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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遐邇一體,吉光片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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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官吏啃饅頭也不能專心,個個小心翼翼,事無巨細地匯報業務。

「陛下,府屬安東縣情況較為複雜。」

「其縣城緊鄰河海,嘉靖年間,黃河在草灣口決口,水流直衝該縣,農田被淹沒。」

「後來雖然堵住了決口,但冷沙淤積,許多田地都無法生長五穀,胡巡撫這才提出了廢棄該縣的建議。」

做匯報是淮安府同知睢藍,他語氣較為慎重:「後來草灣時而疏浚,時而堵塞,無法生活,許多百姓不得不廢棄了田屋,背井離鄉。」

「但剩下的百姓也不在少數,士民們安於故土,不願遷徙,誓死不願廢縣。」

朱翊鈞聽得入神,陷入沉思。

安東縣就是雲梯關所在的縣治,早先胡桂芳因為人煙稀少,地理條件極差,便提議廢縣,遷居百姓。

有的百姓巴不得遷居,早就已經在別處安家落戶。

現在安東縣只留下一些鄉土觀念較重,不想遷居的百姓。

其實從睢籃的措辭里也能看出來一二,他直接將遷居的百姓,說成「背井離鄉」,顯然屬於主張保留縣治這一派的官吏。

尤記當年朱翊鈞開設學府,推廣數學的時候,就有東安縣(今漣水縣)的官吏炮製祥瑞。

說是有數學神童姜氏一名,私塾落第,卻一夜之間頓悟,參透數學大道(195

章),如此福瑞,足可東安縣也是鍾靈毓秀的造化之地。

林林總總,其實都是官吏士民們企圖保留縣治,從歪門邪道上做出的努力。

朱翊鈞頗為兩難,他倒是不介意保留縣治,但他去草灣附近看過,冷沙淤積,百姓潦倒至極。

哪怕隔三差五清淤,很快又會捲土重來,他本意是想先將百姓遷走,等到土地改善,再重新開墾回遷。

只可惜現在看來,從百姓到官吏,都不太願意這樣。

可黃河改道不能一時半會就見功效——.

朱翊鈞正想著,只覺嘴唇一痛。

他這才回過神來,將嘴邊的熱粥放下,旋即向睢追問道:「不知睢同知是怎麼想的?」

雎姓是個頗為稀有的姓氏,但卻是江北的大姓,廣泛分布在揚州、淮安一帶。

朱翊鈞這樣問,也是想讓代表當地大戶的淮安同知,直截了當表達想法。

睢聞言稍顯猶豫,片刻後才神情篤定地搖頭道:「陛下,一則,臣作為大明朝的臣子,守土有責,若非回天乏術,萬不願廢縣。」

「二來,臣作為百姓的父母官,亦深知百姓苦難,安土重遷,絕非善舉,臣不想傷了士民的心。」

「況且,安東縣鹽販和盜賊猖獗,若是廢縣,則必然要設兵駐防,反滋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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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以為,縣治仍當存留,惟一應差糧稅賦,應當破格優處,待民安地墾,再行計較。」

這就是想討個免稅的優容。

朱翊鈞不置可否,默默嘬了一口粥,陷入思索。

過了好一會。

他心中隱約有了想法,扭頭朝淮安諸官問道:「朕記得萬曆五年初,淮鳳二府,地方荒蕪,人民逃竄。」

「巡撫直隸監察御史邵陛題,設僉事一員,經理開墾招撫,朕悉從之,令三年後閱實。」

「如今已經逾期了吧?怎麼一直拖著不報?」

東安縣只是問題最嚴重,卻不是獨有的問題。

潘季馴在徐淮大肆修築堤壩之前的數十年裡,兩岸洪災尤其密集,淮安百姓拋棄土地,舍家逃難。

邵陛親眼目睹後說,兩千里地原本是屋舍和農田,現在都快變成灌木叢莽了。

等到萬曆五年,河事稍微有所改善之後,朝廷便以淮安府屬鹽城等十州縣,照舊改屬營田道,增設一名簽事,專門負責災後重建工作。

並撥下款項,十五歲以上的流民,每人授田五十畝,兩家給一頭犍牛,一家給一頭母牛,種子則每畝粟給一斗,麥給半斗,以作接濟。

要求營田道在三年之內,將淮安二千里荒地,重新開墾妥當,安置逃離的流民。

剛到期時,內閣就過問了此事,但戶部說地方上報的冊籍不完備,準備齊全了再按冊籍閱實,省得反覆檢查。

朱翊鈞原先不急著檢驗成果,只不過如今要派發新任務,就不得不過問一下之前的進度了。

睢聽出言外之意,大喜過望。

事情還未定論,他眼神感激了皇帝一番後,立刻期盼地看向負責此事的河南監督營田副使,史邦直。

因為南直隸不設三司衙門的關係,兵備副使都是掛外省職位,方便評官階,論待遇。

就像徐州兵備副使常三省,掛職在山東,坐班在徐州,淮安的營田副使史邦直也一樣,掛職河南,卻是淮安本地的官員,少數的幾名緋袍大員之一。

史邦直得皇帝免禮,不必起身,只放下餐具,一臉自責道:「臣慚愧。」

「原,因府州縣衛各官,或陽奉陰違,或肆為欺罔,臣多有掣肘,以至於三年期滿,淮安府屬鹽城等十州縣,只經理得七七八八,冊報未備。」

「月前,戶部先行官柴承學,親自前來過問此事,將臣所報冊籍閱實後,至今尚在為臣補偏救弊。」

史邦直這番言語,一是解釋為何逾期,隱晦表達任務艱巨,原本的三年期的考成,不太合理。

二便是更新進展,表示自己任務基本完成,在戶部那邊已經過關了,只剩一點查缺補漏的工作。

朱翊鈞不著痕跡地嗯了一聲,心中頗為滿意。

歷史上史邦直可沒有過得了關,甚至因此事,直接被戶部郎中柴承學彈劾罷免一一經柴承學實地考察,冊籍所載,多半為捏造。原本的熟地,偽造為新開墾的熟地;堤壩、樹木全是虛增;雖然招回了一些人口,耕牛、種子,一樣都沒派發。

當然,彼時的史邦直也冤。

災後重建工作是萬曆五年立的項,萬曆七年十月,史邦直才從前任鄭旻手裡接手工作,過完年直接就開始核查,稀里糊塗就落得個罷職丟官。

如今兩極反轉,鄭旻早早被逮進了大牢,史邦直從頭到尾負責營田,還真就把事情做妥當了一一這樣看來,歷史上是誰貪墨了賑災款,又是誰背了黑鍋,真就一目了然。

此時柴承學雖然還在補偏救弊,但這也正說明,淮安整個災後重建工作,大致上是沒問題的,住所建了,地也墾了,牛也發了。

有這個結果,朱翊鈞已經很滿意了,他當即吩咐道:「將東安縣也納入營田,照淮安府屬鹽城等十州縣之舊例。」

既然百姓不願意遷離,也只能出人出錢維護了。

儒家王朝還是要以人為本的,不能搞時間就是金錢這一套。

睢得了明令,當即避席跪地,連連拜謝:「陛下仁德!如日普照!」

朱翊鈞沒有太在意,擺了擺手示意其起身。

他將口中饅頭吞咽下去,口中繼續吩咐道:「冊籍完備後,連帶東安縣,這十州縣的落戶百姓,其田糧差役不要急著收。」

「就按邵陛當初的提議,俱照三年以後認納,勿濫准詞狀以生騷擾,勿過索供費以肆誅求。」

「府衙————」

朱翊鈞話說到一半,眼睛卻沒找到對應的人,不由掐住了話頭,疑惑問道:「你們知府宋伯華呢?」

地方官吏哪些來請安了,天太黑看不清也記不清;但誰要是沒來,這不是一目了然?

淮安諸官聞言,面面相覷,神情略顯尷尬,都不想得罪同僚,不約而同地避而不答。

吏部郎中許孚遠眼見皇帝的問話,險些就要落到地上,只好親自出面解釋道:「陛下容稟。」

「九月的時候,山東巡撫余有丁、巡按御史安九域,聯名彈劾嚴州知府楊守仁、淮安知府宋伯華、寧州知州陸宗龍等人,違例馳驛。

「如今淮安知府宋伯華,仍在閉門聽勘。」

所謂違例馳驛,不僅僅是違規使用馬匹驛站這點小事,而是包括了挪用公款,違規吃喝,親友非法享受官吏待遇等等。

比如週遊全國的徐霞客,經常說自己分文未花,實際上就是拿著某某官吏的條子,寫著,此為本官親友,沿途驛站好生招待云云。

驛站收到條子後,就會徵發役夫抬轎導遊,動用驛站公款大肆宴請,臨走還能把當地特產裝車一最後記帳某某官吏即可。

山東方面彈劾了這麼多官吏,並不是因為手伸得長,而是某些親友一路違規吃喝到了山東,只有山東不給同僚面子。

這種違例馳驛的行為,歷來都非常普遍,給驛遞系統帶來了非常大的負擔,每年國庫在這一項上,至少支出兩三百萬兩,眼見已經搖搖欲墜。

再這樣下去,驛遞裁員就如期而至了。

所以,張居正入閣以後,就開始嚴查這種情況。

宋伯華這是正好撞到槍口上,少不得一個革職為民,哪還能來給皇帝請安?

朱翊鈞經許孚遠這麼一說,恍然大悟,哦了一聲。

他不僅是隱約回憶起了此事,甚至想起更多。

歷史上這一道彈章是何起鳴所上,不僅彈劾了宋伯華在內的州府官,甚至連時任江西布政使呂鳴珂、浙江按察使李承式,這些省級大員也捲入其中,氣得萬曆皇帝用上了「抗違明旨,玩法殃民」的激烈措辭。

如今卻不大一樣,竟只見幾名州府官屢教不改,未涉省官。

所謂見微知著,這恰恰說明,自上而下的新政層層壓實,漸漸顯出成效一省部官吏,竟然有人樣了啊!

朱翊鈞想到這裡,嘴角不由露出幾分笑意:「也好,也好,有勞睢卿將方才所議,轉告府縣同僚。」

一路南巡,發現的問題多多,但成果也不少。

且不論海運、清丈、官德建設這些大而泛之的東西,且說細微處,歷史上被掏空的淮安府庫,如今安然無恙;本該落馬的官吏,竟然洗心革面;預計無法完成的救災工作,也已經如期完成——————

奏報的數目能騙人,這些與歷史對比的細微差異,沒人能騙過朱翊鈞的眼睛。

目之所見的種種情境,格外的真切自然,竟有給了朱翊鈞一種病樹前頭萬木春的感覺,心中升起一股止不住的欣喜。

幸甚至哉啊!

睢躬身應是之餘,見皇帝嘴角含笑,只覺莫名其妙。

難道知府落馬,還是什麼值得欣慰的事不成?

莫非是暗示自己做好這樁安民墾地的任務,屆時提拔自己?

朱翊鈞沒有理會眾人狐疑的神情,繼續喝粥,默默聽著淮安群臣繼續匯報。

在友好的氛圍中,不知不覺就過了卯時。

天色蒙蒙亮了起來,熹微的晨光透過船舷兩側的青色帳幕,照了進來。

朱翊鈞此時已經差不多飽腹,便擦了擦手,漫不經意朝戶部淮安府常盈倉主事侯世卿問道:「朕記得,侯卿是五月左右,主動請纓管常盈倉事,改制淮安四稅。」

「如今大半年過去了,卿可有奏報?」

常盈水次倉的情況跟徐州二倉又不一樣。

淮安雖然是黃、淮、運的交匯樞紐,但作為起點,多行長運法,少有糧草儲留在水次倉。

早先也不過十餘萬石,弘治年間便「糧僅四五萬石」,如今更是隨進隨出,幾乎不留儲糧,全部供給當地衛所軍隊,作為月糧和行糧。

因為守糧的任務不重,後面就加派了徵收商稅的職權。

譬如朱翊鈞口中的淮安四稅。

嘉靖四十五年,時任淮安知府傅希摯,以地方財政困難,奏請加收過閘商稅,每石雜糧徵收一文錢,到了隆慶年間,淮安府仍舊入不敷出,又奏請加收了腳抽、斛抽、濟漕三項,合稱淮安四稅。

隨後自然是保留節目了,地方小吏收稅往往害民,一秒五棍打得行商哭爹喊娘,被王宗沐彈劾太多、太濫、太兇。

萬曆八年五月,戶部便順勢將四稅從地方手上奪過手,移交給了戶部常盈倉部管。

侯世卿這個常盈倉主事負責釐清弊端,收攏商稅,過了不短的時間,自然應該匯報項目進度了。

但他卻並未立刻答話,而是遲疑地看了看一眾淮安同僚後,起身婉拒道:「陛下,淮安商稅之事,臣斗膽,請與平江伯所議,一同私下奏報。」

朱翊鈞精神一振,目光瞬間落到侯世卿與陳王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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