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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掄才大典,筆削褒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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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祖文皇帝務本有訓,首舉太祖創業之難,次及往古聖賢之君、昏亂之主,以昭鑑戒。訐哉聖謨,切切乎垂裕之心也。」

他先是將皇帝所提的祖訓列出,提綱挈領,同時顯示知識儲備。

而後卻是筆鋒一轉,落到皇帝頭上。

「臣竊聞之《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籠綏四方。則知天之生民,所以左右而曲成之者,其責恆寄之君;而君之主民,所以生養而安全之者,其道實法乎天。」

天地生養百姓是為了照顧他們,這種責任只是恰好寄托在君主一人的身上。

「夫皇上所居之位非他,乃太祖高皇帝之所相傳也,太祖高皇帝非他,乃鳳陽之所自起也。」

「元政不綱,黷貨無厭,羣小擅命,橫征暴求,是以萬民不忍,共託命於太祖,太祖因而奮其一劒,掃淸穢濁,受天大寶,是以得攜而傳之皇上。」

「夫胡元盛時,幅員廣大,士馬強壯,無減於今日之天下,而太祖乃以布衣取之,如摧枯拉朽焉,何哉?」

「賦稅繁興,子民流離;貨幣糜爛,百姓失業也!」

今上的帝位怎麼來的?是太祖高皇帝一代代交託的責任。

太祖高皇帝的帝位又是怎麼來的?是前元殘暴,遭萬民厭棄,萬民共同將天命託付給了太祖皇帝。

「皇帝陛下言,百姓失地者眾,未盡歸農,此陛下天命之所在,不可不重!」

「……」

「是故,今重本當以務農;安置失地之民,未必不可通商。農商同興,兩難自解!」

眾人服飾摩擦之聲,與試卷翻動之聲交雜,反而愈發顯得殿內安靜非常。

海瑞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一板一眼地下筆。

雖說他已經是緋袍大員,此來只是補一個出身而已,哪怕最後一名也不影響他鋪平九卿的門檻。

但海瑞還是用心盡力地寫出自己的答案。

「臣對,屯種之田乾沒於豪右,湖山斥滷製於權門,奸豪欺隱,游食助紂,是有皇帝陛下謂之啼飢號寒之民。」

「臣親見,海南諸縣,農夫耕種,以天災人禍失之薄田,以骨髓盡枯失之佃租,故惟采菱湖中。然菱角尖銳,常傷其指,血流不止,致面目憔悴,狀若鬼魅。至臣離海南時,菱湖亦為豪右所兼併,收采菱者月租二兩四錢。」

「……」

「故,今當務之急,乃制田之見存者,履畝而正界……」

海南跟雲南差不多,在科舉界都是窮鄉僻壤一般的存在。

作為海南舉人出身的海瑞,為官後也沒有太多功夫深入研究經典,那些華麗的措辭,在他文中幾乎難以看到。

他只是從基層工作多年的角度,作出了一副寫實的答卷。

時間漸漸流逝。

墨跡爬滿了一張張試卷。

……

貢生們在殿內答題。

朝官則多是各自回衙門坐班。

只有皇帝與首輔次輔三人,漫步在皇極殿外的平台,談論著什麼事情。

「天順八年,命於內閣官會同吏禮二部出題,考選庶吉士。」

「弘治六年奏准,每科一選,年歲四十以內者,各錄其平日所作古文十五篇以上,限一月以內投送禮部。」

「禮部閱試訖,編號分送翰林院考訂。文理可取者,將各人試卷記號糊名,封送內閣,照例考選。」

高儀將選庶吉士的流程大致給皇帝介紹了一二。

條件大致就是——年輕;青詞寫得好;通過內閣、吏部、禮部組織的自主選拔考試。

朱翊鈞好奇道:「平日所作古文十五篇?那平日撰文不足十五篇又如何?」

既然說是古文,那就肯定不能是詩詞了。

賦這玩意兒,平日可未必會寫這麼多。

高儀耐心解釋道:「所以禮部限時一月,就是給諸進士補齊十五篇古文的。」

朱翊鈞恍然,那就得趕稿了。

趕稿好啊。

他點了點頭,示意高儀繼續說:「那選上庶吉士之後呢?」

高儀跟在皇帝身後,慢慢踱著步子:「送翰林院,命學士等官教習。學業成者,除翰林官外,二甲除編修,三甲除檢討,繼續深造。」

「余者兼除科道、部屬郎中主事等官。」

朱翊鈞哦一聲。

旋即搖了搖頭,回頭看了一眼張居正,斟酌道:「二位先生,選庶吉士,是為閣部大臣儲才,如此並無不妥。」

「但,今科進士四百餘人,其增取一百餘,乃以今日之考成法、明日之度田,填補州縣堂官,各省三司骨幹。」

「若是盡數放在翰林院中修習課業,恐怕仍舊不能補足各部司衙門、州縣堂官的缺額。」

大家共事的時間也不短了。

現在皇帝屁股一翹,拉屎還是撒尿,兩位輔臣已經一目了然了。

兩人對視一眼。

張居正無奈地搖了搖頭:「陛下若是想將庶吉士下放到省府州縣,單叫內閣私下說理,實在是為難臣等這老骨頭了。」

聽弦聽音。

皇帝這言語,顯然是想給庶吉士們放到地方上去磨礪。

張居正毫不客氣地搖頭拒絕,只差把不現實三個字直接說出口了。

朱翊鈞好奇看向張居正:「元輔的意思是,內閣也做不了主?那朕去將大宗伯叫來?」

張居正制止了皇帝讓人去請馬自強的動作,無奈道:「大宗伯要是攤上這事,恐怕不想致仕也得致仕了。」

三人走到闌干處,憑欄而立。

高儀在一旁斟酌片刻,委婉補充道:「陛下,這事不是一紙詔令就能通行的事。」

「將庶吉士扔到地方……實在過於折辱人了,屆時恐怕要生出事端來。」

張居正更是直接:「要是這樣折辱庶吉士,棄官都是小事,只怕屆時免不得以頭搶地,血濺皇極殿。」

「屆時上下震動,必然又是一場亂子。」

儒生最講尊嚴。

將四十歲以上的同進士放出去做縣令也就罷了,庶吉士這種眼高於頂的當世英傑,想放到地方上去?

那不是赤裸裸的新朝苛待儒生?

要鬧出群體性事件的。

如今官吏動輒就是「以水土不服改調別用」,或是「惠州苦寒,非國朝善待儒生之成例。」

這種環境下,皇帝想搞什麼庶吉士發於州郡,未免有些太為難內閣和禮部了。

戳脊梁骨張居正已經無所謂了,就怕亂了大局——這些人可是真的基本盤。

皇帝、首輔、次輔,三人只要達成共識,可以說是對朝局一言而決,但如今面對這種涉及到基本盤的事,也不得不慎之又慎。

朱翊鈞聞言,雙手把著闌干,腳抵著最下面,身子前後晃動:「也不盡然要全部發去州府嘛。」

話說到一半。

張居正皺眉扶住皇帝的腰杆,打斷道:「陛下注意儀態。」

朱翊鈞訕訕站直身子。

他輕咳一聲,繼續說道:「朕的意思是,可以按自願原則,將主動提出下到地方的翰林編修、庶吉士,在仕途上酌情優待。」

這就是誘之以利。

高儀聞言嘆了一口氣。

他搖了搖頭,跟不熟悉儒門生態的皇帝解釋道:「陛下,士林之中,名望才是根基,沒有庶吉士會自損根基,只為少減三五年的堪磨。」

仕途和名望孰輕孰重,只看多少朝臣對廷杖夢寐以求就知道了。

皇帝許的這點小恩小惠,還不足以讓庶吉士「不合群」。

朱翊鈞思索片刻,朝兩位輔臣認真問道:「有人領頭,是不是會好很多?」

兩名輔臣一怔。

對視一眼後,相繼點了點頭。

朱翊鈞釋懷一笑:「那二位先生不妨先擬個章程出來,至於庶吉士的事,朕屆時給他們做做『思想工作』。」

還有人還欠他債呢,君父要討債,不還可不行。

有人前頭之後就好辦了——國朝有沒有成例,在政治阻力上,不可同日而語。

庶吉士下地方,哪怕先期只是走過場,都是勢在必行的事。

兩人對皇帝奇怪的措辭見怪不怪。

高儀忍不住提醒一句:「陛下注意選拔公正。」

朱翊鈞敷衍地點了點頭。

什麼叫注意公正,一甲本來就是皇帝欽點!

合法又合理!

張居正見皇帝這模樣,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說道:「既然如此,屆時陛下恐怕免不得要時常過問了,否則,某些庶吉士恐怕要在地方為官十數年還不止了。」

朱翊鈞欣慰地看了張居正一眼——老張頭看事情就是遠。

這種選調生外放,十幾年不按許諾調回核心的事,他可是太懂了。

要是上面沒貴人記得,甭管你什麼庶吉士,還是碩博士,就下放吧,一放一個不吱聲。

張居正這是在提醒自己,若是放手讓內閣或者六部去操辦,難免淪為分別黨派親疏的工具——庶吉士畢竟是儲相人選,誰回朝,誰繼續待在地方,仕途可謂雲泥之別。

所以,這事最好是皇帝親自介入。

朱翊鈞當即表態:「這是自然,屆時庶吉士直接上奏於朕,其歷年的考成,也由朕與內閣親自過目後,再考定評分。」

他既然已經準備親政,這種事也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張居正對皇帝的勤政,認可點頭。

與高儀一同執禮:「臣等稍後便會同禮部,將章程擬出來。」

朱翊鈞自然是一堆辛苦、操勞、費神之類的詞不斷往外冒。

兩位輔臣躬身退下。

只剩下朱翊鈞胳膊撐在闌幹上,手掌托著臉,出神眺望。

好一會兒後,他才回過神來。

伸手招過李進:「李大伴,等殿試結束後,去給李坤送一本《呂氏鄉約》,讓他好好研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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