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都市 > 萬曆明君 > 第157章 隨物賦形,越辨越明

第157章 隨物賦形,越辨越明(2/2)

目錄

在這基礎之上,他又受到皇帝的啟發後,這一年多之間更進一步,論證了道德良知的本質來源,構建了歷史、世界、萬民一體的本體論。

這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對於顧憲成這類人來說,卻並非如此。

李贄的敘事,太宏大了。

外部因素豈能決定自我?又豈能決定本體?

就像方才顧憲成說的,這不叫救世,這叫「媚世」。

作為出類拔萃、上志不改的精英,道德觀怎麼可以受到「物質」的影響?

堂堂教化天下、立言立德的儒生,怎麼可以允許道德觀是由「下民」的共識組成呢?

道德源流不說只能在儒門,至少也得在天理這個範疇吧?

尤其儒生之於百姓,若不是臨高臨下的啟發與拯救,那就是「隨俗襲非」,是丟棄本我「委曲遷就」的行為。

如果說無善無惡是以自我為中心,那麼李贄這一套,在顧憲成看來,就是丟棄了自我。

顧憲成這才將二者作為兩個極端,一同拉出來批判。

那麼,李贄在乎顧憲成這般批判嗎?

他肯定是不在乎的,這一年多里,他已經被批判了無數回了。

偏偏顧憲成針對這一點,又有話說了,他這叫「猖狂無忌」,反而自稱不好名聲,以「頑鈍無恥」來對抗外界的批評。

站位太高了,高到顧憲成都承認這學說攀附聖人學說,承認這學說迎合了百姓的私心。

即使孔孟再生,又能拿李贄怎麼辦呢?

正因為如此恐怖,顧憲成才視其為洪水猛獸!

如此精雕細琢又歪門邪道,幾乎有抹煞天理的可能!

所以,如今理學也好、王學也罷,對李贄都可謂是視若仇寇。

顧憲成一番話說罷,便將目光看向了李贄。

一眾士子不約而同,將視線落到了李贄身上。

李贄搖了搖頭,深孚眾望,緩緩站起身來。

他就站在台下,也不去看顧憲成,四面環顧,朗聲道:「顧君引經據典,口稱復古,搬弄正統,抬舉聖人,牌匾昭昭地想以此駁我為離經叛道。」

「殊不知,清風拂面耳。」

「今日,我便說與諸位聽了……」

「聖人已死!管不著我了!」

話音一落,無不駭然色變!

交頭接耳,譁然相語。

國子監幾名學生紛紛掩面,生怕方才與李贄見禮會因為這一句話給自己惹了麻煩。

更有心思多的人,悄然拿筆墨記載了下來。

李贄這話顯然不是指聖人死了——聖人本來就死了。

他指的學說!赫然是膽大包天,將聖人學說,視若過時的呆物!

何其囂張!

何其恣意!

顧憲成面色劇變,無助地四下張望李三才的身影,口中胡亂呵斥:「狂妄!狂妄!」

李贄恍若無覺,撇開監生,便走到台前。

他也不繞路拾級而上,直接以手撐台,一個翻身就爬了上來。

李贄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向顧憲成繼續說道:「前次,李某在新報上刊載了道德循世論。」

「論及道德良知,乃是時代的產物,基於歷史演化,並由所有人的過往人生經歷、現有生活水平、共同利益追求,所抽象出來的聚合體。」

「顧君如今顯然是還不太明白,才會以聖人為源流,以復古為立論。」

「正好,我與諸位仔細分說一遍,免得諸位再跟在孔丘後面汪汪亂叫,連吃的屎都非說是孔丘拉的。」

「為何我稱道德為時代的產物?」

「古之道德與今之道德大有不同,何也?宙之所異耶!」

「蠻夷之道德與華夏之道德大有不同,何也?宇之所異也!」

「孔子之學說,切合當時之時代,禮樂乃是百姓共同之訴求,孔子制禮,這才有了一時聖位,我稱之為,『當時聖人』,而不是你們口中的萬世聖人。」

「這就叫時代之所產,歷史之所需!」

「如今二千年往,世殊時異,道德良知慨然不同,盡過時矣!」

「世之良知道德不同,聖人何以稱聖?」

「不過是其人思想、源流、著作,以歷史、萬民之共識的方式所留存,取其精華,隨世而變,才有萬世仰尊,這才是孔丘較你我偉而大之的根本所在!而非汝等口口聲聲的天生神聖,經典學說萬世不移!」

「是故,我謂之,聖人已死!」

「爾拿復古掣我,以聖人壓我?可笑之至!」

「汝等不思另起一派,與我相爭,整日在故紙堆里翻翻找找過時的東西,拿什麼契合天下大勢?用什麼貼合萬民之心?」

「今日我且放言,你們身後的那些老師、泰斗、正統、一概想爭聖位之輩……」

「但凡不根於時代弊情,聽於萬民利益,謀於社稷需要,都不過是空中樓閣罷了!」

「往世聖人已死,當世聖人,你們也未必爭得過我!」

說罷,李贄看著神色略微失措的顧憲成,冷哼一聲。

轉身一撩下擺,一個側翻瀟灑下了戲台,揚長離去。

……

朱翊鈞在二樓聽了這番話,不由拍手稱快。

狂妄,囂張,果然是八歲就開始嘲諷孔丘的李贄!

酣暢淋漓,酣暢淋漓啊!

朱翊鈞轉頭看向李誠銘,催促道:「快,把頭伸將出去,替朕喝彩!」

他如今變聲期來了,聲音不大好聽,先前就是讓李誠銘代為問話。

李誠銘無奈,走到窗邊,連連喝彩好幾聲,諸如好樣的,沒丟分之類。

他喊完之後,見皇帝沒別的吩咐,才從窗戶邊走來回來。

李誠銘好奇問道:「陛下,李贄這番話,會不會有些過於激進了……」

聖人已死,當真是氣魄獨顯。

同樣地,麻煩也不會小。

要是傳開了去,恐怕就不止是下面這些毛頭小子打衝鋒了。

朱翊鈞聞言,搖了搖頭,有些感慨道:「激進?這才到哪裡,你看著吧,今日的爭端不過開始,之後京城中就鬧熱了。」

「有句話叫忍一時越想越氣,今日李贄口出狂言,讓顧憲成慌亂之下忘了反駁,回去肚中指定翻江倒海,他不是辦報嗎?就看他什麼時候想到措辭反嗆了。」

說到這裡,朱翊鈞又沒由來得嘆了一口氣:「哎,這也是為孔丘好,早點回到正確的位置,免得平白挨了不該挨的罵。」

一時聖人又能有多少呢?已經很了不得了。

他現在跟周樹人一樣,稱孔丘一聲摩登聖人,都是發自內心的。

至於作為萬世之法?那還是算了吧。

神位上要是有個永遠不會錯的人,不利於開展工作啊。

正想著,房門突然敲響。

二人一齊回過頭。

顧寰舉起刀兵,冷冷問道:「誰?」

外面很快回話:「貧道青陽,還請顧總督轉告陛下,下面有士子李三才求見貴人。」

皇帝的身份是沒瞞著三陽宮的,畢竟說了不會白龍魚服,所以周遭的布防直接就換上了錦衣衛。

但李三才求見的是貴人,顯然不知道皇帝身份。

顧寰沒作聲,朝皇帝投去一個徵詢的眼神。

李誠銘面色一苦,朝皇帝投去求饒的目光——今夜的事要是傳出去,他指定要倒大霉。

朱翊鈞失笑。

他緩緩起身,示意顧寰打開房門。

門口站著三人,見狀連忙行禮:「青陽拜見陛下。」

「赤陽拜見陛下。」

第三人正要行禮,朱翊鈞生怕他名宣之於口,慌張地將其打斷:「不必多禮!」

青陽真人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皇帝,放低聲音道:「陛下,李三才方才在窗邊似乎看到了李公子,起了疑心,現下正在一樓胡攪蠻纏。」

朱翊鈞點了點頭:「將紙筆取給朕。」

……

李三才眉頭緊皺,看著樓上。

方才他分明看到李贄從樓上下來。

同時還看到一名獐頭鼠目之人,酷似國丈家的少爺,趴在窗口喝彩,聲音與最開始一般無二。

二人顯然不會輕易湊在一塊。

那麼青陽道人口中的貴人又是誰……

他有些思緒,卻不敢深想,甚至還要佯裝不知,光明正大求見。

正想著,便看到樓梯處三名道人聯袂走過來。

李三才不露痕跡開口道:「三位道長,如何?」

青陽道人搖了搖頭:「貴人說家裡催得緊,要早點回家,不好多留,有緣總會再見了。」

李三才沉默。

有緣再見……

那也得看自己能不能考上啊。

只可惜,未能得見。

他拱手謝過三位道長的轉達,便要轉身離去。

青陽道人突然又喚住了李三才,李三才疑惑轉過頭。

只見青陽道人從袖中掏出一份卷好的字帖,遞了過來:「貴人說,你也應該學學顧憲成,不要因為父親在戶部為官便如此拘束。」

李三才下意識接過字帖。

他神色複雜,緩緩將其展開。

赫然一行大字,曰:真理越辯越明。

李三才愕然無語。

(本章完)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