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足躡華峰,目觀滄海(1/2)
「……當場誅殺董狐狸、拱難;二日後,生擒長禿;又三日,誅殺把來。」
「只有叉哈來與猛安歹,二人見勢不妙直接投了請把都兒,有朕與兵部叮囑在前,戚都督並未與其衝突,當即便收了兵。」
朱翊鈞說著,便將手上的奏疏遞給張宏,讓他拿下去傳閱。
奏疏自然是戚繼光的戰報了。
結果還算圓滿。
這次的主要目標,頻繁作亂的董狐狸,當先便授首了。
五個兒子死了四個,還搭上一個拱難。
至於其弟長禿,則是與歷史上一般無二,落入下風后直接俯首系頸,為戚繼光所生擒。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董狐狸的殘部被其第五子猛安歹收攏,與叉哈來一同投了青把都兒。
蒙古右翼三個萬戶,鄂爾多斯、土默特、永謝布。
青把都兒是喀喇沁的領主,實際控制著永謝布萬戶,在蒙古內部,權勢穩當前五的人物——蒙古攏共就六個萬戶,兀良哈萬戶經此一遭,更是徹底被分食一空。
青把都兒這等人物可跟朵顏衛一干小角色不同。
此人插手,戚繼光也只好收兵。
之後的手尾,自然要中樞來處置。
眼下,便是皇帝與內閣、兵部、京營,在為此事開小會。
承光殿內,朱翊鈞端坐在御座上。
王崇古半邊屁股沾著矮墩,兵部石茂華與京營總督顧寰,則是站在大殿內,束手而立。
石茂華來時已經在值房內看過兵部的奏疏,此時直接當先開口:「陛下,青把都兒收攏朵顏潰部之事,順義王業已上奏說明原委,懇請朝廷允准。」
朱翊鈞失笑搖頭:「事情做了再上奏,哪裡是懇請,傳達還差不多。」
石茂華連忙辯解:「好教陛下知道,青把都兒此次應下胡守人借道之事,本就是打著分一杯羹的主意,這是與咱們的默契所在。」
有些話是不能寫在公文里的。
如果不是分食董狐狸部有好處,蒙古右翼憑什麼坐視呢?
皇帝的眼睛不能只盯著看瑕疵,不管怎麼說,這一戰的戰果,毋庸置疑。
王崇古作為北事通,此時自然責無旁貸開口解釋原委:「陛下,當初朵顏衛舉族攜帶烏格侖哈敦之宮屋,以萬戶之尊自行降為阿拉巴圖(納貢者)時,順義王便將影克的幾個兄弟及其部族據為己有,而據險以守、只是名義上歸附的影克部,則是賜給了老把都兒。」
「這些年老把都兒只能在朵顏衛徵收歲獻,並不能實控。」
「如今朵顏衛遭天威懲戒,青把都兒收攏潰兵本就名正言順,淵源如此,俺答汗也制止不得。」
「若是非要窮根究底,只怕惡了雙方關係。」
王崇古話說得委婉,但這雙方關係,指的不僅是俺答汗與青把都兒,同樣也是朝廷跟俺答汗——沒有相應的實力,就不要耍天朝上邦的性子了。
朱翊鈞聽罷,並未直接表態,而是又將目光看向顧寰。
顧寰見皇帝看來,斟酌片刻,道出了自己的視角所見:「陛下,誠如王閣老與大司馬所言,此事即便是青把都兒自行其是,罔顧朝廷與順義王的默契,也不應當深究。」
「青把都兒屬眾多娶漢地婦女,尤其雜居於板升附近,習俗交融,貿易密切,本就與我朝最是親善,比他幾個時常劫掠我朝的弟弟,要好上數倍不止。」
「奈何老把都兒死後,青把都兒一直與其弟哈不慎、滿五索、滿五大摩擦不斷,至今仍沒有徹底捏合部族。」
「我朝若是為此小事貿然呵斥,反而易生變故。」
這位京營總督的意思是,虜情複雜,理當見好就收,至於朵顏衛些許殘部,無關緊要。
朱翊鈞聽到此處,終於緩緩點頭:「既然如此,便發文給順義王,遂了青把都兒的意就是。」
皇帝表態,方才說話的幾人自然沒有二話。
「陛下聖明。」
「臣領旨。」
王崇古更是開口贊道:「在隆慶五年時,元輔與定安伯曾上奏先帝,言及,蒙古左翼患在屬夷,右翼患在板升,二患不除,我朝終無安枕之日。」
「俺答封貢時,板升趙全明正典刑;如今用兵董狐狸,左翼屬夷一掃而平。」
「兩朝奮勇,廟算伐兵,北方終是可安枕些年歲了。」
朱翊鈞瞥了王崇古一眼。
他對這廝的心思,可謂一清二楚。
無論是方才給青把都兒開脫,還是此時說的話,都是在為其功勳張目。
所謂平定二患,不都是他王崇古的定策之功?
正因如此,聽話聽音也就夠了,真要信了什麼北方高枕,那朱翊鈞就跟先朝的父祖們沒區別了。
且不說所謂二患只是左右翼的軍師、馬前卒之流,疥癬之疾而已,韃靼本部勢力不曾損過半點。
哪怕是如今土蠻汗失了觸鬚,短時間不會驅使本部侵邊,那也不可能就高枕無憂了。
矛盾是在不斷轉化的。
俺答封貢以前,邊關固然飽受其劫掠。
但封貢以後,又導致「邊防大馳,軍餉皆入帥囊,啖寇之外,間以遺京。近邊之卒,餒瘠無復有生理,而板升生齒日繁,強硬無賴,議者憂之。」
區區板升都敢逐漸強硬無賴。
可見一個勁的惠,並不能保證右翼永遠恭順下去,休養生息後,野心隨著勢力一起膨脹,也不無可能。
蒙古右翼如此,左翼則更是一言難盡。
歷史上朵顏三衛雖然沒跪得這麼快,但好歹在萬曆二十年前後悉數俯首——董狐狸被李成梁打服,長禿被戚繼光活捉,長昂部被大明與土蠻汗聯手瓜分。
但兀良哈萬戶的弱勢,隨之而來的,是牧區女真人的吞併兼收,死灰復燃。
大明天下就是這樣丟的。
對手的沒落,並不意味著自己就在蒸蒸日上。
終歸會有新的對手。
歸根到底,修煉好內功,才是硬道理。
想到這裡,朱翊鈞擺了擺手說回正事,朝石茂華囑咐道:「論功行賞之事,兵部也不要拖延,儘快擬出來。」
也不是他這個皇帝性子急。
而是按大明朝的慣例,論功行賞這種事,不聚集個幾千人到校場討要,是不是有結果的。
石茂華連忙領旨。
王崇古則是立刻接過話頭:「陛下,與朵顏衛互市的條陳,臣已然擬好了,選址當是在喜峰口往北八十里處,寬河一帶(今河北省寬城縣)。」
說罷,便從袖中掏出奏疏,讓內侍呈上。
朱翊鈞接過仔細翻閱起來。
選址沒什麼問題,這一片如今還是爭議地區。
本屬寬河守御千戶所,但大寧都司棄了之後,如今在事實上已經屬於朵顏三衛的牧區了。
又列了些別的互市的細條,交易的類目、互市的時間等等。
與宣大的互市,大差不差。
朱翊鈞看過一遍後,便合上放在一旁:「王卿,互市的時間,緣何是春夏之交?」
與俺答汗的互市,時間都是不定的——俺答汗想要了,才會約個時間。
但朵顏衛顯然沒這個資格,主導權自然在朝廷這邊,想定幾時,就是幾時。
王崇古有問必答:「陛下,深秋馬正肥,臣思互市之期定於春末夏初者,以虜馬方瘦,不敢馳騁深入。」
「退而言之,屆時即使有變,也可以關隘步卒之強擊疲兵瘦馬之弱,此乃防患於未然。」
朱翊鈞聞言,心中暗道專業。
不過,他既然這樣問了,自然是有別的意見。
他朝王崇古投去徵詢的目光:「既然是防患於未然,當有別的方法,朕問王閣老一句,這互市若是常設,能不能開起來。」
王崇古一怔,不免有些疑惑。
但還是回著皇帝的話:「陛下,常設自然也能開起來,不過簡單搭個市場恐怕不行,少說也要堆個小城出來。」
宣大互市雖然常有賊虜喬裝打扮,糾集劫掠,但那是因為其選址為了讓俺答汗放心,離宣大頗遠,以至於鞭長莫及。
但朵顏衛就不一樣了。
既然被打服的,那自然沒什麼主動權,哪怕互市設在距離喜峰口不過八十里的地方,也不過這邊一言而決的事。
相對的,劫掠對互市的影響,自然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
朱翊鈞點了點頭:「寬河屬海河流域,經灤河出勃海,若是開啟互市,無論大宗物資,還是人員往來,都比宣大方便不少。」
「既然如此,何不將互市做得大些?」
「羈縻朵顏衛的同時,又能繁茂北地邊關的百姓。」
朱翊鈞意味深長。
既然熱仗打完了,後續金融仗哪裡能不跟上呢?
作為當世生意人裡面官位第一,做官裡面生意第一的王崇古,聽了皇帝這話,似乎有所感悟。
儼然換上了商業頭腦的表情,皺眉點著下巴,開始沉思起來。
一旁的顧寰見狀,遲疑插嘴道:「陛下,如此……恐有啖寇資敵之嫌。」
宣大互市的規模,也就讓三個萬戶的貴人過過好日子,奴隸們分口湯餓不死罷了。
要是再增擴些規模,難免有養虎為患的顧慮。
朱翊鈞搖了搖頭:「顧卿多慮了,在商言商。」
俺答汗以精兵強將,而有求討鍋布之懇,朝廷哪怕吃虧也得答應。
但跟朵顏衛的互市,朱翊鈞是不會做虧本買賣的。
王崇古思慮半晌,終於開口回應:「陛下,或許,可以效仿板升,漢夷雜居,開放市易。」
朱翊鈞聞言,怔然片刻,而後突然拍案叫好:「王卿真知灼見!」
「朵顏三衛既然四處開枝散葉,如今豈不正適合居中經營此事?」
讀作開枝散葉,寫作三方分食。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崇古提議甚好,在打經濟仗之外,又給朱翊鈞提了個醒。
能藉此培養些帶路黨,促進民族融合,豈不一舉兩得?
作為東亞文化的高地,不輸出點什麼怎麼行。
大一統,可不僅僅是武力與經濟。文化一統,同樣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誰說蒙古人不能考進士呢——當然,也只有徹底清算之後的部族,朱翊鈞才會考慮賞賜這個資格,至於加分,就更別想了。
見皇帝反應激烈,答應得也快,石茂華與顧寰兩個插不上嘴的,不由面面相覷,疑惑懷疑激動個什麼。
而王崇古雖然是提議的,不過他還是謹慎表態:「陛下,還是下廷議罷。」
「此舉要討論寬河互市商稅、賦稅的征討,必然要戶部過目;為吸納漢夷雜居,對逃亡的漢人,說不得也要三法司酌情寬釋彼輩;此外,邊軍如何防備、是否設立千戶所、如何教化羈縻的蒙古人……」
「事涉多部,尚且需要集思廣益。」
朱翊鈞本也不急,反而對王崇古這持重模樣很是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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