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追亡逐北,懸河注水(2/2)
漢軍一時不防,只能棄寨後退。
拱難大喜,搗入中軍大營。
甫一深入,便有弓弩銃石好一似驟雨打來,矢石落處,人仰馬翻。
那神臂弓的羽箭,八尺長短,橫地射來,遇著韃靼,五六七八個竟是平穿過。
拱難見光,當即率部倉皇而逃。
留得七十餘人馬屍體。
受拱難騷擾的影響,明軍紮營的進度,自然也慢了去。
直到傍晚時分,戚繼光才站穩腳跟,發起了第一輪的試探。
一輪火箭齊射,箭如雨發。
可惜半片樹葉不著,只驚擾了三五隻未栓牢固的牛羊駱駝。
見火攻不起效果,明軍又嘗試起列陣強攻。
可惜,易守難攻並非虛言。
這邊剛一列陣上坡,坡上立有巨石滾落,連維持陣型都難,更別提穩步推進。
兩次欲求速見成效的嘗試都宣告失敗,似乎無奈之下,只得穩紮穩打。
明軍列出陣型在前,掩護後軍挖掘壕溝。
壕溝所在,只為限制輕騎衝鋒——明軍的騎兵,要弱上韃靼一籌,步兵卻截然相反。
逐層開挖壕溝,便能廢掉兩方騎兵,掩護兵卒沖陣。
不過,此舉穩是穩,卻難免緩慢。
加之有韃靼刀騎不時刺斜里從坡上沖將下來,搗毀工事,延緩明軍步伐。
如此拉扯,一日下來,也只往上推了十之一。
雙方臨山對峙,一時勝負難分。
「鬧了半日,虛驚一場,照這般守,別說三五日,守上一月都不成問題。」拱難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朝巴扎黑昂首挺胸,「你看這明人好生無能,爺爺我今日好歹還親自率騎衝殺了下去,雖然吃了些虧,好歹不墜士氣。」
「你看明人那些什麼將軍,只會躲在人堆里干叫喚。」
雖說今日下來己方死了不少人,但總歸不會傷筋動骨,一直磨下去,是他們占優。
這可是塞外,明人不可能一直在這裡耀武耀威。
帶了多少糧食?
留久了還能不能回去?
大汗的援兵幾時會到?
久攻不下長昂還能不能壓制住本部?
哪怕俺答汗跟青把都兒,也不可能一直任由這些明人肆虐牧區——要是死的人多了,天氣熱了,別說牧區了,難道不怕疫病進入水系嗎?
巴扎黑知道拱難同時也是在諷刺自己,當時沒有跟著一起衝下去。
他沒想到自己奔逃一日一夜,精神疲敝之下稍事休息也會遭逢挖苦。
巴扎黑脾氣上來:「拱難且在這裡看著,我這便帶騎衝上一衝!」
話音剛落。
山坡下,一陣鼓聲響起。
兩人情知這是漢賊再度攻來,立刻收斂神色。
「舉旗!」隱約一道聲音響在夜空中。
山坡下,一道牙旗豎起。
緊隨其後,一道衝鋒旗應聲搖動。
拱難連忙起身,吩咐部眾打起精神,小心以對。
董狐狸姍姍來遲,神色凝重,帶著一絲錯愕:「明人怎麼敢在晚上大軍壓上!?」
夜晚最難保持陣列。
攻方永遠比守方吃虧。
對面戚繼光當面,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才對。
然後就在下一刻。
隱約一道聲音傳來。
「開炮!」
董狐狸後知後覺,面色狂變,猛然拉住拱難與巴扎黑趴倒在地。
聲嘶力竭喊道:「是弗朗基大炮!壕溝是用來掩護裝大炮的!」
和聲音一同響起的。
還有一聲聲轟雷之聲!
「轟!」
「轟!」
「轟隆!」
驚雷炸響。
光明炫耀,觸之即殘。
屍骸粉碎,血雨紛飛。
牛羊哀鳴,炮火連天。
一顆炮彈炸響在董狐狸不遠處。
碎片四濺,泥土灑落在董狐狸肩背上。
他只覺得天旋地轉,耳中再度響起一陣尖銳爆鳴。
董狐狸咬緊牙關,朝拱難嘶聲喊道:「快!聚集輕騎!再沖一次!把壕溝跟弗朗機炮毀了去!」
說罷,他正欲翻身而起。
猛然間,呼嘯聲再度響起。
「轟!」
「轟!」
董狐狸顧不得許多,冒著炮火與尖銳耳鳴,大聲高喊:「來!來!舉旗隨我!」
與此同時。
山腳下,戚繼光面無表情,朝左右再度發號施令:「大炮再發三輪!而後全軍壓上!」
一聲令下。
再度一陣轟鳴聲響起。
火光燒透了整個山坡,硝煙繚繞,宛如火燒雲一般。
火光里,是終於聚集起來,欲要衝刺而下的韃靼。
火光外,是爭鋒相對,欲要一舉定乾坤的戚家軍。
火,越燒越烈。
隨著上坡之上一聲號角響起,上坡之下鼓聲緊隨其後。
悲鳴之聲交相輝映,雙方騎步傾巢而出,宛如觸手陰影一般,在山坡上下蔓延,又如兩道洪流,有合流之勢。
終於。
兩道洪流轟然相撞。
竟是戚家軍,狠狠鑿入了居高臨下的騎兵之中!
伴隨著司空見慣的激烈衝鋒,左翼的朱珏奮力嘶吼:「建功立業!就在此時!」
右翼的王如龍振甲衝刺:「今日不敗董狐狸,吾便自刎而亡!」
兩人一聲聲呼喊在前,旋即便匯合身後兵卒呼喊之聲,聲振撼天!
朱珏乃是戚家軍勇武第一,本有獨殺倭寇八人而氣息不亂之戰績。
此時他攘臂直衝,無人能當。
其人一手持銃,一手持矛,一擊削首,再擊折刃,眨眼之間,便復連刃五賊,勇猛無匹。
王如龍嘉靖四十二年先有「不敗倭寇就自刎而亡」,萬曆二年有「不敗董狐狸吾便自刎而亡」,從來都身先士卒,鼓舞士氣。
他此時以營將任先鋒官,拔槍在手,氣勢無雙。
挺槍驟馬,槍身上下,若舞梨花,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見此情狀,董狐狸更是當機立斷,卻是不顧一切,奮力大呼:「漢賊,親爹董狐狸在此!敢來會我!」
一聲喊罷,左右立刻跟上。
巴扎黑當先一個身為,迎上朱珏。
拱難大聲疾呼:「殺!快殺!將漢賊趕下去!」
血肉斷削的劈砍聲。
撕心裂肺的喊殺聲。
戰馬的嘶鳴伴隨著被捆縛在地的牛羊哀鳴。
金戈交擊。
肉身倒地。
巴扎黑驚恐看著朱珏手上的長戈,牙齒荷荷打顫,從馬上一頭栽倒在地。
赫然是交擊之下,被朱珏一擊殺之!
董狐狸見嫡子殞命,不由睚眥欲裂,氣血上涌。
他血脈僨張,奮力一刀,直朝王如龍劈砍而去!
王如龍見這一刀又快又狠,不敢逞凶,只好橫槍格擋。
格住的一瞬間,無窮的力道傳到王如龍身上,雙臂不由一麻,長槍險些脫手而出。
他咬緊牙關,夾馬往側面一避,好歹將力道卸了去,重整旗鼓。
但,還未喘息的功夫,刺里殺出拱難一彪人馬,馳驟衝突而來,一刀砍向王如龍!
這一刀陰狠毒辣,又在視野死角,一時間危急萬分!
幸在此時。
一道長,戈宛如天外飛仙。
竟是脫手一戈!
呼嘯一聲,長戈直直扎入拱難胸膛,將人擊飛丈遠!
朱珏宛如關公附體,縱馬而至,俯身探手,從拱難胸膛拔出長戈。
馬匹速度絲毫不減,帶著長戈血液拋灑。
朱珏直撲董狐狸:「老賊!與我較量武藝!」
董狐狸見其人神勇,轉眼之間連殺子侄,竟毫無還手之力,不由駭然失色。
朱珏面如惡鬼,凶戾非常,直教董狐狸渾身不聽使喚,打馬便逃。
這一切,電光火石。
一個呼吸之間,兩軍相接,勝負立顯!
周圍韃靼目瞪口呆,回過神來之後,慌忙跟在董狐狸身後,狼狽逃竄!
董狐狸見部眾跟上,也來不及多想。
只好做著最後努力,大聲呼喊,整理潰兵:「隨我走!突圍!突圍!」
還未說得一句囫圇話。
董狐狸只覺渾身一麻。
整個人便失去了所有力氣。
他驚愕低頭,只見胸膛一個破洞,後知後覺地汩汩流著鮮血。
他記得七年前,他與兄長影克劫掠大明朝的時候,兄長的肚子上也是這樣一個破洞……
這是……鳥銃?
時也?命也?
他想伸手捂住。
整個人卻驟然失去平衡,一頭栽倒在地。
「董狐狸已死!先降不殺!」
「董狐狸已死!先降不殺!」
董狐狸勉強撐起身子,看向那正在大聲呼喊的明軍將領。
不是較量武藝麼……怎麼不講武德……
火光中映照出一面繡著戚字的大旗,出現在董狐狸面前。
他看著旗幟下的坐鎮指揮,掃蕩不斷的背影,終於徹底失去意識。
戚繼光見勝局已定,終於有暇回顧戰場。
他用下巴朝董狐狸的屍體點了點:「將頭顱割下來醃製,我要獻給陛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