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黃河上天,人頭落地(1/2)
十月十一,徐州,雲龍山。
山分九節,蜿蜒起伏,昂首向東北,曳尾於西南,狀似神龍,因而得名雲龍。
所謂仙靈共鳴,或許正是這個原因,雲龍山引來了真龍駐蹕,就盤踞在雲龍山上的興化寺。
當然,這是當地百姓的說法。
畢竟行在(天子巡行駐地)對外宣稱,是皇帝仁德,既不願進城擾民,也不想盤桓州衙,影響官吏辦公,理由太過冠冕堂皇,實在不如龍類相引的說法有傳唱度。
但不管怎麼說,占地近百畝,廟宇百餘間的興化寺,已經被皇帝一家鳩占鵲巢好幾日了。
誠心禮佛的禮佛,喜歡游山的游山,無事消遣就找條小溪釣釣魚。
雲龍山北麓,溪水潺潺,順流而下。
岸邊一塊凸起的大石頭,方方正正,好似石床。
石床之上躺臥著一道人影。
剛過巳時,日光透過密林灑下,照出人影的真身,正是一身常服的萬曆大閒人。
朱翊鈞一手托著後腦,一手拿著書,不時間將垂在一旁的釣竿撈起,解開纏住魚餌的枯枝爛葉。
雖然毫無所獲,卻也顯得悠閒自得。
可惜萬曆大閒人終究不是真的閒,聽著身後的腳步,朱翊鈞便知道獨自放空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一早就聽說陛下視查完了徐州水次倉,臣妾問起魏公公,他還非說陛下沒回來,敢情是躲在這裡釣魚。」
一道女聲打破了山澗靜謐。
朱翊鈞拿著書,從躺臥變成側臥,也不回頭:「剛來,剛來。」
釣魚的說剛來,跟貪官污吏說剛伸手一個意思,做不得數。
李貴妃款步走近,順勢也坐到臥石上,給皇帝揉捏起肩膀來:「陛下怎麼情緒不佳?可是視察永福、廣運二倉時,發現了什麼紕漏?」
皇帝老早就放出風去,要視察水次倉。
結果真到了視察的時候,卻草草結束,著實奇怪。
朱翊鈞背對著李貴妃,語氣中帶著意有所指的諷刺:「提前知會的視察能出什麼紕漏?自然是稻穀滿倉,政通人和。」
所謂水次倉,就是建在水邊或碼頭邊上的糧倉,既可以做倉儲,又可以做轉運糧食的中轉站。
正是因為這種特性,倉儲的糧食很難核查,今天看到的倉儲糧,或許根本就是明天應該運走的漕糧一若非有此方便,就該起火了。
想確認徐州水次倉儲糧狀況是不是真如張詹所說,還得抓個合適的時機。
李貴妃見皇帝不願多說,心知不能細問,便換了個話題:「既然如此,那多半是陛下手中之書,害得陛下心緒不佳了。」
朱翊鈞笑了笑,知道這是后妃扯著由頭與自己解悶。
不過他也不掃興,深以為然道:「陸深這廝,確實不當人子。」
說著,便回過頭,將手中記錄世宗南巡經歷的《聖駕南巡日錄》遞給李貴妃。
李貴妃順勢坐到皇帝身側來,好奇接過書冊:「世宗當年都贊陸文裕,學識優良,性質敏達,如何一篇日錄竟惹惱了咱們今上?」
日錄就是日記,每天一篇,也不需要多深的功底,蒙童都能提筆就寫。
陸深號稱松江府上海縣的文壇明珠,根柢學問,切近時理,可沒理由這般不堪。
朱翊鈞將頭拱到李貴妃身上,換了個姿勢,解釋道:「倒不是文字不端,就是字裡行間太過清貴,看得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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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死了幾十年的人,評價起來也懶得留口德。
李貴妃粗略翻了幾頁,神色頗為不解:「清貴?」
她怎麼沒讀出來?
朱翊鈞嗤之以鼻:「這廝作為南巡先行官,視察風土,探訪民情,結果通篇都是些什麼悠然有鄉思情」、諸峰甚秀」、登高閣觀宋太祖畫像」,簡直不知所謂。」
這跟公費旅遊有什麼區別?
這還不如世宗單槍匹馬,日行三百里來得樸素。
李貴妃坐在皇帝身邊,津津有味看了起來,口中不忘寬慰:「陸文裕已然算簡樸長者了。」
「喏,陛下你看,二月十五,僅食一餐;十七,疲倦至極,借民居小憩;二十,燒柴取暖,只喝熱湯;二十七,市中居民供應湯餅;三月三日,吃豆飯,難以下咽。」
朱翊鈞癟了癟嘴。
小李要是知道陸家嘴的陸是哪個陸,是決計說不出這種話的。
當然,就陸深本人來說,確實也算不上鋪張,哪怕徐霞客那種沒官身的,都能靠名望讓當地官府主動配備挑山工,更別說陸翰林了。
這待遇放在士大夫里,說是餐風露宿都不為過。
他頓了頓,到底還是說出陸深哪裡人煩人:「朕就是煩他視百姓如無物,所謂探訪民情,全篇數千字,竟只記了九個字!」
李貴妃聞言,仔細翻看,終於從夾縫裡找到關於民情的記載。
三月辛巳,曉發,午過姚店,途見饑民跪,號者相續。
確實只有短短的一行,沒什麼畫面感。
但這算不上陸深的罪過,日錄文集都這樣寫,甚至皇帝這番評語傳出去,反而是皇帝刻薄。
不過作為枕邊人,李白泱對皇帝反而比外朝多幾分了解。
她合上日錄,說著體己話:「陛下哪裡是煩陸文裕,分明是聯想到南巡路上的所見所聞,心中煩悶。」
皇帝前晚回行在的時候就臉色不太對了,陸深顯然被恨屋及烏了。
朱翊鈞神情一滯,旋即嘆了口氣。
他順勢枕倒在李貴妃的大腿上:「一半一半吧,士大夫清貴的模樣本來就挺煩。」
集體意識是有力量的,也只有看到這些士大夫高高在上的做派,才知道為百姓服務成為「正確」,何其難得—一至少罵士大夫脫離百姓,不會反詰說皇帝刻薄。
至於另一半,煩心事可就多了。
朱翊鈞連連嘆息:「光躲在紫禁城裡看奏疏,只覺得欣欣向榮,千好萬好,出門一趟吧,這也不好,那也不對。」
「你別看饑民跪,號者相續」也就短短几個字,朕偶然間映入眼帘,一天都吃不下飯。」
「一路上的胥吏也不幹什麼人事,設卡攔稅,猖狂至極,李如松這個視察兵備先行官當面,都有人壯著膽子上前勒索。」
「還有,之前路過臨胸縣的時候,得知有個累世農桑、詩書傳家的臨胸馮氏,姐姐聽過麼?」
皇帝躲在后妃懷裡,絮絮叨叨說著一路上看到的事。
李貴妃替皇帝理著頭髮,回憶片刻後答道:「前元萬戶侯馮才興的馮氏?聽說一度流離到江南,一直到馮裕中進士後,才重返臨朐,立起閥閱。」
「而後馮裕、馮惟重、馮惟訥、馮子履,一門四進士,代代不絕。」
「延續兩朝而不倒,一度為天下望族傳唱。」
到底是世家女子,說起這些如數家珍。
朱翊鈞聞言不禁失笑,兩朝?太小看人家了。
一門十幾個進士,傳承有序,明朝倒了人家都不會倒。
到了後清,馮溥照樣做文華殿大學士,同治年間更是敏銳轉型,讓馮桂增做個手握兵權的振威將軍,若非天道示警,甚至還能再往後數數。
朱翊鈞被阻隔了視線,看不到李貴妃的臉,反問道:「姐姐可知道,坊間百姓是如何唱馮氏的民謠?」
也不待李貴妃回應。
朱翊鈞對此自問自答,輕聲吟道:「只知臨胸有都堂,不知北京有皇上。」
「嘖,若不是張輔之點了馮氏的名,讓朕到臨胸親自見識了一番,實在不知彼輩如此威風,簡直訓官府如犬馬。」
社會各個階層的力量對比是很難通過奏疏感受到的。
嘴上念叨著世家望族,可沒有親眼見到來得實在。
朱翊鈞將頭從大腿上往外拱了拱,好對上李貴妃的視線:「說到這個,還是僧道常懷敬畏,時時不忘稱量朕的面子。」
「姐姐還記得,朕六年前曾與僧道約法三章,遏制高利貸的事麼?」
六年前,他巡視北直隸期間,順道將高利貸收攏到戶部帳下監管。
甚至並未限制太多,只是要求到戶部備案、框定出一個利息上限、不許利滾利三條而已。
李貴妃自然還記得這事,點了點頭:「臣妾記得戶部與原申道長、弘法大師扯了許久的皮,最後議定利息上限為年息四成。」
按照大明律,凡私放錢債,每月取利不得過三分,換算下來年息是36%。
乍一聽一通操作下來,高利貸利息更高了,實則上還是雙方互相退讓的結果。
要知道,大明律在執行上很大程度上就是擺設,民間按九出十三歸這種貸法,年息能衝到300%往上。
如今皇帝既不許牽房扒牛,又不許利滾利,僧道放貸的收入下去了,壞帳上來了,多要幾分利就是為了彌補這部分損失一否則人心不足,普遍性違法,朝廷也殺不過來。
朱翊鈞嘖了一聲:「那只是北直隸!」
迎上李貴妃疑惑的目光,朱翊鈞拍了一下自己肚皮,解釋道:「朕在濟南尋寺廟問過,那位主持說,四成頂格是北直隸的規矩。」
「到了山東,只能給皇帝八分面子,頂格利息要收到四成八。」
「昨天朕又打聽了徐州這邊的行情,漲到了五成一,那大和尚說,再低的話,還不如冒著刀斧加身的風險,繼續放利滾利的貸。」
說罷朱翊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這事地方官府能不知道麼?這已經是給皇帝面子的結果了,可惜皇帝的面子,離京城越遠就越不值錢。
言出法隨,說說而已。
李貴妃聽後倒是沒什麼情緒波動,溫聲寬慰道:「陛下天威,無遠弗屆,怎麼能妄自菲薄。」
「或許是越往南越走,貿易越是繁榮,人口越是茂盛,需求上來了,地方上不得已因地制宜,主動為陛下分憂。」
小李還是很會安慰人的。
朱翊鈞無奈。
他撐著身子半坐了起來:「妻之美我者,私我也。要不是前日才知道,地方勾結起來扣押奏疏,阻隔上下,朕恐怕就信了姐姐的話,真以為帝威無遠弗屆了。」
李貴妃這下終於露出驚訝的神情。
她伸手將皇帝的扶坐起來,皺眉問道:「誰這般膽大包天,竟敢扣押奏疏!?」
也不怪皇帝越是南巡,越是情緒不振。
三步一個坑,誰走著都累。
朱翊鈞又嘆了一口氣:」還不止這些呢。」
黃河堤壩的隱患,漕糧漕兵空記在冊,官場勾結戕害同僚,同樣隱隱顯出輪廓。
但具體的事情,朱翊鈞也不想跟後宮說得太多。
李白泱看了皇帝一眼,見皇帝越聊越是心煩,渾然沒有好轉的跡象。
她突然鼓起腮幫子,拿住皇帝的腰,胡亂抓撓起來。
朱翊鈞毫無防備被上了癢刑,連忙夾住胳膊,向外躲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輕薄良家,成何體統!」
李白泱眼睛眯成一條,趁勢轉移話題:「說起來,臣妾今晨在道旁買了只狸奴,還未起名,未知陛下可有閒心?」
說著話的功夫,她對身旁的女官招了招手。
朱翊鈞順著李白泱的視線回過頭。
他這才注意到,女官的兜帽里還趴著只巴掌大的小黑貓。
朱翊鈞起身走到女官身後,往兜帽里戳了戳,小小埋怨了一句:「不說到了南京行在再尋麼?眼前這拖家帶口的。
李白泱也站起身來,將兜帽里酣睡的狸貓捧到手中。
女官又從懷中掏出一副老舊畫卷,替貴妃解釋道:「陛下,娘娘慧眼如炬,一眼便看出這狸奴的裹布是一卷名畫,便趁著商販不知情,花了七錢銀子一併買了下來。」
朱翊鈞驚訝地看了一眼李貴妃。
李白泱面無表情,只有微微揚起的下巴,透露出些許得意之色。
朱翊鈞心中古怪,伸手接過畫卷,背陽展開。
只見畫卷中,粗毫勾勒一隻黑貓,四肢蹲地,縮頸仰首,正仰首凝視著一隻水墨染出的蝴蝶,花色斑斕,翩翩起舞。
右上方還題了一首詩,曰春殘蝶夢不能成,存暖狸奴飽飯行。鼠輩縱橫部不管,卻來閒與蝶相爭。
左側自題款署,雪居弘。
李白泱將腦袋湊了過來,語氣中掩飾不住歡快:「陛下,這是吳門畫派孫克弘,早年所著的《耄耋圖》。」
「以孫克弘如今的畫道資歷,放在如今,少說也值五十兩。」
其實也不是值錢的事,貓蝶圖本身就是祝「耄耋」之壽的美好含義。
南巡再往前就是揚州了,她正好在回鄉省親時,送給祖父李春芳。
可謂適逢其會的吉兆。
朱翊鈞默默合上畫卷,臉色一副不忍打擊的神情:「好教姐姐知道,這副《耄耋圖》是偽作,姐姐上當了。」
「啊?」
李白泱愣了愣,奪回畫卷,上下打量。
片刻後,她將信將疑地看向皇帝:「陛下懂畫?」
朱翊鈞坦然搖頭:「不懂。」
李白泱正要說些什麼。
朱翊鈞先發制人,截斷了話頭:「去年徐階年滿八十,孫克弘特意托人將《耄耋圖》送到了徐府,為徐階祝壽,朕還在徐階府上見過。」
他兩手一攤,最終定性道:「所以,徐階那副才是源頭耄耋,姐姐這幅必然是偽作。」
江湖老手法了,人家就指著那贗品坑自詡眼光毒辣的半吊子士人,貓才是添頭。
李白泱也漸漸明白過來,像個鶉一樣羞紅了臉。
揚起的下巴默默垂下,囁嚅道:「臣妾這就讓魏公公去找他退錢。」
「別人還能留在原地,等你找上門不成?」朱翊鈞笑著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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