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黃河上天,人頭落地(2/2)
「別人還能留在原地,等你找上門不成?」朱翊鈞笑著拉住她。
但凡見識過下九流怎麼通過藝術品做局的都知道,畫作到底是不是偽作,作家本人說了都不算。
總不能這點小事擅用國家公器吧。
朱翊鈞拍了拍李白泱的腦袋,略作安慰:「就當這貓身價不菲好了。」
正巧這時魚竿動了動。
朱翊鈞連忙雙手抓住魚竿,生怕被巨物拽進溪里。
一條優美的拋物線。
石床上多了一條二指大小的小魚,翻來覆去。
朱翊鈞翻了個白眼,伸手從李白泱懷裡拎起小貓,彎腰放在小魚面前。
李白泱跟著蹲了下來,鼓著嘴巴:「陛下想好名字了?」
朱翊鈞見小貓似乎不吃生食,隨手便將小魚扔回了溪里:「就叫咪啪好了。」
李白泱一怔。
人世宗給貓起名,不是清霜,就是白雪,多雅致。
怎麼到文壇宗師這裡就一落千丈了呢?
她有些為難:「陛下要不————再想想?」
朱翊鈞呵呵一笑,將手上的水漬抹到李白泱臉上:「名字都是給人叫的。」
「若是起這個名字,姐姐便會整天咪啪咪啪的叫,朕聽著————」
朱翊鈞頓了頓,順勢掐了一把李白泱的臉頰:「可愛。」
嬰兒肥,手感向來不錯。
李白泱臉色一紅。
她慢上一拍才打開皇帝的手,嗔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安敢輕薄良家。」
兩人蹲在溪邊竊竊私語,一時間動手動腳,你來我往。
「咳咳。」
一聲不合時宜的輕咳,自身後傳來。
兩人騰得一下站起身來。
李貴妃將貓踹回懷中,朱翊鈞若無其事回過頭。
只見不遠處的林蔭里,正候著一排朝臣,背身對著這邊,眼觀鼻鼻觀心。
魏朝硬著頭皮走上前來,低聲稟報:「陛下,河道總理潘季馴、漕運總督胡執禮、副都御使陳吾德、工部侍郎萬恭、河南巡撫鄧以贊、值行在中書舍人孫繼皋、值行在中書舍人顧憲成,求見陛下。」
朱翊鈞瞥了一眼林中,也是沒想到一會功夫就等了這麼多人。
他擺了擺手:「這裡站不下這麼多人,回大殿說罷。」
這是真站不下。
潘季馴、胡執禮從淮安走運河,昨夜就到了;鄧以贊從河南被喊來,稍遠一些,今晨才到。
三人都不知道什麼事情,顯得頗為忐忑。
顧憲成則是領了禮部侍郎何洛文的差遣,從南京趕過來做匯報。
何洛文提前到南京記錄柔克份子,在中樞也不是什麼秘密。
是故,在眾人回佛堂的路上,皇帝示意一眾堂官旁聽,當先點了顧憲成的名O
「顧卿一去四川不過六年,看面相,好似老了十歲不止,水土如此不服?」
皇帝當先走在青石板坡道上,恩准顧憲成並行。
顧憲成下基層打磨了六年,在海瑞手下一路從知縣、同知,升到布政司參議,整個人都踏實了不少。
當初在京城初見,還是清雅曠達,風標獨絕的仙人之姿。
現在三十出頭,已然是眉攢川字,風霜鏤唇,一副被世情敲打,落回凡塵的模樣。
顧憲成苦笑一聲:「陛下關切,臣惶恐。並非水土不服,無非艱難治政,力不從心而已。」
朱翊鈞欣慰地拍了拍顧憲成的肩膀。
青袍染霜色,革帶束風塵,總比束手空談仁義道德來得好。
說起來,萬曆二年的庶吉士,是第一批外放地方的倒霉蛋。
考驗才能的孫繼皋,磨礪心性的顧憲成,出落得都還不錯;余夢麟文章不錯,才能到底是差了一籌,現在升任惠州知州,還在地方繼續堪磨。
也就敲打立場的李三才,試驗鄉村治理模式的李坤,還未交卷,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朱翊鈞搖了搖頭,將短暫的遐思甩出腦海,說回眼前的正事:「南京部院的情況如何?」
事情千頭萬緒,處處都不能怠慢。
他可沒忘今次南巡的重頭戲還留在江南。
顧憲成也不像以往那樣喜愛賣弄了,言簡意賅地匯報導:「何侍郎接管了南京通政司之後,士林輿論的對抗便轉移到了水下。」
「還是集中在南北稅賦不公,科舉名額不公,度田清戶如同南血北輸————這些問題上。」
「部院堂官冷眼旁觀,屬官胥吏推波助瀾,商戶地主多被鼓動,工人學生頻頻聚集示威。」
「據說,王家屏王巡撫那邊受了很大的影響,新政推進得格外艱難。」
「現如今,明面上是控制住了局面,可底下的暗流卻愈發涌動。」
朱翊鈞靜靜聽著,面上並沒有太多表情。
只有不斷摩掌虎口的動作,顯出心中並不平靜。
顧憲成從袖中掏出兩冊案卷,繼續說道:「這是何侍郎命我呈奏陛下的公文。」
「一卷是南京部院內,有柔克傾向的官員名錄。」
「另一卷則是交叉對比了張輔之所供述的抗拒清丈份子名單,單獨羅列了重合的官吏。」
「請示陛下如何處置?」
朱翊鈞伸手接過兩冊案卷,大致掃了一眼。
有一定柔克傾向的官吏,和已經犯了柔克錯誤的官吏,還是要區別對待的。
他想了想,卻沒立刻做出什麼激進批示,只囑咐道:「官職照舊,先隔絕出新政工作外,等武功山會後再說。」
顧憲成聞言倒也鬆了一口氣,連忙應聲。
說罷這事,他遲疑片刻,再度開口道:「陛下,何侍郎對鼓動百姓的流言頗為在意,曾與微臣商議過,我等都以為,光是查封報邸,清退有柔克傾向的主官,恐怕都只是揚湯止沸。」
你明對於形成規模的產業,掌控力都很有限,更別提這種根植於士林的高端產業了。
朱翊鈞聞言也不彎繞,徑直問道:「顧卿,你是無錫人士,可有賜教?」
東林黨雖然普遍喜歡空談道德,走了錯路,但不可否認的是,部分士人是真具有家國情懷的。
所以經過改造的顧憲成的視角,很有參考價值。
顧憲成見皇帝這般客氣,也是受寵若驚,慌忙回道:「臣微末才學,愧不敢當。」
「臣的淺薄想法是,士林總有風議,我等不去發聲,必然被外道流言裹挾。
,「與其任由彼輩四處點火,不如我等登高一呼,撥正視聽!」
朱翊鈞聞言,忍不住笑了笑。
不愧是東林黨的黨魁,在輿論方面的敏感性確實毋庸置疑。
他點了點頭:「繼續說。」
顧憲成接上一口氣,娓娓道來:「臣以為,應當對南北紛爭,溯本追源。」
「要知道,自永嘉南渡以後,南北之爭才逐漸成的顯學。」
「可三代以降,天下主流,本就是從東西之爭。」
「周滅商後,便是以陝為界,東西分治一其在成王時,召王為三公;自陝以西,召公主之;自陝以東,周公主之。」
「無論是先秦與山東諸國的對峙,還是此後的楚漢逐鹿,都延續了東西對立的格局,楚河漢界,盡顯神髓————」
聽到這裡,朱翊鈞突然抬手打斷。
「停停停。」
顧憲成茫然抬頭,不知所措。
朱翊鈞揉著眉心:「卿的意思是,要在報紙上,從三代溯源到永嘉南渡。」
「說明地域對立,是如何從地理層面,變成政治、文化層面的由來與演變,旨在消解南北對立的情緒根基,轉而進入國家治理上的理智探討?」
顧憲成如覓知音,連連頷首。
朱翊鈞卻一臉無語,轉向一邊的魏朝:「魏大伴,顧卿嘰里咕嚕一大堆,你聽得懂麼?」
魏朝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顧憲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奴婢愚鈍。」
朱翊鈞這才對顧憲成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道:「好叫顧卿知道,市井輿論不比咱們當初論道,人人都是大儒。」
「在民間,通俗易懂的戲謔調侃,從來都比長篇大論的嚴密論證,來得更有煽動性。」
「你知道朕————朕的先行官前日回徐州的時候,適逢其會幫扶老人,人家怎麼說麼?」
「圍觀的好事者說,別以為北人體格高大,就有資格憐憫南人,要相信南人力量。」
「待朕的先行官袖手之後,好事者又說,北人就是這樣,心無慈悲,袖手旁觀,不如南人善良細膩。」
朱翊鈞兩手一攤:「顧卿,你的長篇大論,能比人家好理解麼?枯燥乏味的引經據典,能比人家詼諧的說辭更易讓百姓分享麼?」
顧憲成怔然。
他雖然不懂什麼叫理解成本,什麼叫趣味性,但確實立刻便想通了皇帝說的道理。
「就某一儒學觀點與同道議論鑽研」和「把某一理念大規模宣揚給百姓」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深諳士林那一套,卻未必適應民間輿論。
想到這裡,顧憲成頗有些難堪地拱手受教:「陛下教誨,臣醍醐灌頂!」
朱翊鈞擺了擺手:「路數沒錯,回去再想想具體的法子吧,待朕行至南京,再重新報來。」
輿論的高地確實需要占領,甚至和朝中反柔克之事,是相輔相成的上下兩條線。
事情千頭萬緒,乾脆一股腦扔給何洛文、顧憲成這批先行官先研究著。
顧憲成不知道皇帝寄予厚望。
他見皇帝結束了指點,便躬身行禮告退。
皇帝打發完顧憲成,眾人也回到了興化禪寺。
興化寺有六進院落,殿閣上百間,朱翊鈞隨便找了個大殿,將河道總理潘季——
馴、漕運總督胡執禮、副都御使陳吾德、工部侍郎萬恭、河南巡撫鄧以贊、值行在中書舍人孫繼皋,全都叫進了殿內。
眾人剛一站定,皇帝直接大袖一揮,口出凌厲之詞:「閒話朕也沒功夫說了,朕一路巡視過來,發現徐州的問題不小,官場、漕運、糧儲、工程處處漏風。」
「尤其徐州地處黃河、運河交匯之地,事關國運命脈,明晰之前實不敢大動干戈。」
「只好將諸卿喚來,為朕分憂。」
眾人面面相覷,不安之色迅速爬上面龐。
副都御使陳吾德性子最硬,率先出列,接上皇帝的話茬:「還請陛下明示,怎麼個問題不小,怎麼個處處漏風?」
話音落地,也不用皇帝示意,魏朝已經捧著謄寫好的張詹的奏疏上前,逐一分發。
朱翊鈞趁群臣翻閱奏疏,冷著臉道:「這些都是一位管河郎中的奏疏。」
「其言,國家兩都並建,淮、徐、臨、德,實南北咽喉。自兌運久行,臨、
德尚有歲積,而徐州二倉無粒米,請自今山東、河南全熟時,盡征本色上倉。」
臨、德二倉積米五十萬石,徐州水次倉已然見了底,這等消息輕易被張詹說出,也不知道是不是徐州河漕系統內公開的秘密。
至於朱翊鈞為什麼立刻就信了————
國朝二百年,徐州漕運入京三百萬石,到了萬曆三十年左右,便只有一百三十萬石,難道事出無因麼?
「另有一本奏疏說,嘉靖以來,徐州段屢發洪災,朝廷為備災,每三年在廣運倉的儲備麥米五萬四千二百一十四石,豆類三萬二千三百十六石,然每到賑災之時,卻只有腐糧爛米。」
「又說,洪武二十六年,徐州軍屯及鎮軍的配額數為,每年二千一百六十七石,而到了本朝,飆升到一萬二百一十七石,漕兵卻不增反減,還要到地方鄉鎮搜索民夫押解漕糧,也不知到底多少漕兵漕工在吃朕的空餉!」
「又說,水次倉糧儲罄空,徵發役夫無糧無食,潰散奔逃,河官視若無睹,敷衍修堤,致使飛雲橋、境山、茶城、利建等十九處堤壩,遍布蟻穴,有潰堤之危!」
「哦,還有朕讓工部陸續撥了十幾次水泥,試驗到哪裡去了?沛縣河段怎麼沒收到過?」
,,「更讓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些應當呈到御前的奏疏,通政司卻從來未收到過,甚至張郎中前幾日也不幸罹難。」
「都說兩河三天一小決,五天一大決,朕看不是沒有原因!」
「中河都水司、徐州水次倉、徐州知州、鎮守徐州河漕中使、黃河徐州提舉司、河漕視閱御史、欽差攢運糧儲兼鎮守地方總兵官、協同漕運參將、河南河務同知、徐州河務、連帶著上百名河工主事,到底是都瞎了,還是都爛完了!?」
「徐州志朕昨天才讀了,諸卿可知志上是怎麼記載徐州百姓的?」
「徐岸百姓受水患尤甚,原以人丁興盛,衣食糧飽無憂而歌酒昇平為著,然————民遇大災之時仍死逃不計,沿河兩岸,十里一戶,百里十村,犬吠無聲。」
「死逃不計,犬吠無聲啊!」
「照這般爛下去,運河也就罷了,大不了走海上,真就不怕黃泛再來麼!」
「百年治河功虧一簣,屆時又是黔首泣血,蒼生倒懸!」
皇帝臉色越來越難看,近乎咬牙切齒:「諸卿,別怪朕早把醜話說在前頭。」
「黃河上天,人頭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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