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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金石之交,分道揚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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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視山陵回來了。

只有他提前回來的,其他人還在路上。

因為,張大學士中暑了——是真的中暑。

此時正躺在家中,被兒子張敬修侍奉湯藥。

張敬修端著藥碗推門而入,走到床榻前輕聲道:「爹,該喝藥了。」

張居正緩緩坐了起來,接過藥碗,一口灌入了口中。

侍奉完湯藥後,張敬修一邊收拾,一邊埋怨道:「非這麼急著回來作甚。」

天壽山那地方,固然酷熱。

但朝廷大員出行,為先帝擇陵,陰涼冰敷一樣不少,哪裡會輕易中暑。

這分明是故意受暑,好有個理由儘快趕回來。

張居正又默默躺下,沒心情應付兒子。

高拱來這一出,連他都始料未及。

不得不用這種方式趕回來,收拾爛攤子。

半途上更是連連驚數,傳入他耳中。

一會是馮保東廠被削,李進遞補。

一會又是高拱要廢除司禮監。

而後聽到高拱掀開底牌,要為陳太后加尊號時,他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這就是他的金石之交啊,才智手腕果然沒令他失望。

正這般想著,二兒子張嗣修突然跑了進來,指著大門方向:「爹!有……」

張居正打斷了他,不悅道:「不是說,今日不見客,誰來也不見嗎?」

張嗣修大口喘著粗氣:「是……是元輔!」

張居正一把掀開被子。

把衣物胡亂一抓,往身上穿。

奪門而出,只剩餘音從房間外傳來:「去,請來書房見我!」

……

高拱被張嗣修請到書房,看到張居正端端正正坐在書案之前。

一手拿著這幾日內閣的條陳匯總,一手端著藥碗。

似飲茶一般,嘬了一口,繼續翻閱。

「大人在上,元輔來探望您了。」

張嗣修通稟了一聲,給高拱看了座,便退出去了。

高拱順勢坐下,搖了搖頭:「這孩子,也不知道給我沏杯茶。」

張居正這才看向高拱,不露痕跡的護著自家兒子道:「家裡沒茶了。」

這藉口假得也太沒誠意了。

高拱也就隨口這麼一說,也不是非要喝。

他盯著張居正看了一會,突然笑了:「真中暑了?這麼急?」

張居正被奚落,有些赧顏。

放下手中藥碗,沒好氣道:「總不能太醫來了看我生龍活虎吧?那不成司馬懿了。」

高拱知道這話是在暗諷他。

暗示他如今的作為,頗類司馬懿。

他也不計較,反而關切道:「那好好養養,正好一時半會也不太需要你處置公務。」

高拱這人,逆風脾氣差,順風說話損。

張居正實在無奈:「說正事吧。」

高拱點點頭:「好,去院子裡說?」

身居高位,都有這個習慣。

要麼是空曠的大殿,要麼是無人的院落。

總之,說正事,不能接受隔牆有耳。

張居正徵詢道:「扶我一把?」

高拱理都不理他,走到門外,喊了一嗓子:「張小子,過來扶你爹!」

張居正暗道可惜,能讓高拱服侍的機會可不多。

高拱這一嗓子,將張居正兩個兒子都叫了過來。

一人扶著自家老父親,一個跟在身後小心伺候著。

跟著高拱走到了院落中央的亭子。

張居正撇開兒子:「好了,下去吧,我與元輔有事要談。」

知道太多,容易招致禍患。

但在石凳上坐下後,回頭見兩個兒子紋絲不動。

張居正怒視過去,眼神驅趕。

高拱出面打個圓場:「這是怕本閣欺負你呢。」

「那就讓他們聽聽吧,本閣又不會說什麼害人的話。」

張居正無奈。

只得揮揮手,讓兩個兒子站遠點。

兩個兒子恭謹退到亭子外,一個恰好能聽到,卻不讓人感覺冒犯的距離。

等只剩下兩人,高拱才四處打量,感慨了一聲:「伱這府邸,真大,比我那破地方好多了。」

張居正沒接話:「你家連個涼亭都沒有,還怎麼談事。」

高拱笑了笑:「這樣不容易被抄家。」

說完這句,他收斂了笑意。

看向張居正,肅容道:「白圭,致仕吧。」

張居正默然。

他沒正面回答,反而道:「聽說你都容下來楊博、張四維,怎麼到我這兒,就勸我致仕了。」

高拱去找呂調陽,張居正自然是不知道的。

但楊博和張四維昨夜親自上門,他多少是聽說了些。

結果也顯而易見。

楊博既然出現在廷議上,那就說明高拱輕輕放下了。

否則,今日就不止一個刑部尚書稱病了。

高拱沒有跟張居正打馬虎眼,直來直往道:「楊博、張四維,終究是蠅營狗苟之輩。」

「留他們是為了安撫宣大,我也不懼他們再度暗算我。」

「做個比喻,大概就像《西遊記平話》中說的,他們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不止是他們,呂調陽我也可以容忍。」

「只要是我能掌控,又治國有益,我便能容忍。」

「但是你不一樣……」

「白圭,致仕吧。」

他沒有解釋哪裡不一樣,只是又重複了一遍要求。

張居正好奇道:「我若是致仕,你準備做什麼?真打算做司馬懿?」

高拱站起身,拍了拍張居正的肩膀:「試探的話就不必了。」

「本閣可以直言告訴你,我要實相權!」

「收攏司禮監的權勢,只是第一步,等到明年改元,我便會請皇帝與兩宮,將內閣官署獨立出來,增加品秩,在六部之上。」

「不僅王崇古、呂調陽,我還會擴大內閣席位,恢復東西兩府,吸納將才。」

「屆時,或許可讓你回內閣。」

張居正默默聽著。

等到高拱說完,終於嘆了一口氣:「高肅卿,你這與謀逆幾無區別。」

高拱突然哈哈哈大笑。

笑得極為放肆。

他似乎突然來了興致,也或許是謀劃踏出一步,需要人傾訴。

一屁股坐在張居正對面:「好,你我二人,自從先帝登基後,便再也回不去裕王府的光景了。」

「六年余沒論道,今日與你好好論一論!」

張居正坐直了身子,作出一個請的姿勢。

高拱當仁不讓,率先開口道:「《文獻通考》說,『黃帝置六相。堯有十六相。殷湯有左右相。周成王有左右相』。」

「我以為,是偽作。」

「若以《春秋》見,則有襄公二十五年『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慶封為左相』。」

「但哪怕采《秦本紀》之說,也有『秦武王二年,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為左右丞相』。」

「只保守計,距今已然二千年矣。」

「層層推進,萬世仰尊,太祖何以廢之?」

「二千年之於二百年,何如?」

二人都是博學之士,更別說官位到了這個地步,哪能沒有半點政治理念?

張居正也不甘示弱:「祖宗不足法!」

「所謂成法,不過是為了朝局穩定,團結各方罷了,哪裡是什麼萬世至理。」

「太祖罷丞相,才是大勢演進,與時偕行、日就月將。」

「漫說二千年,便是二萬年,也不過冢中枯骨!」

一旁偷聽的兩兄弟,張嗣修年紀稍小,不明所以。

不由得蹭了一下身旁的兄長:「兄長,這是在論什麼?」

張敬修聽得全神貫注,被扒拉一下神不在焉回道:「元輔說相制,有歷史淵源,經過二千年完善,已然很完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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