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高屋建瓴,函幽育明(2/2)
方才台上讀文章那人,朝幾位躬身一禮,才不徐不疾,走下台去,顯然是去請老師了。
這個間隙,談閒聊天自然是免不了的。
薛應旂半眯著眼睛,看著王世貞:「王鳳洲果是全才,竟然對經學造詣,也如此自信。」
王世貞聞言,打了個哈哈:「近日薛公與李公論道,我旁聽之下,略有所得,才臨時給文會加了『經』部,想一起探討探討。」
薛應旂不置可否。
看了一眼台下的看客,佛門的蓮池和尚,號稱融會濂洛關閩之學的周子義,湛若水的嫡傳弟子洪覺山……
甚至連四川的士人都請來了,可不像臨時起意。
王世貞悄然將話題引到別處。
李贄則是看向錢德洪與王畿二人,裝若無意道:「近日都在與薛公爭辯,倒是沒讀過二位教授師的文章,也不知於本體所執何想?」
沒讀過是假,試探兩人姿態是真。
錢德洪哼哼了兩聲並不說話。
王畿則是輕笑一聲:「李卓吾不是才批了我的良知虛無論?」
他輕聲吟道:「當下本體,如空中鳥跡,水中月影,若有若無,若沉若浮,擬議即乖,趨向轉背,神機妙應。」
良知本體,虛幻不真,一旦試圖去捕捉或討論它,就會偏離其本質,一旦試圖去追求它,反而會背離它。
至於怎麼致良知,那就得考悟了。
李贄哦一聲,不再說話。
一會的功夫。
袁洪愈姍姍來遲。
是一名體型寬大,龍精虎猛的老者。
「裕春公。」
「袁公。」
不少認識的人紛紛見禮。
薛應旂朝其點了點頭。
王畿則笑道:「袁抑之似乎又有精進?」
袁洪愈一絲不苟朝眾人回禮:「諸位久候了,開始罷。」
說罷,幾人齊齊落座。
只有王世貞含笑搖頭:「還有人未到齊,諸位稍待。」
他頓了頓:「這位倒是還托我誦念一份文章,請諸君上評一評,看看坐檯上還是台下。」
「也算是做個熱場了。」
李贄聞言無動於衷;錢德洪與王畿對視一眼,面上帶著疑惑。
薛應旂、袁洪愈則是無動於衷。
台下眾人反而很給面子,聽了半個早上也不膩,反而躍躍讓王世貞誦來。
王世貞今日身著一身青袍,寬衣大袖,極為瀟灑。
見狀含笑點頭,從善如流從懷中拿出一份文章。
他清了清嗓子,開頭誦道。
「易經有云,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形而下,是指能看得見或能感知到的有形之物,稱作器物。我嘗試舉例,譬如說目之視、耳之聞、物之體,我總結為,五感上可以感知、認識上能以經驗確定的。」
「形而上,則是指看不見或不能感知的無形之物,稱之為道。我嘗試舉例,想法、觀念、本源、天理、性靈,我總結為,只能依靠思想進行腦補推演的。」
「我姑且將『大道之爭』,稱之為形上學,這是對其思考範疇所做的界定。」
這一句話出口。
場面瞬間安靜了不少。
連大和尚上去爭座次,都是滿口之乎者也,如今突然來了一個大白話,大家顯然不太習慣。
尤其一眾老夫子,紛紛蹙眉搖頭不已。
倒是年輕士人,正襟危坐,心中暗自感慨,終於來了個聽得懂的了——大家這些時日,見慣了李贄在新報上與人爭論,都是用大白話,多少見怪不怪了。
「關於形上學的研究,起源於先秦,形成廣泛學說,則在宋明。」
「形上學以周張、程朱、陸王為分界,我大致將其分為天道觀、性本論和心性論三個階段,這是宋明儒學研究的大勢,其基本方向是歸向孔孟之心性論。」
「若就各階段之中心觀念言,則第一階段以天理為主要觀念,混有天理與宇宙論兩種成分。」
「理曰規律,氣曰物質,其旨在研究規律之超然,與物質之實在,這是周張氣理一論的本質——一種認識世界的方法。」
「理是超越的、永恆不變的原則,而氣則是具體的、變化無常的物質。」
「這種二元論強調理的超越性和普遍性,卻失於粗糙與混淆不清,使得這種認識世界的方法,並不能大行其道。」
「程朱應運而生。」
「第二階段以性或理為主要階段,淘洗宇宙論成分而保留天理成分。」
「其嚴格區分了理與氣,進而探尋自我與外在,本體與實體——理既然是規律,氣既然是物質,那麼『我』的理何在?『我』的氣又何在?」
「最後構建出了一條道路,那便是通過格物致知,也即研究世間萬物之實在,推演出『我』的本源,所謂明心見性。」
「但是,程朱企圖通過『格致外在』的分殊之理以貫通一理,旨在為了體悟本心仁德。」
「這種貫通並未在天理的範疇中,找到一個統一的理論來說明事項的關聯,而是隱指一異質的跳躍,為世間的萬事萬物找到一超越的形上學的根據。」
「這是程朱的缺陷所在。」
「陸王,便是找到了這一處缺陷,推陳出新。」
「其通過對『理不外乎即乃氣之理』的混同,將天理的本源規律,強行映射在實然存在的『我』上。」
「進而實現了對『格致外在』的摒棄,發掘出了內求之方式。」
「來到了第三個階段,以心、知為主要觀念,也即是良知即天理,也即是知行合一見於道。」
「這三個階段,是『自我本源』的演進,是『理』與『氣』的厘界,是『規律』與『物質』的探尋,其根本,便是認識世界的方式逐漸深刻。」
這段話方一說完。
台下立刻有嗡然之聲。
「這視野……是哪位宗師?」
「融會貫通!深入淺出!且不說流派,單這視野,至少是大儒水準!」
「三個階段,萬物,我見萬物,萬物見我,這三層梳理,彩!彩!彩!」
年輕士子無不驚嘆不已。
方才還對大白話頗有微詞的老夫子,也端坐肅然,面色凝重,仔細傾聽起來。
不止台下眾人,台上幾人也面帶驚訝。
袁洪愈似乎有所啟發,神色帶著沉思,認真看著王世貞,細細揣摩著王世貞口中所描繪的視野。
錢德洪與王畿對視一眼,皺眉思索這又是哪個老朋友不告而至。
「形而下的器,往往通過直接的證明或者證偽,探究因果,進而總結出相應的『功夫』。」
「指導農時的二十四節氣如此,用途廣泛的機關巧匠如此,天地異兆的象徵,其實亦如此。」
「但形而上的道,卻有所不同。」
「前者往往有著清晰的邊界,而後者,是人對於認、知模糊邊界的探索。」
「其作為超越自然實體之事,只能通過腦補推演。」
「正因為這種探索只可腦補推演,不同流派間必然有著不同的思考範式,可以自行循環論證。」
「這一切,都歸根於認識世界的視角不同。」
「我嘗試對諸多流派舉例說明。」
「孟子說,萬物皆備於我;朱子說,心具理;王子說,心外無物。」
「或曰,人,難道不也是萬物嗎?」
「這是認識世界的視角不同導致的啊,正因為人也是萬物,才要對『我』與萬物劃清界限,聲音是『我』聽到的,景象是『我』看到的,氣味是『我』聞到的,世界都是『我』靠著五感重新映射於腦海,這難道不就是萬物皆備於我嗎?」
「『我』先於萬物,則從認識自我開始,從而認識世界。」
「既然如此,那麼『我』認識世界的能力,自然也是先天而純粹的。」
「悟道、悟性、推演、想法,一切先天而純粹的認識,所謂純粹理性。」
「王畿王公以為,『我』是純粹的,一切企圖認識世界的行為,反而會影響認識『我』,所以他持良知一點虛明。」
「薛應旂薛公以為,『我』的認識,是天理的體現,想要格物致知,最需要格的,就是『我』,所以他持此心之外無餘道。」
話音剛落。
薛應旂豁然起身,面色陰晴不定。
王畿直接拍案叫絕:「好!」
不只是融會貫通,簡直是高屋建瓴!
這水準,王畿恍惚以為是湛若水復生!
他目光在台下游弋,想看看究竟是哪位熟人遮遮掩掩。
可惜一無所獲。
台下眾人更是對這位沒露面的宗師人物,肅然起敬。
方才上台爭座次的蓮池和尚,更是喟然一嘆,暗自慶幸自己沒有上去丟人。
王世貞將眾人的驚嘆看在眼裡,不由得閃過一絲戒懼。
他神色越發端正,繼續誦念文章。
「而李贄李公則是截然相反,泰州學派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良知現成,大道蘊於販夫走卒」,或許可以總結為李公的視角。」
「世界是客觀存在的,無論我是否認識了世界……事物不會因為我認識不到而消失,販夫走卒不會因為我的愚笨而死去,世界不會因為我的痴狂而湮滅。」
「既然如此,從認識的角度而言,究竟是『我』在先,還是世界在先呢?」
「先天先天,若是世界在『我』之先,那麼還存在先天之『我』嗎?」
「在這種視角之下,李贄李公不得不藉助於王子的本心,走回朱子格物致知的老路,兼容並蓄,另有開創。」
「接觸事物、溝通凡人、感知世界——新格物致知,並非是悟道,而是行為上『實踐』,乃是世界本源抽象之共性,理之所在。」
「這,就是李贄李公的普世道德理論由來。」
「普世、經驗、實踐,一切踐行所形成的認識,所謂,實踐理性。」
「認識的視角不同,良知本體的範疇自然亦有不同,此二者,才是如今李公與薛公,乃至諸多學派之間,最根本的爭論。」
「是為,道途之爭。」
台下鴉雀無聲。
台上幾人莫名悚然。
王世貞念完後,默默合上了文章。
他揮了揮袖袍,朝台上台下問道:「諸君,這位道友,屆時是應當台上入座,還是台下恭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