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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普而遍之,研精緻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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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也正如朱翊鈞所想。

顧憲成一場講學所引發的爭論,並沒有因為各回各家而停歇。

反而是因為各自手中操持著報紙喉舌而愈演愈烈。

今日一早,顧憲成便對昨日的講學內容做好了復盤與歸納,刊載於《東林學報》,四處散播——產出之快速,顯然是一夜沒睡。

內容上照例還是先論述了一番他的主張,也就是——本體唯性善,功夫唯小心。

出於循序漸進的考量,篇幅主要還是集中於前者性善論,以及本體到功夫的過度論證上。

與別派的異見,也集中於本體論上。

有異見,自然要在文中將其拉出來好生批評一番的,無善無惡論、性惡論一個都沒跑掉,而篇幅最多的,便數李贄的循世論了。

甚至為此還特開一版,穿插了一則小故事。

且說是顧憲成昨日講學,天花亂墜,地涌金蓮,在場之人無不頷首認同。

而良知循世論的創始人李贄,憂懼於顧憲成的學說威脅,茶飯不思,便潛入偷聽。

不聽則已,一聽便知道自己被指出了理論缺陷,戳穿了要害。

於是,李贄便惱羞成怒,登台大放厥詞,說什麼聖人已死,以我為尊的胡言亂語。

又偏偏卻對他所指出的學術缺陷「混」之一字避而不談,宛如潑婦罵街,委實難看。

顧憲成將李贄的一番言行,形容為「動輒用什麼天下、萬民做幌子的偽君子的真面目」,並且奉勸大家遇到這種說得比唱得好聽的學說遠一點。

實際上,顧憲成的報紙剛剛興起,做工比不上通政司的公器,還缺乏小說、時事版面所帶來的趣味性,銷量十分一般。

哪怕刊登報紙,也鮮有人看。

但畢竟師出名門嘛,顧憲成也不指望靠這個賺錢,直接大手一揮,搞了個「一文促銷」的噱頭。

沒有一無是處的商品,只有一無是處的價格,顧憲成幾乎白給地做法,一早上就賣了三千份出去,額,也就是銷售額總計三兩銀子。

毛邊紙的市價是十張打包賣五十六文,顧憲成這做法肯定是不賺錢的。

可甭管賺不賺錢,這討論度瞬間就拉了上來。

進京趕考的舉人以其作為消遣。

國子監的監生將之當作趣事。

官宦世家藉此揣摩士林風向。

甚至佛道兩家,也默默投來好奇的目光。

尤其顧憲成的學說,根底深厚,概因其師出名門,其本體論之完備,幾乎是集歷代之大成。

上援引孔孟,中吸納朱王,下則有更迭氣象。

凡見者,無不交口稱讚,謂之假以時日,必成大儒。

一時間給顧憲成打出了好大的聲望,無不知京城有了這麼一位面如冠玉、師出名門的有學士子。

而相應的,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李贄,則自然而然成為了眾人視線的焦點。

顧憲成都出招了,這一位泰州學派出身、離經叛道的「名人」,又當如何應付呢?

人都是先入為主的。

誠如顧憲成所說,李贄無論是不屑一顧也好,還是沒想好措辭也罷,總之他並沒有回答顧憲成所指出的理論缺陷,也就是「混」之一字。

你說道德循世,良知隨時而移,那道德良知的準繩豈不是混沌不明?

準繩都混沌了,又如何致良知呢?

那麼李贄會如何回應顧憲成的質疑呢?是強詞奪理?還是別出心裁?亦或者視若無睹?

看客們紛紛對李贄的反應,抱有極高的期待。

好在,看客們並沒有等上太久。

顧憲成見報的翌日,新報便千呼萬喚始出來。

「新報!最新一期新報!」

「泰州學派對戰南中王門!」

「震驚!良知循世論再突破!先看先有!」

李贄的一篇文章,不出意料地刊登在了這一期的報紙上。

報紙一出,便被搶購一空。

在京的士人、儒生、佛道,無不迫不及待觀而閱之。

題目曰《良知循世而有普遍者》,新報上難得刊登了文言,為此還特意用版面做了白話翻譯,顯然是為了兼顧受眾。

文章並未直接開宗明義,反而下面還創造性地跟了一個小標題,甚至像是強行插入的——人是出發點,也是落腳點。

好事者咂摸半晌略微品出些感覺,才繼續往下看去。

「愚竊見桑林野合,古之正禮,今之失節;子烝其母,蠻之習俗,漢之亂倫;我之不欲,施與彼身,不可也。」

「何也?」

「時代、萬民良知道德之殊異也。」

「此天理之異乎?此性體之異乎?此本體之異也!」

「上文有述,不再贅言再三。」

「或曰,天理混沌,時代混溟、宇宙混淆、你我混同,豈有良知出?」

「愚竊謂,孝悌父母,古今共遵;殺人償命,蠻漢共守;溫良恭儉,你我共心。」

「何也?」

「時代、萬民良知道德趨同,亦為本體之所同也,所謂抽象而出之共同本體。」

「愚嘗謂,道德良知,乃萬民共同利益之追求,我所不欲,推及他人者哉,他所不欲,推於我心者哉。」

「推己及人,萬民之性也;諸世共通,文明之理也;普遍存在,天地之道也。」

「是故,良知道德循世,非混而無准,實乃普遍於世,抽象於一也。」

「本體於功夫之橋架,此之所謂……」

「普世道德也!」

……

論戰爭辯,自然不止於檯面上的激烈碰撞,水面下的暗流涌動,也不可或缺。

徐階府上,便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少師徐老一把年紀了,今日臉上竟是難得一見露出恭謹的神色,不卑不亢地攙扶著一名老者落座。

老者滿臉褶皺,全身散發著天人五衰之氣。

「師叔不在家好生將養,沒由來地入京折騰,又是何苦來哉。」徐階看著老者,暗呼棘手。

老者簡單一個落座的動作,已然是氣喘吁吁。

徐階剛要放開老人,突然發現自己胳膊被一隻乾枯的手掌扣住。

他回過頭,只見老者躺倒在椅子上半眯著眼睛,嘴唇微翕道:「天一回暖,我大抵就要死了。」

「你向來喜歡歸寂,我死前在你身旁試著歸寂歸寂,看能不能趕著這陣功夫成個聖。」

徐階沒將這玩笑話當真,順勢坐到老者身邊:「師叔即便是想替顧憲成張目,又何必來尋我?我如今何其落魄?」

老者靠著椅子上的頭一歪,嚇了徐階一大跳,還好口中話語陸續傳來:「他至多算歐陽德的徒孫,跟我親疏有別,豈能用張目二字?不過是看護看護新秀罷了。」

徐階沉默不語。

眼前這位老者,名諱錢洪德,乃是王陽明的正經學生——死後負責整理王陽明書稿的那種學生。

而徐階的老師聶豹,充其量算個心學外門弟子。

眼下差不多算是聖人外門徒孫遇到聖人親傳弟子,每一聲師叔,都是在抬舉自家過世的老師。

這也是徐階恭恭敬敬的緣故,他可以不在乎,但他那位以陽明學生自居的老師,肯定在乎。

而錢德洪話里的意思也很明顯,這是修證派的共識,不單單他自己的意思。

見徐階不說話,錢德洪擺了擺手,繼續說道:「我已經去尋過高儀、呂調陽、王宗沐等人了,不必怕我給你惹麻煩。」

「況且,當年你貴為首輔,開辦靈濟宮大會時,請歐陽德都不肯請我,我嫉恨不敢言,正是你眼下落魄了,我才敢不告登門啊。」

高儀、呂調陽、王宗沐,這三人都是心學門徒,譬如呂調陽便是師從程文德,而高儀,更是錢德洪的學生。

他錢某人作為三師七證的天下教授師之一,如今還是有些體面的。

徐階聞言,嘆了一口氣:「師叔且直說罷。」

錢德洪點了點頭,枯燥的手指敲了敲桌案,開口道:「今日報紙的論戰看了麼?」

徐階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他忍不住冷笑一聲:「你那徒孫膽子夠大,本事卻稀鬆,我看八成不是李贄的對手。」

徐階能有好臉色才怪了,畢竟前日顧憲成還當眾侮辱了自己一番,把他一個歸寂派,立著靶子來打。

如今看到李贄一經立論,便贏得信眾無數,難免能帶入些爽快。

錢德洪動作很輕地擺了擺手:「小孩子不懂事,多打磨打磨就夠火候了。」

他頓了頓,顫巍巍從袖中取出一份報紙,有些餘悸未消地感慨道:「就是這個李贄……未免有些太過離經叛道、駭人聽聞了。」

離經叛道指的立論,駭人聽聞說的是水準。

徐階沒有去接報紙,他已經看過無數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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