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苟且因循,眾說紛紜(1/2)
興化寺初建於魏朝,數次重修後,不算田地,只建築群便已經占地數十畝,殿宇百餘間。
大雄寶殿作為主殿更是一等一的宏偉,乃是雲龍山上佛氣最盛之處。
其殿堂飛檐斗拱,翹角凌空,金飾彩繪,殿內的高台上供奉橫三世佛,左藥師、右彌陀、佛祖釋迦居中,莊嚴肅穆,慈憫安詳,背塑海島觀音,環列十八羅漢,佛光普照,恍若置身西天靈山。
當然,有這般氤氳佛氣,除了雕塑死物的功勞外,也是各路真佛化身降臨的緣故。
陳吾德與雒遵剛踏入寶殿,一眾士紳鄉賢便蜂擁圍了上來,又揖又拜。
「陳司憲,雒僉憲,咱們徐州主官分明是受邀上山與潘總理議論河事的,何故被都察院扣著人不讓走吶?」
「是啊,這都數日過去了,徐州大大小小的事務,少了主心骨,可是亂成一鍋粥了!
「」
「徐州境內不知哪來的一股兵匪,專挑鄉賢名門、能臣幹吏下手,謀財害命,奈何本州知州、兵備道副使都被扣在雲龍山上,這可如何是好啊!」
「這到底是總河衙門商議工程,還是都察院藉故抓捕?陳司憲不妨給個准信!」
一於鄉賢代表將陳吾德團團圍住。
有人質問,有人說情,連同寺廟外的太監喝罵與砸門,亂七八糟的聲音,裹住一團,亂七八糟地擠進陳吾德與雒遵的耳中。
兩人來前便有默契。
遵主動上前半步,出面回應著眾人關切:「諸位稍安勿躁,都察院查情審案向來光明正大,豈會藉故扣人?」
「只不過是潘總理為了這場大會,勘察河情過於細緻,不慎耽擱了幾日。」
「正好都察院近日在審查河漕弊政,正好見徐州主官都在山上,順便咨問案情而已。」
「至於什麼兵匪過境,毒殺士紳官吏————」
說到此處,一旁的陳吾德神情有些尷尬。
得虧雒遵臉皮厚,繼續說道:「那不過是查案期間,幾名貪官污吏負隅頑抗,不慎死傷的誤傳罷了,不必驚惶。」
說著,他一眼就看到了當初的老學長,今日的帶頭人,前戶部倉場郎中王。
雒遵眼神分開人群,朝王拱手回禮:「王老經年不見,風采依舊。」
作為嘉靖三十五年的進士,王年紀比張居正還大,四十九歲才中進士,熬到郎中官銜就後繼無力了,三年前致仕,眼下已然七十四的高齡了。
但年紀大也有年紀大的好處。
王拄著拐杖站在一旁,搖搖晃晃,手裡捏著一方手帕,用以劇烈咳嗽時掩嘴,加上其皮肉貼骨的面相,怎麼看都是一副時日不多的模樣,誰敢輕易對其說重話呢?
好在都是老官僚了,王也沒托大,顫顫巍巍地拱手再拜:「下官已然是半截入土之人,哪有什麼風采不風采。」
洪武十二年八月,太祖定製,內外官致仕還鄉者,其與異姓無官者相見,不必答禮,庶民則以官禮謁見。如與朝官會,則序爵,爵同序齒。
雒遵給面子「序齒」,尊稱一聲王老;王也講禮數「序爵」,口稱下官。
融洽顯得格外氛圍。
只可惜,兩撥人在這種場合相會,很難止於敘舊。
王完禮起身,口中接上了遵方才的話:「下官當初在戶部辦公,與二位相隔不過一牆,官聲人望亦是早有耳聞,二位說都察院沒有扣人,老夫自然深信不疑,但————」
「但外人,尤其是市井百姓,不明朝廷法度,偏愛作驚人之語。」
「這些天,坊間當真叫一個流言四起,都說咱們徐州官場不靖,主官全軍覆沒,佐吏個個該殺,好像偌大一個徐州,轉眼就成了賊窩一般!」
王說到一半,情緒愈發激動。
伴隨著胸膛內駁雜的囉音,艱難地喘了幾口大氣,他才終於表明來意:「既然都察院沒有扣人,能否將人先放下山去,平息流言,待潘總理蒞臨,也不過再跑一趟罷了,二位意下如何?」
遵見老頭大有兩腿一蹬的架勢,連忙招呼眾人入座商談,自己則與陳吾德坐到了士紳鄉賢們的對面。
對於這種拍板的事,雒遵並不接話。
眾人紛紛看向陳吾德。
陳吾德對此不為所動,在太師椅上正襟危坐,淡然回道:「衙署庶務,朝廷自有法度」
。
「無論是總河衙門的工程,還是行在都察院的案情,都離不開徐州同僚的協助,總歸要咨問妥當,再規划行程。」
這話一出口,一干鄉賢宿老剛靠在椅子上的背脊,立刻又挺直了起來。
陳吾德這廝果然是個藏不住話的,雛遵好歹遮遮掩掩,這廝竟然直言不諱說案情二字了!
看這模樣,恐怕還準備一查到底!
當即有人忍不住出言勸誡。
「陳司憲,這些時日徐州大大小小數十名同知、通判、千戶、主薄官————皆被都察院處置了去,難道還不夠妥當麼?」
「眼見到年底了,各衙署正是忙碌之事,可眼下這鬧得,大挑、漕運、田賦、刑名,全都無人主持,若是陳司憲還要窮究妥當,來年的政務,恐怕不得不懸置了。」
「是啊,再妥當下去,徐州百姓真要民不聊生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如同魔音貫耳。
雒遵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了,也就陳吾德不苟言笑,依舊端坐傾聽。
待眾人說完後,陳吾德才輕輕頷首,感慨道:「徐州上下,還真是官民一家親。」
他端起茶盞,眼瞼低垂,吹著盞中浮沫,不動聲色問道:「所以,王老與諸位此來,是受人所託,出面求情?」
這當然是合理猜測。
地方官吏和士紳鄉賢在窩案式腐敗中,從來都是一體兩面的角色。
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響起,眾人下意識看向聲音的來源,只見王手帕捂嘴,咳嗽不斷。
好一會後,王以手撫膺,似乎終於有所緩解。
王深呼了幾口氣,艱難開口問道:「老朽年邁,忘了陳司憲、雒僉憲是哪年的進士?
「」
聲音顯得有氣無力,也不知是閒聊還是認真在問。
陳吾德不願意答這種莫名的話,閉口不言。
遵倒是很有耐心,坦然回道:「我與少司憲乃是同科進士,題名於嘉靖四十四年乙丑科金榜。」
王聞言點了點頭。
也不知道老頭在想什麼,只聽其語氣感慨:「老夫是嘉靖三十五年的進士,恪盡職守二十餘載,不說老馬識途,好歹比二位在官場多浸淫了那麼些年。」
「什麼是肅貪,怎麼肅貪,我比二位更有發言權。」
雒遵聞言暗暗頭疼,這種老資歷最是煩人,有事不好好說事,淨知道擺前輩架子。
還在位的時候也就罷了,現在人走茶涼,還能堵誰的嘴?
王對於自己的討嫌渾然不覺,自顧自繼續說道:「禮記有雲,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世廟亦云,糾濁貴乎執中,刈惡忌於太亟。」
「司憲於徐州持法過峻,矯枉過正,以至百寮相顧而股慄,商賈屏息以冰淵,馴至小吏恇懾,懼蹈湯鑊;士紳惶遽,畏觸鋒刃。」
「長此以往,老朽唯恐股肱憚謀而新政滯,寅儔避謗而嘉猷湮————」
王長篇大論,喋喋不休。
陳吾德與雒遵對視一眼,頗為無語。
老頭念的還是世宗一朝的歪經,什麼反腐不能用力過猛,否則容易人人自危,挫傷儒員幹部的積極性、創造性,影響新政發展云云。
這一套往前十幾年或許還有人理會。
可惜上有所好,現在的文華殿,早就對此棄之如敝履。
王似乎看出來兩人的輕蔑,默默停下了論述,臉色的褶子皺得愈深。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陳司憲問我等是否受人之託,出面求情,想必是篤定我等都是行了什麼不法之事,官商勾結,牽連其中,才不得已從幕後跳將出來吧?」
陳吾德無動於衷,雛遵則是一臉「不然呢」的表情。
所謂窩案,那必然是一個帶著一個。
就像倉場總督范應期捅的只是廣運、永福二倉的馬蜂窩,但淮安倉、揚州倉,乃至南京戶部諸倉,難道不會兔死狐悲麼?
而徐州的水利官員在河漕出了問題,那此前在北河、南河當差時所督造的水利難道還會不查麼?
前任漕運總督王宗沐,說是心思放在海運上了,那漕運衙門裡一票御史、同知、經歷、通判,莫非個個都不清楚?
徐州兵備道公然替士紳鄉賢站崗走私,漕運兵卒難道就沒這個業務?
漕運總兵平江伯陳王謨,現在就掛在報呈聖聽的名單上——這位除了勛貴的身份外,同時也是李太后的妹夫,皇帝的親姨夫。
百萬漕工衣食所系,什麼牛鬼蛇神跳出來都不意外!
然而。
王卻出平意料地搖了搖頭,說起一樁陳年往事:「隆慶六年底,海瑞奉旨在南直隸查辦鹽課案。」
「彼時上下拍手稱快,什麼釐清稅源,什麼掃清世風,好似百利而無一害,可誰又關心過兩淮的販夫走卒!」
「那大半年裡,兩淮雞飛狗跳,鹽商寧可從朝鮮的鹽場走私,都不敢去兩淮鹽課司做買賣,生怕被牽連進去。」
「其間多少豪商遭難,富戶破家,連當地百姓都怨聲載道,生生吃了大半年的倍價鹽!」
「陳司憲、雒僉憲,官場震盪,食貨豈能獨安?」
「都說富庶的鹽商,窮苦的漕工。兩淮鹽政榨得出稅賦、經得起折騰,可徐州漕運不一樣,當真沒這個家底啊!」
王頓了頓,從袖中掏出一卷厚厚的狀書。
在陳吾德與雒遵驚疑的目光中。
王起身前趨,恭謹捧到兩人面前:「硬要說的話,老朽確是受人之託,不過並非司憲所想的什麼幕後黑手。」
「而是三十一家士紳,一百七十六家商戶,數百名衛、所、農、匠良家子弟之託,將徐州民意上傳有司。」
「新政這些年,先後考成清丈,動輒整風反貪,一陣風颳完又來一陣,別說官場不靖,就連生意、耕種都沒法安心,徐州百姓早就苦不堪言了!」
「徐州,不能再窮下去了。」
「下官雖斗膽犯顏,卻是徐州百姓的真心實意,還請司憲明鑑!」
說罷,竟當眾拜倒在地,呈狀過頂,嗚咽難堪。
且不說陳吾德與雒遵聽了王的陳情,心中如何意外,面上如何應對,側殿旁聽的許孚遠等人,聽得那叫一個目瞪口呆。
這幅委曲求全,動情申訴的模樣,怎麼搞得像他們是反派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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