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恐妨運道,蓋非細故(1/2)
興化寺外,下起了薄薄的一層雪。
欽差督廣運倉儲,兼理永福倉事及攢運太監孫德秀,提督中河水利、兼理漕運太監客用,雙雙兩手叉腰,指揮著手下的小太監與棍徒們打砸著寺門,口中白霧吞吐,喝罵不止。
兩人這頭銜,一聽就知道是有頭有臉的大太監。
大太監們裝瘋賣傻或許是行家裡手,但這叫罵的體力活,還是有點過於勉強。
只罵了一盞茶的功夫,兩人便覺口乾舌燥,默默將喝罵的差使交給了小黃門,轉而焦急踱步,身形來回交錯。
旁邊的小太監提著火籠,或者叫烘籠,亦步亦趨跟在左右,給兩位大太監伺候著取暖。
「乾爹,光說不練也不是個事,都察院這幫孫子躲在裡面不肯露頭,咱們乾脆衝進去,給他們一個下馬威!」
小太監話音剛落。
啪!突兀地一巴掌便甩到了頭上。
小太監捂著後腦勺,茫然看向乾爹。
客用面色難看地擦了擦手,冷哼一聲:「衝進去?這麼有本事,怎麼今早沒見你挺身而出,把范侍郎堵在廣運倉外?」
小太監一聽今晨的事,不由得瑟縮著脖子。
他後怕地辯解道:「那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嘛,范侍郎身邊的錦衣衛根本不通人性,壓根不給兒子威嚇的機會!」
今晨倉場總督戶部右侍郎范應期領著人突襲廣運倉時,可是平地一道驚雷,嚇壞了倉場上下。
當然有忠心耿耿的小黃門上前阻攔。
至於下場,在場眾人事後趕到的時候,一看到錦衣衛抬出來的幾具屍體,立刻就知道了。
當然,人也沒敢直接說是打死的,多少編了個理由,雖然極其敷衍就是了。
說是范侍郎往那一站,還沒開口,幾個小黃門跟吏員就開始低聲暗示什麼「上面有人」,錦衣衛何等人物?一聽這話就蹭蹭蹭,直往房頂上竄,扯著嗓子喊什麼人,什麼人。
結果人沒找著,不小心踩崩了幾根樑柱,把聚集起來堵門的幾個給砸死了。
小黃門聽了這奇葩理由,心裡雖然惱怒,可瞧見錦衣衛無法無天到這個地步,哪還敢繼續糾纏下去?
客用聞言,哂笑不已:「戶部侍郎敢打殺你們這些小黃門,都御史難道不敢麼?」
區區寺門而已,又不是銅牆鐵壁,還真以為撞不破?
還不是怕惹惱了陳吾德,失去最後交涉的機會。
一旁的孫德秀越聽越是煩躁,腳下來回走動的步伐也越來越急:「陳吾德一直躲著咱們,再拖個半日,廣運、永福二倉的陰陽帳目,恐怕真要被翻個底朝天了!」
查案肅貪這種事,必然是都察院主導,戶部配合,陳吾德說話肯定比范應期好使。
所以眼見范應期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們一群人便眼巴巴跑來雲龍山找陳吾德求情。
可即便如此,事情一旦拖久了,戶部真把帳目清出來,哪怕都察院想偃旗息鼓,也再停不下來了。
客用心裡雖然焦急,卻沒失了方寸,還有餘力安撫同夥:「明面上的帳目就有數千冊,想查到陰帳可不是三五天能做到的事,還有時間。」
兩倉憑本事年復一年,滴水穿石做出來的假帳,根基穩固,戶部那些速成的查帳會計,根基虛浮,豈能輕易能看出問題?
孫德秀不知道是怕,還是冷。
他推開乾兒子,伸手將火籠提到了自己手裡,擔憂道:「唉,就怕陳吾德不顧大局,王老他們進去好半晌了,也沒見動靜,多半是還未求到這份面子。」
語氣頗顯悲觀。
都察院這幫人,政績在前,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為了冰冷的官身品階,甚至不惜親手將熱絡的同僚送進大牢。
客用撣去肩上的雪花,咬牙回道:「若是王老說話他聽不進去,咱們親自去跟他說道便是!」
「只要陳吾德還懂一點大是大非,就該到此為止了!」
哪怕現在收手,落馬的官吏都夠陳吾德在部院年終會議上邀功了。
再查下去,反而未必。
孫德秀聽罷,仍舊不太有信心,兩人都是萬曆元年被撐出京城的,對陳吾德這些人,並不了解。
但客用已經勸到這個地步,再說喪氣話就不合適了。
他只好轉頭看向砸門的乾兒子們,尖著嗓子喊道:「砸響點!沒吃飯就去都察院的大牢里吃個夠!」
一干小黃門聽了這夾槍帶棒的吩咐,紛紛鼓足了力氣,又一次火熱了起來。
正當眾人準備跟陳吾德再繼續耗下去的時候。
吱嘎。
兩扇緊閉的寺廟大門緩緩洞開。
砸門聲、喝罵聲、議論聲,齊齊戛然而止。
隨著門內有人走出來,小黃門的視線在來人與乾爹身上來回打量,猶豫片刻,退到了孫德秀與客用的身後。
孫德秀與客用不及多想,倉促並肩迎了上去:「小學士陌生得緊,不知陳司憲何在?」
差點就直接問你家大人呢。
這幾年紫禁城進了不少年輕人,遠離中樞的鎮守太監,基本都不認得了。
蕭良有沉默不語,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打量著門外一干中使。
中使的事情很麻煩。
並不是不敢抓捕,現在這個節骨眼,殺幾個中使,也不過是抬手的事。
奈何砍死這個砍殺那個,並不能萬事大吉。
只因除了徐州一案本身外,皇帝還要求舉一反三,完善體制機制。
但倉場監督太監的官制問題,已經遷綿二百年了,一個定性不對,得罪的就是無數朝官、內臣。
徐州水次倉戶部分司設立於永樂十三年,只設本司主事,位卑權重,貪污頻發,於是正統三年二月,英宗為牽制戶部,派遣了一大堆太監到水次倉充任監督。
戶部分司也就一兩個主事,結果中使這一下就來了一群監督大太監,用李夢陽的話說,那就是「少者五六輩,多者二三十輩,公庭坐不能容」,「且夫一虎十羊,勢無全羊,況十虎而一羊哉?」
一個人做事,二三十個人監督,這種官制肯定是要出問題的。
雙方理所當然地開始互相攻汗,中使彈劾水次倉主事「漕輓軍民橫被索求,不堪其擾」,水次倉主事就陳情「凡為倉庫害者,莫為中官」。
然後就愈發不可收拾。
中使在職權範圍內到處給文官使絆子,宣德中,張倫帶著稅糧十萬斛,到徐州倉入庫,中官以「食庾既盈,拒而弗納」,生生卡了張倫四十幾天的脖子。
當然,文官也不是好惹的。
景泰四年,山東、河南災荒,巡撫淮、揚、廬三府,兼兩淮鹽課王竑等不及朝廷賑災的回覆,直接「不待報,開倉振之」,布告災民速來就食。
災民來是來了,但淮、揚、廬三府自家是沒有餘糧的,只有徐州廣運倉有餘積,王端便下令盡開廣運倉。
戶部分司自然聽從,中使卻說什麼也要等朝廷的回覆,王站二話不說,來了一出「民旦夕且為盜,全賴中使,當先斬之,然後自請死耳。」
不用說,雖然無詔殺了五六個領頭的太監,但王站肯定是不用請死的。
朝廷只申飭了一句,說以後遇到這種事,把中使控制起來就是,不要動不動就砍頭。
雙方從宣德斗到正德,戰火不休。
直到嘉靖十四年,提督倉場宦官王奉、季慎相互揭發對方的罪狀,大太監內部出現了紛爭,鬧得烏煙瘴氣。
這才終於給戶科給事中管懷理找到機會,上奏稱「倉場錢糧實皆戶部職掌,添用內官,惟肆貪求,於國計無裨,請將督理內外各倉場諸內官裁撤。」
戶部、都察院、內閣都附議,世宗便順從了部院的民意。
但宦官裁撤後,戶部分司在各倉又開起了一言堂,數次被巡查的御史彈劾貪污受賄、
勒索糧戶。
內廷趁機上奏,請求復設內官監督。
爭到嘉靖二十九年,雙方各退一步,可以加設中使監督,但職官設置上跟戶部分司主事一致,只設一兩個,相互監督牽制。
初衷當然是好的,確實也促成了一時的和諧。
但在平穩運行了三十餘年的眼下,弊端又再一次暴露出來了。
人少,想法就少,相互之間勾結起來也更容易了。
甚至雙方合流後,串聯起了更廣泛的勢力,對抗朝廷的審查比以前還要簡單!
那這一次該怎麼舉一反三?應該隨大流歸咎於天生壞種的太監,還是挑文臣總是貪腐的麻煩?
又該怎麼完善禮制?裁撤內官不行,增設內官也不是,總不能再派監督來監督監督官吧?
先前工部也好,漕運衙門也罷,都是部院官制的內部問題,可以關起門來討論,但涉及到內外相爭,可就不會這麼和諧了。
說不得就要聲望掃地,被士林譏為宦官鷹犬,亦或者被太監給皇帝吹風說士大夫私心重,不能秉持公心。
在這個問題有眉目之前,無論是陳吾德,還是許孚遠這些人,都不想輕易定性,乃至表態都不願意。
不過話又說回來。
代人捉刀,宰割利益,不正是宰輔的本職麼?腐朽老臣對這種事畏首畏尾,新科進士正應該視其為資糧!
思緒百轉間,好半晌後。
蕭良有才將目光落到為首的二人身上:「翰林院編修、值行在中書舍人蕭良有,見過二位中使。」
「二位中使罔顧禮法,咆哮行在衙署,不知所謂何事?」
他拱手見禮,態度不卑不亢,不叫人從面上看出態度來。
孫德秀與客用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露出遲疑之色。
名字當然聽過,好歹是通傳天下的今科探花郎,問題是————陳吾德避而不見,派這種小角色出面,有沒有對話的意義?
這時,故意慢上半步的萬象春、許孚遠等人,見蕭良有已然與太監搭上了話,也姍姍來遲露了面。
「孫大璫、客大璫,眼下徐州諸案,蕭編修的意思,就是行在翰林院與中書科的意思,陳司憲會酌情考慮。」
按理來說蕭良沒有資格代表行在翰林院跟中書科,但整個部門在徐州地界,可不是就他一個人了嘛。
給蕭良有戴上高帽,推出來面對太監們,事後讓蕭良有為倉場官制疏漏寫寫報告,也就順理成章了。
孫德秀與客用久離朝廷,可不懂新政里的這些彎彎繞繞。
二人只聽得幾位給事中給中書舍人戴高帽,還以為是皇帝的心腹親信當面,說話舉足輕重。
「諸位,借一步說話。」
兩人一把拽住蕭良有的胳膊,就往角落邊上帶。
剛一到牆角,孫德秀與客用便開門見山,神色焦急地交代了此行的目的:「快快把范侍郎叫回來罷!徐州的事該到此為止了!」
陳行健、萬象春等人跟在身後,默契交換著眼神,不知作何想法。
蕭良有佯作疑惑地看向兩名中使,驚訝道:「到此為止?二位中使莫非是來此自首,好讓咱們速速結案?」
孫德秀聞言,氣不打一處來。
他梗著脖子,惡狠狠道:「自首你個港驢!天大的事,咱家敢招,你敢聽麼!
,都在官場廝混多少年了,誰不知道這些人既惹事又怕事。
真要逼急了,哪還管什麼「好好交代自己的事」,屆時還不知道誰會怕!
蕭良有聽罷,反而不顧儀態,露齒一笑:「洪武十八年,戶部侍郎郭桓偷盜秋糧一百九十餘萬石,受賄五十萬餘兩,處以極刑。」
「天順四年六月,薊州倉遇雷火,燒毀四,霉米六萬七千八百餘石,倉大役、倉副使、攢典,盡誅二十二人。」
「本朝在倉儲上,什麼潑天大案沒出過?」
「八年前的鹽政案,牽涉到無數勛貴外戚,乃至前任首輔、當朝國舅,今上可曾顧忌過半點?」
「只要兩位中使是來自首的,本官沒什麼不敢聽的。」
孫德秀面色漲紅,張嘴欲言。
一旁的客用連忙將其拉住,又眼神與蕭良有致歉,給雙方降降火氣:「不一樣,蕭編修,徐州這次真的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什麼鹽政,什麼糧食,算個屁!幾十石的鹽糧,貪了也就貪了,當初嚴嵩的姻親故舊們明著貪污上百萬石糧草,世宗一樣忍了,換成阻滯漕運試試?
天下賦稅都在蘇松諸府,北京乃至九邊那些窮鄉僻壤,靠什麼吃飯?
可以說,漕運就是天底下貫通南北地勢,連接南北百姓唯一的動脈!
當年孝宗時,黃河改道,沒田數十萬傾,兩岸十萬餘百姓流離失所。
即便如此,在恢復故道治河以及借黃保漕之間,孝宗仍舊毅然決然選擇保漕運一古人治河只是除民之害,今日治河乃恐妨運道,致誤國計。
為了保河漕,弘治六年費金二百萬,正德前十年裡,費銀三百餘萬兩,嘉靖初年,三番五次,少則五十多萬金,多則八十多萬金,雪花花的白銀何止千萬計?
比起作為「天下國計」的漕運而言,歷任皇帝誰不對貪個十幾萬兩白銀的小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偏偏徐州三洪,正是如今漕運最為阻塞之地,但凡敷衍半個月,少運幾塊三洪碎石,這條國家命脈,頃刻便要卒中。
而一旦漕運出事,四百萬石秋糧不能如期給九邊輸血,如今如火如荼的南北之爭,恐怕就不單單止於口頭了。
春秋有史以來,安有貨運不通之混一天下?
客用深吸一口氣。
他壓低聲音,意圖向這些不通人性文臣陳明利害:「諸位學士,漕運的事情,絕不可以當初南直隸鹽政案計之。」
「說到底,鹽商一盤散沙,不成氣候。」
「可漕運倉儲,實乃百萬漕工衣食所系!」
「再查下去,不是牽涉到多少官吏的事,而是一旦激起這條士紳百姓的不滿————」
「這條年運四百萬石秋糧的運河,明年未必還能經行下去!」
此話一出口,不僅是蕭良有,一旁觀望的萬象春、陳行健、許孚遠等人紛紛色變,勃然大怒。
好膽!
竟敢拿國家命脈威脅朝廷!
客用被幾人怒意所攝,悚然一驚,連忙放下身段解釋道:「不是咱家威脅諸位!咱家也擔驚受怕啊!」
「你們以為王這些人清清白白的,為什麼要出面求情?」
說到這裡,蕭良有幾人也反應過來。
這廝聲稱別案一盤散沙,難道徐州士紳在河漕一事上的勾結,比鹽商在鹽政案上還深!?
蕭良有穩住心神,冷笑道:「州衙官場的貪腐都察院查了,都水分司的豆腐渣工程工部也審了,最多就聽見兩聲叫喚。」
「偏偏翻到你水次倉的帳目上,徐州的士紳、幫派、漕工膽子就大起來了,為了守護孫大璫的帳目,竟聲稱截斷運河,來要挾朝廷。」
「二位莫非以為我等是三歲孩童?」
客用張嘴欲言,但偏偏有些話又不能明說。
急得用力跺了跺腳!
眾人見其這幅模樣,心中也意識到水次倉的牽涉不小,甚至利益板結到,敢宣稱動搖漕運的地步了。
實令幾人心驚膽戰。
徐州河漕干係國計民生,決然不能出問題一我國家定鼎北平,非四百萬石,無以恃命,非浮江絕淮挽河越濟,無以通達。
朝廷對江南貢賦的需求太迫切了,若是因為肅貪動搖了漕運,連國家首都都要「無以恃命」。
萬象春臉色難看,不斷評估著肅貪動搖漕運的可能,口中揣測道:「莫不是孫大璫提督的水次倉,已然成了士紳的後庭,任人取用?」
客用還未說話。
一旁的孫德秀當即跳了起來:「胡說八道!咱家提督徐州倉場以來,本本分分,一心開源儲糧,從無一顆米糧從庫里灑給旁人,安敢憑空污人清白!」
犯罪分子自辯是常有的事,眾人並不覺得稀奇。
反而是其中字眼,立刻引起了戶科都給事中陳行健的警覺:「開源儲糧?水次倉的源流,只有四項,田賦、糴買、開中鹽糧、捐納。」
「孫大璫是如何開的源?」
孫德秀面色一變,情知說錯了話,連忙別過頭去。
客用恨不得方才就捂住孫德秀的嘴,此時已經來不及。
然而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陳行健可不會放過他:「採買是花錢購糧,算不得開源;開中鹽糧的源流,在鹽政衙門;那就是田賦和捐納。」
陳行健眼皮一跳。
再加上士紳群起反對這個條件,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