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足躡華峰,目觀滄海(2/2)
朱翊鈞本也不急,反而對王崇古這持重模樣很是滿意。
他讚許著點了點頭:「這等事,確是得充分討論,朕稍後便將王閣老的意思,下常朝議論。」
「對了,乾脆讓胡守仁即刻護送長昂及其諸子進京,一起議一議。」
朵顏衛不僅僅是互市的交易方,更是要作為寬河自貿區的對外渠道。
既然扮演重要角色,定然是要讓長昂深刻領會會議精神的——不領會也沒關係,長昂生的兒子多,總有願意領會的。
王崇古連忙行禮應聲:「聖明無過陛下!」
而後四人又商討了一番別的事宜。
譬如對土蠻汗略作安撫,同時加強防備,以防其人惱羞成怒,不顧大局。
又譬如向占據了泰寧、福余的內喀爾喀萬戶去書,說明原委,附屬不改云云。
等諸多手尾商討結束之後,便已經是正午了。
王崇古等人起身告退。
皇帝挽留三人一起午膳,王崇古、石茂華紛紛以公務婉拒,顧寰有心留下,見狀也只好跟著離去。
朱翊鈞見君臣一起吃飯都不好使了,不由撇了撇嘴。
他索然無味之下,只好收拾收拾,回萬壽宮用膳。
走出承光殿之時,艷陽高照,萬里無雲。
入夏後,已經初有了一絲炎氣。
一行人邁步走在御道上。
「大伴,選妃的章程擬出來了嗎?」
回寢宮的路上,朱翊鈞隨口問著近日需要他關切的事。
選妃這種事,自然輪不到皇帝本人插手。
什麼年齡、範圍、流程,都是禮部跟司禮監擬出來,給兩宮過目拍板的,皇帝連知情權都沒有。
不過,規矩只是規矩。
張宏聞言,一點猶豫也沒有,脫口而出:「回萬歲爺的話,已經擬出來了。」
「先期選天下淑女年十三至十六者,有司聘以銀幣,其父母親送之,集於京師者五千人,為家世海選。」
「而後內監循視之,去其體態稍短、稍肥、稍瘠者千人;再去其聲之稍雄、稍窳、稍濁、稍吃者千人;去其腕稍短,趾稍巨者,舉止稍輕躁者千人;餘下者精挑細選,以密室探其乳,嗅其腋,捫其肌理,只餘三百人入宮,為容貌再選。」
「此三百人,由兩宮熟察其性情言論,而匯評其人之剛柔愚智賢否,篩得五十人為妃嬪,為性情終選。」
「至於皇后之選,則由陛下聖裁。」
朱翊鈞聽著聽著,不由露出古怪的神色。
什麼綜藝選秀。
這一套流程下來,難怪皇帝想結個婚,起步都是大半年。
朱翊鈞忍不住囑咐道:「派信得過的人看著點,不要全是些賄選的歪瓜裂棗,這事若辦差了,朕可不會顧及你先前的功勞苦勞。」
他後世見過某些嬪妃流傳的照片,可謂是丑不忍睹。
那種只能在朝臣裡面搞政治婚姻也就罷了,若是天下海選也還是這個質量,那他是真要發脾氣的。
張宏連忙保證:「陛下放心,這事奴婢親自盯著。」
朱翊鈞撇了撇嘴,這種被包辦的感覺,著實有些不習慣。
上輩子雖然也是團委、工會、組織部輪流上陣硬給介紹的,但卻是相處了些年頭才結的婚——好歹去司法局幫小姑娘搬過幾輪冰箱,一起接過刑釋人員什麼的。
朱翊鈞收起胡思亂想,搖了搖頭,再度問道:「日期如何安排的?」
張宏對答如流:「陛下,初定的是八月聖誕海選,九月初選入宮,十一月選出妃嬪。」
他頓了頓,將聲音放低:「兩位娘娘的意思是,讓陛下明年春便大婚。」
朱翊鈞掐了掐時間。
現在已經立夏了,到明年春,那就是九個月。
這確實算快的了,像雲南、海南這些動輒半年路程的地方,鐵定都趕不上海選。
還想再快的話,就難免顯得倉促了。
朱翊鈞點了點頭:「就這樣吧,不用改了。」
張宏連忙應是。
見皇帝不再開口,他又說是另外一事:「陛下,李坤今日向翰林院求請,希望辭去翰林編修,出知地方。」
朱翊鈞聞言,忍不住笑了笑。
不愧是後世能入祭孔廟之人,果然懂事。
孔廟西廡先儒三十八人,李坤——彼時已經改回了呂坤——正排在王陽明後一位,自然不是簡單之輩。
這小子一入京,朱翊鈞立刻便注意上了。
當然,除了做學問有說法之外,其人也確實是個辦實事的。
《鄉甲法》就是其做知縣的時候弄出來的。
這位可謂是後世基層治理學說上,邁不過的人物——算是封建版的梁漱溟。
如今朱翊鈞對其人的安排,自然是物盡其用。
他擺了擺手:「朕已經跟王希烈知會過了,先在翰林院學滿半年再說。」
中樞的方針戰略,還是要好好灌輸的,不然去了地方容易沒頭蒼蠅一樣瞎搞。
再者說,總得讓內閣、禮部堂官們,確定好師生關係才是。
說著話的功夫,一行人已經回了萬壽宮。
此時自然有人去傳膳。
朱翊鈞將冠摘下,隨手放在桌案上,走到屏風前檢查著木牌上是否還有未辦完的事項:「上次朝臣奏請王陽明入孔廟被朕駁回的事,有什麼下文了?」
張宏聽皇帝問得生僻,一時不知道如何作答。
一旁李進的乾兒子見狀,連忙上前答話:「回稟陛下,陛下以道統不明駁回的奏疏後,禮部便開始梳理陽明道統。」
「據說是往前承繼自孔孟、周張、程朱、九淵,往後延拓開創出如今的七賢。」
「理學一脈的兩人,與王守仁兩位弟子已經認下了這個脈絡,只有孔家還在與禮部拉扯。」
朱翊鈞見張宏茫然無知,東廠的人細數家珍,便知道又是宮裡那點事。
不過這種細枝末節,他也不會幹涉。
他將屏幕上的木牌放下,嘖嘖稱奇:「孔家……讓其入京,不就為了道統的事?」
「大家心知肚明,如今還敢待價而沽起來了,怕是不知頭癢水涼。」
道統是必須要正的。
這一步,可以說是輕而易舉,卻又至關重要。
為什麼道學自稱是延續儒家斷裂千年的道統?
就是為了革去秦以後的所有儒門學說的命脈。
什麼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不過是黃老之說沒有儒家好聽,換了個外殼而已。
什麼天人感應,大一統輪?不過是董仲舒六經注我罷了。
總之,這些都是外道,攀附儒學罷了。
真儒學,就得看道學。
儒門正統在道學,那麼如今的道學道統又是如何傳承的?
這就是如今朝野內外,亟待定論的事情。
好在,最難的部分過去後,只需要走一個流程了。
一旦這個流程走完,就應該開啟儒家哲學的新篇章了。
朱翊鈞心中冷哼一聲,以後遇到什麼星象日食,再讓他祈福罪己試試?
想到這裡,朱翊鈞朝張宏吩咐一句:「傳詔讓衍聖公入禮部,議陽明道統。」
張宏連忙應是:「奴婢這就去。」
說罷,便低頭躬身緩緩往外退。
……
朱翊鈞將屏風上的事過了一遍之後,便算是處理完了今日的事。
午膳也正好端了上來。
與隆慶六年時,一桌八道菜讓高儀動容有所不一樣的是,如今改成了十一道的規制。
沒辦法,那時候一個人吃飯,少點也無所謂。
今年以來,朱翊鈞不是與朝臣一起吃,就是回萬壽宮跟李選侍一起吃,少了品類還真容易遇到全是不愛吃的菜。
不過,話又說話來。
他這個皇帝倒是不愁吃,多增幾道都隨心所欲,哪怕跟太祖一樣一頓二十七道菜也行。
但百姓恐怕沒這麼容易了,如今已經入夏了,聽有的州縣上奏,至今還有燕子沒有回巢,百姓拖著不肯春種。
小冰期啊……
朱翊鈞心中感慨,往後必然會越來越難。
農事上恐怕也得想想辦法了。
「可是尚膳監的廚藝不得陛下喜歡?難以下咽?」
朱翊鈞正想著事情,突然聽到李白泱叫他。
他這才回過神來,溫和解釋了一句:「不是,只是在想些事情。」
李白泱狐疑地打量皇帝。
說句實話,尚膳監做的菜,確實說不上好吃,至少比她在家裡的時候吃的差多了。
她只當皇帝遮掩,當即便開口求請:「陛下,晚膳讓臣妾下廚吧?」
朱翊鈞瞥了李白泱一眼,還你下廚,神廚李富貴是吧。
偶爾做一兩頓就得了,要是給了後宮經常下廚的權限,說不得什麼時候就添些慢性佐料。
不過這倒正好提醒了他。
他朝李白泱露出笑容:「下廚就不必了,不過食材上李選侍倒是可以下下功夫。」
李白泱一愣:「食材?」
朱翊鈞點了點頭,正色道:「須知,後宮有勸農勸桑之職責……」
他頓了頓:「李選侍,種土豆去不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