物保駕護航—連人口生意都做!

一樁樁特大走私案就在侯世卿的眼皮子底下發生,卻束手無策。

此外,真刀真槍在手,做生意的底氣也不可同日而語。

漕運官兵們精挑細選賭場、青樓、藥鋪這些無本萬利的買賣來做,別說競爭對手含淚交保護費的奇事了。

就連州府衙門以往趾高氣揚的稅官,見了彼輩都得繞道走。

也有頭鐵的稅官捕快,大著膽子上門查帳收稅,結果人畜無害的掌柜前腳點頭哈腰,後腳就直接叫來一船全副武裝的漕兵,將捕快稅官們繳械、毆打甚至扣押。

生意訛詐、武裝賴帳遍地都是,有時甚至會直接對抗兵備道。

淮安知府宋伯華就吃過虧。

他叫來兵備道的精兵悍將,想治一治這些漕兵,結果各個漕「幫」,直接派兵把守大門,在鬧市之內架起火統,宣布商行所在為「漕衙禁區,擅入者後果自負」,生生逼退了兵備道。

更可笑的是,自萬曆五年開了海運以來,漕運受了影響,漕標們進項大大降低,竟變本加厲,斂起財來更加不擇手段。

當不同「漕幫」無意間把手伸到同一地時,就成了同行冤家,雙方為了搶奪礦產、地盤或走私渠道,時常發生衝突,形同棍徒火拼,流血害命。

這就是提高兵卒待遇?這就是激勵士氣?

侯世卿下放淮安以後,所見所聞甚多,已然與中樞這些顧全大局的同僚有了截然不同的視角一一就是要借著漕兵捲入徐州一案,勸說皇帝釐清是非,撥亂反正!

眼見淮安兩人一唱一和,梁承學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廝————」

眼見有人要跳腳。

朱翊鈞立刻出面控溫,朝眾臣擺了擺手:「好了好了,此事緣由先不議,不議。」

事情說到這個地步,傳出去就已經夠了,再說下去就過分了。

誰對誰錯,如何歸因,坊間的士人百姓自有公論。

孝宗「道通三極,行備五倫」的金身,早晚要在樁樁件件事情里破去,越辯越明嘛。

朱翊鈞厚此薄彼地打斷了雙方施法,旋即看向陳王謨手中的卷宗,岔開話題道:「陳卿方才說到肝膽俱裂,五內俱焚,所以呢,要與朕呈報什麼?」

歸因的投機,陳王謨算是賭對了,徐州之事確實不全怪漕運總兵官管束不力,治軍無方。

但這還不夠完全免罪。

現在可不是皇帝剛登基無人可用的時候了,若是沒有真材實料打底,朱翊鈞可不介意讓自家姨父騰個地。

好在陳王謨也沒掉鏈子。

他一顆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連忙捧起卷宗,迅速道:「徐州案發以來,風傳衛軍官兵牽扯其中,勾結貨商,盜賣漕糧,末將誠惶誠恐,不查明此事,無顏面見陛下。」

「於是便請託了戶部諸同僚,明察暗訪,清厘麾下運軍漕幫,販賣土宜,置辦產業之狀況。」

「迄今,已查淮安、揚州、鳳陽諸府之內,有商行一百一十六所,置辦商鋪七百三十一座,酒坊、牙行、腳店、藥鋪、地產、院宅、船隻————若干,均羅列於冊籍。」

「請陛下御覽!」

一番懇切言辭,亭內頓時沒了聲響。

許孚遠與梁承學面面相覷,大為錯愕,記載起居注的中書舍人孫繼皋愕然抬頭,一時竟不知如何下筆。

好龐大的產業!

數百商行,近千家鋪子,酒坊藥鋪等資產甚至不能細列,這是什麼概念?

前宋同安郡王楊沂中被罷時,查出湖州、秀州、臨安府界區區九處酒坊,歲入就有六十萬!

漕衙水面下的資產,只怕不能以道理計!

也難怪能將徐州幾十萬石的糧食,神不知鬼不覺就銷了贓,那點數目,塞牙縫都未必夠。

朱翊鈞反倒對這等事已然見怪不怪,藏富於民嘛。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擺了擺手,示意左右取過卷宗來。

氣氛稍顯怪異,太監女官眼疾手快,有人上前取卷宗,有人迅速撤了空盤匆匆退下,好給皇帝御覽騰位置。

朱翊鈞輕輕將卷宗鋪開,伸出手指沾了清水,耐心翻閱起來。

陳王謨既然是事後「查明此事」,那事前顯然是不知情的,也就與同謀不沾邊了。

順帶解釋了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面聖交底,因為空口白話,無顏面聖嘛,所以才主動找上戶部,自查自糾,如今有了進展,才能據實以聞。

按這個說法細究起來,說不得還是一樁功勞。

就看朱翊鈞是否採信了。

把持著自由裁量權的皇帝,靜靜翻書,表情上看不出端倪;陳王謨與侯世卿雙雙跪地,伏首等候;一眾同僚神情各異,心思百轉。

一時間只剩下船外的風浪聲,以及亭中的翻書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

才見皇帝合上了卷宗,悠悠開口:「去年閱兵前後,五軍都督府王崇古奏請整飭軍容,引用宋高宗朝工部侍郎沈介一言。」

「梁卿可還記得是哪句話?」

這話問得有些沒頭沒尾,好在去年的事還不算遠。

兵部郎中梁承學沉默片刻,嘆了一口氣,輕聲答道:「臣不敢或忘,乃曰,操奇贏以行賈,坐市區以謀利,豈復使之行戰?」

那些囤積居奇、經商牟利、安穩坐在市區里謀取利益的官兵,難道還能再讓他們去衝鋒陷陣嗎?

宋高宗就是趙構,這一朝的臣子做出如此反省,那都是血淚教訓。

同樣,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在於皇帝點出的高宗一朝本身。

前有徽欽二宗被擄敵國,幾近亡國,後有高宗卑躬屈膝,偏安自保,不就是因為宋兵「不復使之行」麼?

朱翊鈞輕輕頷首,言語中未帶太多情緒:「宋高宗殷鑑在前,准許官兵營商,誰來都是要遺臭萬年的。」

前文進行了部分大改,包括但不限於226—261之間的章節,以及關聯的上下文。

在保留原本主幹內容以及劇情結構的前提,主要解決人設過擬合問題,措辭不恰當問題,不當引用的問題,政治文本不夠古樸的問題。

這個問題結卷的時候再統一列個單章出來,這裡說給讀者先知道,方便讀者二刷。(不占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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