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普而遍之,研精緻思(2/2)
徐階沒有去接報紙,他已經看過無數次了。
方才還同仇敵愾的徐階,聽聞這話,竟然鬼使神差點了點頭,喃喃自語:「普世道德……確實宛如鬼神之說。」
李贄的學說太能蠱惑人心了。
今日方一登報,局勢立刻便逆轉了去。
先前還猶豫不決,傾心顧憲成學說的人,當場便開始念起了普世價值的經。
兩人一時沉默。
半晌後,錢德洪才有了動靜。
他指著上面一行字,抬頭看向徐階,聲音沙啞而嚴肅:「這其二也就罷了,就是這普世價值之一,是李贄替皇帝的奇技淫巧張目,還是乾脆就是皇帝的態度!?」
「新報是書院的後院,呂調陽說只有你才能分辨,你說,究竟如何!?」
李贄背後有皇帝的影子是肯定的,否則也不會將李贄作為靶子豎起來打了,不就是為了矯正皇帝的歪心思嗎?
但其中也有說道。
上面本意是好的,只是被蠱惑了,和上面本意就是歪的,意義截然不同。
如果這篇文章,真有皇帝的身影,那這位比起大明朝歷代先君而言,恐怕是真到了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的地步了。
偏偏那一句「人是出發點,也是落腳點」,帶著十足的皇帝的影子。
而且無巧不成書。
據李三才所說,那晚還有疑似皇帝的人出現在會場,雖然宮中沒有傳出風聲,但誰也不敢不慎重對待。
學術之爭落於下風只是一時的事,顧憲成不行,他們這些老頭還能幕後幫襯一二——辦報的好處,不就在此?
但萬一皇帝依靠血脈之力,掀桌子又如何?
於是,錢德洪大呼不講武德的同時,不得不拖著老邁的身軀,四處奔走打聽。
而錢德洪這番話一問完。
徐階當即搖頭,斬釘截鐵道:「師叔,陛下何等身份,豈會折節與他人合著一說,李贄又是何等狂妄,豈會淪為他人發聲之器官。」
「這一篇雄文,確與陛下無關,最多副標一句,乃是陛下一時興起所添。」
錢洪德將信將疑,皺眉不語。
徐階再度寬慰道:「師叔,哪怕有申時行、高儀替顧憲成作保,但只要陛下不同意,這《東林學報》就辦不起來。」
「如今報紙既然辦起來了,陛下廣開言路的心思難道不是很明顯嗎?」
「師叔,以我對陛下的了解,他定然不會行詭譎之事。」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錢德洪臉色稍稍放緩。
面色逐漸紅潤些許,整個人也不再氣喘吁吁,反而徑直站起身來,拍著徐階的肩膀道:「我且信你這話,若是老夫屆時當真惡了皇帝,我可就要死在你府上了。」
徐階一張老臉面露苦笑:「師叔莫要調笑,還是好生回去準備與李贄辯經才是,這普世道德說,實在不好招架。」
說罷,便要扶著錢德洪出去。
錢德洪將手一甩,徑直離去。
徐階見其身影徹底離開,才走回屋內,見到錢德洪沒帶走的報紙,便隨手拿起。
他下意識看向方才錢德洪所指的那一行。
「……」
「先秦時,使天下飛芻輓粟,起於黃、睡、琅邪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
「今朝漕糧四百萬石入京,只損七萬石,何也?漕運之巧愈深也。」
「自刀耕火種始,及至水車、耒耜、耬車、桔槔之所興。」
「畝產倍增幾何之數,何也?匠器之技愈高也。」
「奇技淫巧,生百姓無數,切萬民之利,豈非時代變幻之道德耶?」
「此道德非普世耶?」
「是故,普世道德之一,竊愚所謂之……」
「進步」
……
弇府別院。
王世貞將手中的新報,輕輕遞給刑部尚書張瀚。
口中喟然嘆息:「好一個普世道德,李贄已然跳脫泰州學派的樊籠窠臼,自成一體了,實在令我驚嘆。」
雖然他是搞結社,論政治的文壇盟主,鑽研的是詩詞歌賦和影響力,但經學造詣,同樣不差。
以王世貞的眼光看來,李贄這一篇文章一出,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拜倒在他的門下。
但凡是給他運營……他都不敢想能醞釀出多大聲勢,屆時恐怕能搞個第一大結社。
張瀚將新報接在手中,也跟著嘆了一口氣:「我說今日刑部衙門外面堵了好些人是作甚,原來是李贄這廝害的。」
過年嘛,雖然不上朝,但衙門還是要輪流值班的,他這個尚書跟兩個侍郎作為堂官,三天一換值。
王世貞對於這位忘年交遭了無妄之災,也不由失笑:「如今只是在說本體,還未開始論功夫。」
「好事之徒心癢難耐,又沒見得下文,自然要往最好求取的地方找找存在。」
張瀚手指下意識在新報上戳來戳去。
嘴上喃喃自語:「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又談何容易。」
別的不說,為官的都知道刑部不過是維穩的。
李贄這學說一出,世人心念一變,以後麻煩必然接踵而至。
王世貞事不關己,甚至出聲讚嘆:「所以要好好打磨『功夫』,才能成聖啊!我已然開始期盼起李贄如何論『功夫』了。」
「普世道德,普世良知,好一個普世!」
「不知道顧憲成會怎麼接招了。」
張瀚搖了搖頭:「接招?他辦報不就是為了方便讓薛應旂這些大儒出面麼?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他失了談興,將新報胡亂卷在袖中,拱手告辭。
王世貞也不留張瀚,逕自起身相送。
他看著張瀚的背影,不由思緒發散。
這還只是本體論,就爭到這個地步,論起功夫的時候,豈不是真要天翻地覆?
王世貞回過頭,看著自己書架中藏得最深的那一份,由自己親筆所寫的文稿,一時間竟然有一絲膽戰心驚的感覺。
卻說張瀚拜別了王世貞,出了莊園後,甫一進入馬車,便覺得心煩意亂。
從袖中再度拿出新報,看向李贄那篇文章,蹙眉深思。
「……」
「進步之所何用?用於百姓也。」
「夫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
「貴人著錦繡,民亦愛美服;貴人享珍饈,民亦盼溫飽;貴人居華屋,民亦逐安寢。」
「奈何貴人慾黃金高於北斗之樞,而不使百姓有糠粃升斗之儲。」
「此有違普遍之道者,何也?不公也!」
「是故,普世道德之二,竊愚所謂之……」
「公平」
……
「公平!進步!普世也!」
「公平!進步!普世也!」
國子監一間學堂內,學生異口同聲,齊齊呼和,儼然已經成了李贄的信徒。
李坤無意路過,嚇得縮了縮脖子。
他本是來還借閱的書籍,借幾本新的——州學學生進京趕考時,在國子監也是能借書的,這就是學籍的好處。
誰曾想,剛一出門,凡遇到的士人舉子,無不在念著什麼公平、進步的經。
也不知道從哪裡來學的路數。
本以為國子監好一點,沒想到也好不到哪裡去。
還有半個月就會試了,竟然不想著沉著應試,整日跟風些什麼事呢?
李坤搖了搖頭,懷中抱著幾本書,快步離開這處學堂,快步走向典籍廳——別人如何他不管,他肯定是要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
半晌後。
李坤抱著新借的三本書,以及一份新報,搖頭晃腦走出了國子監。
口中喃喃自語:「公平……進步……公平……進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