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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金石之交,分道揚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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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敬修聽得全神貫注,被扒拉一下神不在焉回道:「元輔說相制,有歷史淵源,經過二千年完善,已然很完備了。」

「父親說,相制只是為了朝局穩定,過渡而已,歷時二千年,已經世殊時異了。」

張嗣修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亭中。

高拱嗤笑一聲:「好一個大勢演進,白圭,我來告訴你什麼是大勢演進。」

「上古聖王禪讓,儒生們誇耀了近千年,說一千道一萬,不終究還是被家天下取代,何也?大勢演進也!」

「三皇篳路藍縷,部族人丁稀少。」

「禪讓,便意味著誰都有繼任之權。」

「既有內部爭奪繼任之權,又有前任與繼任交接不暢,居於下者,演替之時,更是無所適從,輪輪清算!」

「這便意味著動盪波折!意味著局勢動亂!」

「乃至有『舜幽禁,堯野死』之說。」

「而家天下,便可剔除泰半人繼任之權,又有生父親緣,可傳渡權勢,得平穩交接。」

「這是朝局必然的選擇,這就是大勢演進!一切只為朝局穩定!不是因為什麼儒生口中的血脈傳承,上天之子!」

「朝局,便是大勢!朝局,便是天下共識!」

「你道丞相之制何來?」

「為朝局穩定耳!」

「始皇帝殄滅六國吞其領土,百郡之事與日俱增,不得不設左、右丞相,掌丞天子助理萬機。」

「何也?大政繁複,需假託人手也!此為朝局穩定計!」

「何為大勢?天子垂拱,立相分權,才是大勢演進!」

「歷朝歷代,都削而復強,三省如此,東西兩府亦然如此!」

「若非如此,太祖罷相制,為何後世又復立內閣?」

張嗣修又迷迷糊糊看向張敬修。

作為兄長,雖然不想分神,卻也不得不解釋道:「父親說到朝局穩定,相制只是過渡。」

「元輔認同了前者,否定了後者。」

「說這相制,就是天子管不過來才演化出來的,還拿秦始皇和我朝內閣舉例。」

「意思就是,只要帝制存在,這相制,就是必須的,哪怕廢了也會隨著皇帝管不過來而復立,譬如內閣,這才是大勢演進。」

張嗣修點了點頭,總算是聽懂了。

廳內。

張居正也不甘示弱。

他乾脆不顧病體,霍然起身。

揮斥方遒道:「大錯特錯!」

「周天子失其鹿,天下逐之。」

「可這諸侯分封之制,卻消失無蹤,一應改為郡縣之制。」

「漢高祖誅除無道,又繼承了秦制。」

「兩漢開府建制,為節制地方。」

「及至隋唐,分三省,乃節制相權」

「何也?收權於中樞也!」

「相制,不過收權於中樞之過渡。」

「我朝廢相制,乃獨尊聖帝!」

「內閣,不過天子私署,豈不明證耶?」

這下不用弟弟來問,張敬修直接解釋道:「所謂大勢演進,便是天命之爭。」

「順,則是應天承命,逆,則是反潮而動。」

「元輔與父親便在爭這事,元輔說相制,代表了大勢演進之道,太祖走回頭路,早晚要復立。」

「父親便說,收權於中樞,才是大勢演進之道。」

「從先秦至今,都是中樞收權的過程,相制不過臨時所需,合當被收歸。」

「至於說皇帝政務處理不過來,如今的內閣制度便行之有效,不是非相制不可。」

高拱也長身而起。

一頭的大汗,顯得激動不已。

他一拍石桌:「若是行之有效,當初內閣班序尚在六部之後,為何如今高居班首?你這是刻舟求劍!」

「如今內閣,豈不正在往相府發展?本閣的所作所為,便是大勢演進的一環!」

亭中的張居正雙手負在身後,半點不見弱勢。

他逼視著高拱:「無端臆測!元輔又豈能知道,這內閣、司禮監演進到最後,不能精誠備至?」

「你才是走回頭路的人!」

高拱冷哼一聲:「你以為你的尊皇帝威福,便是大勢所趨?」

「天下禍福抄於一人之手?」

「難道忘了桀紂之流?」

張居正搖了搖頭:「我等輔臣,便為此來。」

「皇帝不賢,便助其守成,皇帝賢明,便能合天下之力!」

「一如漢武掃平匈奴,太祖收拾山河!」

「這,才是大勢演進!」

張敬修聽得入神。

等到被弟弟撓了撓後背才反應過來,解釋道:「父親的意思是。」

「皇帝始終是天下共尊,只有其能整合天下,建立不世之功,若是分權,中樞必定勢弱,便做不得傾全國之力的大事。」

「至於皇帝若是不賢,有人輔弼尚可守成。」

「可若是分權,或許下限高些了,但再也不能整合天下之力行大事了。」

高拱拂袖。

背對張居正,反駁道:「中樞是中樞,帝相是帝相。」

「兩漢時,網羅天下英傑,三公開府建制。」

「及至隋唐,再開科舉,分三省,拔擢有識之士為相,共議國政。」

「天下大勢,乃天下百姓之功,如此,才是合天下之力!」

「我要的,是收天下之權,於中樞;分中樞之權,於帝、相。」

「屆時,眾人齊心,未嘗不能有太祖高皇帝之功德。」

張居正有些疲憊,緩緩坐了下來。

心中卻是感慨,他與高拱的分歧,已然不能彌合。

他明白高拱的意思。

中樞攬權歸攬權,但不意味著皇帝就該大權在握。

丞相是通過選拔的,通過科舉公平選拔,才能帶代表天下人的利益,為天下百姓說話。

說到這一點,他終於失去了勸誡高拱之心。

他本著有始有終的態度,略顯疲憊地開口道:「天下百姓……」

「高肅卿,什麼是天下百姓?」

「春秋時,貴族是天下百姓。」

「兩漢時,世家豪強是天下百姓。」

「兩晉時,門閥是天下百姓。」

「隋唐時,名門望族是天下百姓。」

「前宋時,士大夫是天下百姓。」

「高肅卿,壟斷上下,寡分權勢的『天下百姓』,你是真沒在史書上見過嗎?」

「你的相府,有何不同?難道屆時又讓這些人朋黨林立……」

話未說罷。

高拱勃然大怒:「科舉亦有大勢演進,必能有選無類,網羅天下有識之士,可得君子群而不黨!」

張居正也怒意噴涌:「你們這些結黨犯上之輩,讓你們把持科舉,還怎麼有選無類!」

兩人凜然逼視,互不相讓!

兩位小張見勢不妙,連忙上前來勸。

張居正別過臉:「道不同!」

高拱啐了一口:「豎子不足與謀!」

張敬修連忙擋在老父親身前:「元輔,豈可對子罵父!」

張居正把兒子拉回來。

語氣堅定道:「元輔,不必說了,我必不會致仕,明日便要與會廷議!」

說罷,他便伸出手掌,顯然是送客的意思。

高拱拂袖而去。

背對眾人放話道:「若是我勝了,便給你家抄了,必讓你過幾年苦日子冷靜一番再回內閣。」

張居正也側過身子對他背影,挖苦道:「我勝了就不能給元輔保證了,元輔還是盼著屆時馮保不會趕盡殺絕吧。」

高拱邁開腳步,負氣而走:「要是你連馮保都管不住,休怪本閣撰書辱罵你這廝。」

張居正目送著高拱離去。

他知道。

這一場見面之後,就是分道揚鑣,就是敵我分立。

這一幕,他莫名在記憶中尋到類似的場景。

張居正福至心靈,突然叫住走到門口的高拱,朗聲道:「朝局勝負、天下興亡,元輔且看我作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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