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1/2)
雨,停了。
這場雨,帶走了虞家祖宅內的血腥與怨念,空氣都變得清新許多。
余仙姑轉過頭,看向虞家正門外。
先前地龍遊動,進出這裡的通道已經塌陷。
余仙姑不由感慨道:「唉,他們,都沒了。」
被活埋的人里,不乏她的舊友,前幾日在洛陽城區里碰到時,還互相別過苗頭,過了幾招手,喝過幾頓酒。
徐鋒芝拍了拍大腿,不以為意道:
「這不活該麼,龍王門庭,豈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打著拯救虞家的旗號來,標榜自己是江湖正道,私底下連摸帶拿,倒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若是眼瞅著虞家鎮壓的邪祟暴亂、將要危害人間,自己卻腳底抹油直接開溜,那就再無法解釋了。
本質上,此等行徑和竊據虞家的那些妖獸又有什麼區別?」
徐鋒芝,喜歡大聲講話。
前頭台階上躺著的陶萬里與令竹行,一個打著呵欠,另一個掏著耳朵,純當沒聽到。
余仙姑:「如若不是一文在這兒,我自己都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會選擇留下來。」
徐鋒芝:「論跡不論心,再者,小輩們在這兒還敢留下來,才更不容易。」
陶萬里:「對頭!」
令竹行:「那是!」
徐鋒芝對著他倆冷哼了一聲。
這倆東西,留是留下來了,卻不是主動留的,分明是被自家倆小輩用因果給拴住了。
明明頭頂龍王門庭,貼著一張老臉,卻偏偏活得沒臉沒皮,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余仙姑摘下自己頭上的花,指尖一搓,花朵飄飛出去,又緩緩落地。
徐鋒芝:「咋了,不挺好看的麼?」
余仙姑:「以前雖然知道自己年紀大了,卻還是想著塗脂抹粉,現在真就不剩下幾天日子了,反而覺得這頭花太艷了。」
將死之人,不適合艷麗,而是素淨。
徐鋒芝:「反正,我是覺得不虧的。」
余仙姑:「確實。」
周圍,還有一些老人家也開口附和道:
「何止不虧,是賺了。」
「大賺特賺哩。」
「墓志銘上添上這一筆,不枉此生了。」
儘管他們看起來已經很年邁了,可他們的真實年齡比看起來還要大得多。
這壽歲,至多就餘下個一兩年,今兒個連帶著氣血都一併燃了,痛痛快快地戰上一場,為背後百姓阻攔下了一場邪祟侵襲,臨了又得幸親眼目睹龍王的風采,值了。
不是只有龍王才有臨死前為自己證名的習慣,是個人,都有這個需求。
書生朱一文走了過來,遞給余仙姑一塊滷肉:「姨奶奶,吃口肉補補。」
余仙姑搖頭,把臉避開,像是見到這肉就膈應:
「一文你自己吃吧,你姨奶奶我,享不得這等口福。」
這孩子小時候挺正常的,可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了一邊看書一邊吃髒肉。
雖不至於為了這一口去做那濫殺無辜的事,可他在這髒肉料理的追求上,標準卻愈來愈高。
更是曾大逆不道地在點燈儀式上,說出「點了燈上了江,就再也不愁牙祭」的這等混帳話。
書生沒強求,自己美美地啃了一大口,他是真餓了。
光頭漢子舉手招呼道:「給我來一塊,我可得補補。」
書生甩給他一對鹵耳朵,這大小輪廓,肯定不是豬的。
光頭漢子接住了,沒做猶豫,直接往自己嘴裡丟了一個,一邊「嘎嘣嘎嘣」地咀嚼一邊評價道:
「好吃是好吃,但肥氣不足,吃起來就沒那麼香,要是拿我那老叔的耳朵鹵就好了,我老叔肥頭大耳的,鹵出來肯定好好味。」
書生:「下次一定。」
光頭漢子:「沒下次了,雖然不曉得我那老叔到底死哪兒去了,但我馮家人死在外頭,必然是會被扒皮抽筋的,不可能留下全屍。」
光頭漢子老叔的「筋」,此時就在他身後潤生的背包里。
潤生看著他們吃得這麼香,也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不過,他並未上前主動討要。
書生則隨手翻動自己的竹筐,等待潤生自個兒過來。
那光頭漢子馮雄林,只是為了捧個場應個景,「附庸風雅」,但書生能瞧出來,潤生是真的愛吃。
自己這是雅好,潤生那是本能。
這時,譚文彬主動上前對眾人開口道:
「諸位,正門雖然被堵住了,但這虞家祖宅還有一個後門,就在西南角,去了就能看見,穿過石門經過甬道,就能去到外面,一路安全沒危險。
最後,再說一句:
譚某自點燈行走江湖以來,所見所聞也算不少,但今日,能與諸位相識結交相持而戰,實乃人生一大幸事。
諸位,有緣再會!」
通知完,譚文彬就招呼潤生和林書友準備離開,他們還得去找尋小遠哥。
陳曦鳶自然要跟著一起。
譚文彬撐開手臂,將潤生與林書友攔在身後,讓陳曦鳶過來,帶頭先行。
躺在台階上的陶萬里開口道:「陳姑娘,老夫的九華印可否物歸原主?」
旁邊令竹行也附和道:「沒錯,還有老夫的聚雷鞭,也一併歸還了吧。」
陳曦鳶:「你們已經答應,送給我了。」
陶萬里:「老夫當時是以為自己要死了,那這些身外之物就沒意義了。」
令竹行:「可現在我們又劫後餘生活了下來,那就還得靠它們來傍身。」
陳曦鳶:「既然是送給我的東西,那就是我的了。」
這可是自己給小弟弟摸來的好寶貝,已經到手了,怎可能再還回去?
陶萬里:「陳姑娘,老夫可以拿其它寶物來交換,給陳姑娘你以補償。實在是沒辦法啊,這九華印對老夫而言,著實太過重要。」
令竹行:「陳姑娘若是想要其它的,老夫絕不吝嗇,可這聚雷鞭與老夫所修之法完全契合,沒了它,老夫以後走路都得瘸著腿。」
陳曦鳶舉起自己手中的笛子,很誠懇地說道:
「你們,可以來搶回去的。」
陶萬里:「……」
令竹行:「……」
是倆老頭最先說出「沒希望了,尋個體面的死法」。
所以,他倆最後關頭,是真的將秘術用了出去,這會兒全身麻痹,靠自己都沒辦法站起來,這還怎麼搶?
隨即,陶萬里將目光看向陶竹明,令竹行則瞥向自家的令五行。
陶竹明苦笑道:「我可打不過她。」
令五行:「我也一樣。」
陶萬里:「你們倆可以一起上。」
令竹行:「二打一,以多欺少。」
譚文彬、潤生與林書友,在陳曦鳶身後,散開位置。
趙毅也主動往陳曦鳶那裡靠了靠,嘴裡叼著的菸斗一跳一跳。
書生擦了一把嘴角的油,動都沒動。
光頭馮雄林只顧著繼續拿著鏡子,照看著自己的髮型。
徐默凡將長槍拆卸,收入包裹。
陶竹明指著那邊笑道:「長老,好像是對面人多勢眾。」
令五行:「是我們要被以多欺少了。」
最關鍵的是,他們這群人似乎一直堅信會有反轉,沒有在最後時刻不惜一切代價宣洩一把,故而現在整體狀態比他們這邊,要好上一大截。
陳曦鳶則又很實誠地問了一句:「到底打不打?」
陶竹明搖頭:「不打,不打,陳姑娘莫怪,是我家長老老年痴呆。」
令五行:「我還欠陳姑娘一條命的,要不陳姑娘受累,把我家長老收去?」
陶萬里與令竹行當即氣得吹鬍子瞪眼。
陳曦鳶轉身,帶著人直接離開。
趙毅拱了拱手,道:
「諸位兄弟,諸位長輩,剛剛場面混亂,趙某的一個手下秘術失控,這會兒不知跑哪裡去了,趙某得去將他找回,就先失陪了。
日後,江上再見!」
年輕一輩全部向趙毅還禮,就連那些坐在台階上的長輩,也都儘量坐直身子,對趙毅點頭。
臉面與尊重,是靠自己表現掙來的。
當然,剛剛陳曦鳶對著兩位龍王家的長老舉起笛子,亦是尊重的另一種表達方式。
趙毅揮手,示意梁家姐妹與徐明跟自己走。
他得去找陳靖,更得去找自己的小祖宗。
看著他們離開且漸漸消失在雨後朦朧中的身影,書生用自己手裡的肉骨頭在地上沾了點濕潤的黑泥,翻開一張空白書頁,在上面作畫。
畫中,是譚文彬、潤生、林書友和李追遠四個人的形象。
並不細膩,但特徵凸出。
書生鬆開手,畫紙飄落到陶竹明與令五行面前。
那日在博物館,雖然他們的注意力基本都在陳曦鳶身上,卻也是掃過幾眼李追遠那邊的格子情況。
那伙人里,現在少了一個,印象里,是個在陣法上有點天賦的少年。
陶竹明:「太離譜了。」
令五行:「不可能的。」
書生自己也點了點頭。
他們仨先前就懷疑,有另一支走江團隊一直隱藏在暗中,推動這一浪的轉機。
忽然降臨的老狗以及從地底衝出來的那群凶獸,包括最後降臨的虞家龍王,可不是他們這幫人的手筆。
但無論怎麼樣,都不大可能是那個少年。
正常人,誰能幹出未成年就點燈的事兒?
據說,虞家有位這樣幹過,但那是妖獸行事,本就不是人。
再者,剛剛那位「譚某」也說了,他是點燈的,也就是這個團隊的頭兒。
而且他們這夥人一開始進入戰局、在趙毅接管指揮前,也明顯是都聽那位「譚某」的調派。
所以,那個少年,應該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添頭。
或者,乾脆已經死在了進入虞家後的某場意外中。
這就意味著,那個很可能存在的「神秘團隊」,到現在還沒在他們面前顯露出痕跡。
陶竹明:「不過,那伙人的實力,確實不俗,應該是一夥江湖草莽,不可小覷。」
令五行:「所以,他們先投靠虞家,再依附陳姑娘,又早早拉攏趙毅,確實符合草莽出身的行事風格,有足夠的實力,卻暫時還沒有相匹配的眼界,需要人帶。」
書生:「解釋得很通。」
陶竹明與令五行同時伸手,結果陶竹明手快一步,將那幅畫抓起,收入口袋。
書生默默地又拿出一塊本來準備給潤生的肉,咬了一口。
有些時候,一件事,如果解釋得太通,往往意味著這裡面有問題,說不定就是人家故意「做」出來給你看的解釋。
但偏偏,他們對此又毫無頭緒。
三人都在心裡打定主意,等回去後,就發動自己身邊的關係網,去將「譚某」一行人的過往給調查出來。
都是江上的人,總不可能江湖上完全沒有他們的信息吧?
徐默凡將徐鋒芝攙扶起來。
徐鋒芝心裡還在想著那個「譚某」先前說的話,他說他是點燈行走江湖,不是用的「走江」。
但徐鋒芝不覺得自己是老眼昏花,認錯了那個健碩年輕人使出的《秦氏觀蛟法》,而且接下來的戰鬥中,他又刻意想再看幾次,結果發現,每次那健碩年輕人要動大氣勢時,他身邊都會恰好被其它東西遮蔽住視線。
徐鋒芝起初以為那位秦家人,拜的是龍王陳家人走江,沒想到拜的居然是那位「譚某」。
這裡頭,應該是有問題的。
但徐鋒芝並不打算提出來,哪怕是正攙扶著自己的徐默凡,他也不打算告知。
人家既然想隱瞞身份,那就有人家的道理,秦家人重新出現在江上,本就是一件足以震驚江湖的大事,自己不說幫忙遮掩了,哪能再去給人家添亂使絆子?
當年秦家與柳家人,兩家核心子弟舉族而出,盡吐那無盡英雄氣!
而這座江湖,也因此一直氣虛氣喘到現在。
徐默凡:「叔公,我的槍藝於先前廝殺中,感悟良多。」
徐鋒芝:「那等離開這裡後,咱們就在這洛陽先尋個地方落腳,你好好消化。」
徐默凡:「可是叔公你……」
徐鋒芝:「江湖兒女江湖葬,我可沒那種非要晝夜兼程趕回家、死在家中床上的執念。
呵,若不是怕自個兒髒了地方,我都想腆著臉留在這兒,把這兒當我的墳了,這寬敞。」
徐默凡:「叔公豁達。」
徐鋒芝:「槍者,當豁達。」
說著,徐鋒芝看了一眼湊在一起的陶竹明、令五行與書生。
「你與他們不同,別學他們,不是一條路上的。」
「默凡受教。」
徐鋒芝轉而對其他人道:「那個,年輕的,腿腳好的,還有點力氣的,都來搭把手,把咱們這些老骨頭『運』出去。」
所有老人都有人上前攙扶,一行人開始前往後門。
但走的並不是最短斜線,而是貼著中軸線在行進。
走在最前面的,是陶萬里與令竹行,他們各自被自家小輩攙扶著,隊伍也是由他們所引導。
繼續這樣走下去,就得來到那座「地龍」前了,也就是那位虞家龍王最後離開的方向。
徐鋒芝知道,那倆老東西應該是打著讓自家小輩再去龍王面前晃一眼的盤算。
機緣這事兒,有時候就得靠這麼碰出來,還得刻意厚著點臉皮。
這位虞家龍王出現得極為特殊,大概率只能存在一小段時間,一般這樣的存在,最容易留下些東西給年輕人。
對此,徐鋒芝也沒有出聲說什麼,因為他自己也挺想再看一眼那位龍王的。
到了地方,虞家祠堂原址這會兒已變成一座高聳的龍塔。
塔下,那位虞家龍王背對所有人,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高塔頂端,燃著一束藍色火苗,似是龍眼。
陶萬里和令竹行不言語,只是各自默默推了一把自家小輩。
陶竹明與令五行上前,準備對龍王行禮。
他們倆本想再多向前幾步,拉近一下自己與龍王之間的距離,可這步子剛邁出去,高塔上的藍色火焰就開始晃動,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對他們倆進行著排斥。
這力量並不強,甚至可以說很微弱,但這明顯是龍王的意志。
陶竹明與令五行自然不敢忤逆,各自後退半步後,將禮行完。
他們倆結束後,書生走向前,他也想往前多邁幾步,可結果也是一樣,感受到那股排斥後,書生立刻後退,乖乖行禮。
接下來是馮雄林,他也嘗試了一下,憨厚地摸了摸頭後,後退回去行禮。
最後是徐默凡。
大家都在盯著他的背影,前面的年輕人都「淘汰」了,可不就他的希望最大了麼?
然而,沒有奇蹟發生,龍王一視同仁,沒有絲毫偏袒,也沒有劃分出三六九等。
這意味著,龍王不想見客,甚至沒把任何心思放在外頭。
老人們會意,集體再次行禮。
隨後,大家都安靜地離開,不敢再行叨擾放肆。
該走了,不能繼續留在這兒了,繼續留下去,怕會夜長夢多。
見到了那座石門後,眾人進入甬道。
之前「先行告辭」的老傢伙們跑出去那麼遠,也沒能避免那被活埋的結局,加之那位龍王現在還「存在」著,所以沒人動其它心思。
比如……自己出了門後,順手把石門給堵上,再施加各種陣法封印,以防止裡頭的邪祟從後門逃出。
換做以往,保不齊就有人會做這事兒,把還逗留在裡頭的人,徹底堵死。
但現在,沐浴在龍王的光輝下,不管老的少的,大家都表現得非常乾淨。
甬道里行出很長一段距離後,陶萬里率先發出哀嚎:「我的九華印啊……」
令竹行:「別喊了,喊得我心絞痛都要犯了。」
徐鋒芝:「哈哈哈哈!」
令竹行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徐鋒芝:「笑什麼笑,你都沒幾天好活了。」
徐鋒芝:「怎麼了,你們倆難道還能繼續活得有滋有味?」
快死了,是徐鋒芝心裡最大的慰藉,這樣干預走江的因果,大概率就算不上了,他也很感激上天能給他以這種「體面至極」的死法。
至於那倆老東西,死是不會死的,雖然重傷且透支嚴重,但他們底子厚實,還能繼續活挺久,但徐鋒芝不信他們倆就真的什麼都不怕。
估摸著,應該回去後就要閉關或者隱居,隔斷與外界的接觸,將因果影響降到最低。
陶萬里:「陳家那丫頭,確實厲害得很,要沒人能壓得住她,怕是真得復刻陳家龍王舊例了。」
令竹行:「是啊。對了,五行,你不是還欠那位陳姑娘一條命麼?」
令五行:「嗯,是的。」
令竹行:「一命之恩大於天吶,這到底該怎麼還吶,要不,你以身相許?」
令五行:「我。」
令竹行:「難不成我?」
令五行:「可是,我打不過她。」
令竹行:「呸,沒叫你小子霸王硬上弓。」
令五行:「陳姑娘,確實是極好的,其實那天,我也沒下死手,留了力的。」
令竹行:「努力吧,我聽說她爺爺,是想招上門女婿的。」
令五行:「我?上門?」
令竹行:「商量商量,第二個孩子跟你姓就行了嘛,做人,得學會變通,對方亦是龍王門庭,你又不算吃虧。」
令五行:「倒不是不可以。」
他倒是不貪圖龍王陳家的底蘊,也沒想著什麼門庭聯姻,他就是單純被陳曦鳶先前在諸個戰圈裡來回穿插的身影,給驚艷到了。
陶萬里瞪了一眼令竹行,罵道:
「一大一小倆東西,做你們的春秋白日夢!
我那九華印和你那聚雷鞭,雖是這世上頂好的物件,可陳家丫頭真缺這種東西麼??
這哪裡是她自己想要,八成是摸下來,準備拿去送人的。」
令竹行:「送誰?」
陶萬里:「還能送誰,送個窮鬼唄。」
令竹行:「窮鬼?」
陶萬里:「貴家小姐喜歡上落魄書生的戲碼,很罕見?有些貴家小姐,就好這一口,喜歡養個小弟弟。」
令竹行:「他媽的,誰這麼好命?」
伴隨著一股酸味,眾人走出甬道,來到外面。
大家各自簡單告別後,就都散去了。
該給家族宗門傳消息的得傳消息,年輕人還得趁著感覺仍新,抓緊時間閉個關進行消化。
徐默凡背著徐鋒芝,身邊的清秀侍女幫他抱著長槍。
徐鋒芝:「默凡,你胸口上的傷,裂得太開了,得找個地方趕緊縫合一下,若是拖太久,可能會傷了你的根基。」
「嗯,叔公,我曉得,等進了洛陽城區後,我就找個老裁縫鋪。」
「你這傷,會把裁縫嚇死的,還是去醫院吧。」
「去醫院麻煩,反正夏荷擅長安撫人的情緒,沒事的。」
邊上的侍女點了點頭。
徐鋒芝:「夏荷自己不會針線活兒麼?」
徐默凡:「針線好的那個,沒能走出虞家。」
虞家黑夜時,他遭遇了一個老東西的偷襲,雖然自己最後成功用槍洞穿其胸膛、將那老東西釘死在了牆壁上。
可自己的團隊,也因此折損了兩個人。
徐鋒芝發出一聲嘆息,道:「唉,天黑時,我不該站在那兒什麼都不做的,應該去專門找那些不要臉的老東西干一架。」
徐默凡:「仙姑奶奶是不是也不會離開洛陽?」
徐鋒芝:「嗯,瞧她的意思,也是打算葬在這兒的。」
徐默凡:「到時候,我和朱一文,給你們倆起兩座靠在一起的墳,當鄰居?」
徐鋒芝:「人家有男人,不過死得早。」
徐默凡:「那仙姑奶奶還要葬在這兒?」
徐鋒芝:「把她男人的墳遷過來就是了,也不麻煩,衣冠冢,她男人當年是點燈死在江上的,屍首都沒找到。」
徐默凡:「叔公,你說哪天,我會不會也這麼死在江上了?」
徐鋒芝:
「若是像今天這種死法,不孬。」
……
當那群凶獸從地下衝出來時,趙毅就已經知道姓李的人在哪裡了。
然後,趙毅又嘗試思索了一下陳靖會去哪裡,立刻嚇得喊出了聲:
「快走,姓李的可能有危險!」
眾人急匆匆地來到空蕩蕩的妖獸墓地,正中央的一塊石板上,李追遠坐在那裡,身邊,躺著昏迷中的陳靖。
趙毅:「嚇死我了,姓李的,阿靖走火入魔時可是六親不認的,他沒傷到你吧?」
先前趙毅回想起虞家龍王對所有凶獸下達了「殉葬」命令,馬上就意識到,陳靖也可能受此影響,回到這殉葬之地。
姓李的可沒練武,要是真讓發瘋狀態下的阿靖近了身,後果不堪設想。
李追遠:「我沒事,阿靖到我面前時,剛好因傷勢嚴重,直接昏迷了。」
其實,真實情況是,陳靖跳下這裡時,身上雖然傷痕累累卻仍有餘力。
陳靖第一反應,是想要向自己發動攻擊的,但衝到一半,陳靖就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自己阻止自己,最後,就在李追遠面前,自個兒把自個兒給掐暈了過去。
只是,這種細節,李追遠覺得沒必要詳細描述給趙毅聽了。
「我已經幫他處理好了走火入魔的情況,但他這次吞的妖獸血統位格太高,已完全相融,所以接下不能再靠吞食其它妖獸氣血來增長實力了。」
趙毅:「我明白,已經夠了,大大超出我的預期。」
之前廝殺時,阿靖就像是個無頭蒼蠅,在邪祟群里亂竄,雖然把自己身體折騰得夠嗆,可居然還能保下一條命。
這已足以說明,陳靖現在的實力,到底有多強硬。
「小弟弟,給你!」
陳曦鳶將九華印和聚雷鞭遞到了李追遠面前。
李追遠接過來問道:「哪裡來的?」
陳曦鳶:「別人送的。」
李追遠:「還是你有面子。」
陳曦鳶:「是人家大方。」
「謝謝,我很喜歡。」
李追遠臉上露出了很開心的笑容。
等陳曦鳶心滿意足地也笑起來時,少年才低下頭查看這兩件器物,將表情收起。
李追遠:「其他人現在還在祖宅麼?」
趙毅:「他們應該會先順著中軸線去虞家祠堂舊址那兒碰碰運氣,如果運氣不好的話,這會兒應該在甬道里了。」
李追遠將手裡的器物先遞給潤生存放,隨後從石板上跳了下來,拍了拍手,道:
「我們也去一趟吧。」
眾人來到了那座龍形高塔處。
虞地北仍舊跪在塔前,一動不動。
李追遠走在最前面,趙毅在身側落後半步,另一邊是陳曦鳶。
但走著走著,陳曦鳶就停了下來。
陳曦鳶:「有一股排斥力在針對我。」
隨即,陳曦鳶發現李追遠和趙毅還站在自己身前,她疑惑道;
「你們身上沒有麼?」
趙毅聳了聳肩,指了指龍形高塔頂端的藍色火苗,開口道:
「我祖宗在保佑我,我姓趙。」
陳曦鳶:「那小弟弟呢?」
趙毅:「你這就問得有些冒昧了。」
陳曦鳶:「那我在這裡等你們。」
譚文彬他們也感受到了排斥,全都停下了腳步,不再前進。
李追遠和趙毅走到了虞地北的身後。
他們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等待,因為無法分清楚,眼前這位,到底是虞天南還是虞地北。
按理說,夢做到現在,也該醒了,因為虞地北的身體雖然經過老狗的改造提升,卻依舊沒辦法承載太久的龍王力量。
除非,虞天南不惜將虞地北的身體榨碎。
但這應該不可能。
虞天南,跪在這裡,是為了懺悔,又怎麼會在這懺悔的過程中,對另一個虞家人造成傷害?
這時,虞地北緩緩轉過身。
磅礴的壓力,當即落到了李追遠與趙毅身上。
虞地北臉上,有兩條已經乾涸的血淚。
但他接下來開口說的話,卻與他現在的氣場很違和。
「遠哥,毅哥。」
夢,其實早就已經醒了,虞天南也早已離開。
只是,先前那伙人過來了,虞地北不敢有所反應,只能繼續跪著,讓他們覺得,龍王還在。
趙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虞地北喊自己「毅哥」很正常,可什麼時候喊姓李的「遠哥」了?
自己記得他倆沒這麼熟啊,而且「遠哥」居然排在「毅哥」之前。
李追遠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因為虞地北還記得記憶里發生的事。
虞地北抬頭,看向高塔頂端的藍色火苗,道:
「在我剛醒時的恍惚間,我好像聽到有人對我說,他留下的這束火苗,還能再燃燒十年。」
趙毅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是自家先祖殘靈最後的寄語,他先前其實就看出來了,那團火焰只是趙氏本訣的自我演繹,雖然依舊威嚴,可真就只剩下這一團火了。
趙無恙的靈,已經消散。
之所以自己和姓李的能不受排斥走進來,不是什麼「祖宗保佑」,而是因為自己和姓李的,都修行過趙氏本訣,會被這團火焰所接納。
趙毅對著高塔跪了下來,磕頭。
九江趙家沒了,自然也就沒什麼趙家門禮了,趙毅用的是最傳統樸素的方式,送自己先祖最後一程。
李追遠站在旁邊沒動,當他將趙無恙的殘靈遞送向虞地北時,就已經和這位草莽出身的趙家龍王做了告別。
磕完頭後,趙毅爬起身,以一種無比失落的語氣說道:
「姓李的,我祖宗真的沒了,現在,我就真的是整個世間,孑然一身啦。」
李追遠不為所動。
虞地北眼裡流露出愧疚:「毅哥,對不起……」
趙毅看著李追遠:「所以,你是用什麼方法訓練潤生他們的?我也想讓我的人也體驗一次,好麼,我的小祖宗?」
虞地北:「額……」
李追遠:「嗯。」
「咦?」趙毅有些不敢置信道,「姓李的,你這次怎麼答應得這麼幹脆?」
李追遠:「你應得的。」
趙毅:「還真是讓人受寵若驚,那我先回九江,收拾安頓一下,再聯繫你,去南通?」
李追遠:「嗯。」
趙毅看向虞地北:「阿北,村子裡的事有你阿公他們在,他們會負責處理好的,你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
這樣吧,我先帶你去九江旅遊,好好玩一玩,等玩盡興了,再帶著你一起去南通,因為南通真沒什麼好玩的。」
虞地北:「毅哥,謝謝你。」
趙毅:「別客氣,這也是你應得的。」
虞地北看了看趙毅,又看了看李追遠,微笑道:
「遠哥,毅哥,我不想離開這裡。」
趙毅:「你不想離開洛陽?」
虞地北:「我不想離開這裡,我要留在虞家祖宅。」
趙毅:「你瘋了?」
虞地北:「這裡的邪祟,需要有人繼續看管。」
趙毅指了指塔頂的那團火道:「我家先祖都說了,這火可以燃燒十年。」
虞地北:「但如果我不在這裡,我怕它們會繼續躁動,我要在這裡,看著它們,嚇著它們。」
夢已經醒了,虞地北現在,只是徒有龍王氣勢,卻早已沒了龍王實力。
但這氣勢,卻足以以假亂真,如此近的距離下,連李追遠和趙毅都無法分辨,就甭提那些在龍王氣息面前瑟瑟發抖的邪祟們了。
趙毅:「首先,有這團火和這地龍之塔,就足矣了。實在不放心,你可以每隔一段時間回這裡看一眼,沒必要一直守在這兒,這和坐牢有什麼區別?
另外,我和你遠哥都很擅長傀儡術,我們兩個可以幫你量身打造一具傀儡,將你身上的氣息轉移過去,反正你留在這裡,也只是做一個稻草人。」
虞地北:「可是,我是真心想留在這裡,在我做的那個夢裡,我感受到了『他』對這裡深深的眷戀與虧欠。」
趙毅:「你是你,他是他,你沒必要為他做的事在這裡贖罪。」
虞地北:「分不開的,毅哥。」
趙毅看向李追遠,提醒道:「姓李的,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告訴他,這座地龍之塔加上我先祖留下的火焰氣息,至少十年內,這裡的邪祟是沒辦法翻騰出去的。」
李追遠沒有說話。
虞地北經歷了虞天南的一生,更是在夢裡感受到過虞天南的情緒,如他自己所說,分不開的。
趙毅:「你之前一直在村子裡坐牢,現在換一個地方坐牢,阿北,真的,人生沒必要這樣子。
你現在是自由的,雖然你拜了明玉婉那個瘋女人為龍王,但……對了,姓李的,明玉婉死了沒有?」
李追遠:「死了。」
趙毅:「你確定?」
李追遠:「嗯。」
趙毅:「那阿北你真的是完全自由的。」
「可是,我真的很喜歡這裡。」虞地北指著四周的滿目瘡痍,「我心裡,記得這裡曾經美好的模樣。」
李追遠:「你決定好了麼?」
虞地北:「嗯,我決定好了。」
李追遠:「十年後,當這團火熄滅時,光靠這座地龍之塔的鎮壓,會有些不穩定。」
虞地北:「這十年,我會在這裡看書,在這裡學習,在這裡修行,我相信,十年後,當這團火熄滅時,我會有能力重新點上新的火苗。
畢竟,自小到大,阿公他們,都說我是天才呢。」
李追遠:「你虞家的東西能學得快,是因為那條老狗自你出生時起,就將虞天南的視角記憶封印在你的腦子裡。
所以你對虞家術法,感悟能力和學習效率,才會非常高。
但虞家最擅長的,還是馭獸;像機關術、陣法、風水這些,虞家雖然有傳承留存,卻不是主流。
至於這座地龍之塔,雖然是由虞天南引動的,但這是虞家在這裡修建祖宅時,就鎖好的地脈,只需龍王之力去引動即可。
所以,你在虞天南的記憶里,見過他學習這些麼?或者說,在他走江和鎮壓江湖的畫面里,見過他使用過相關的手段麼?」
虞地北怔住了。
顯然,沒有。
在壽命有限的前提下,即使是龍王,也無法做到萬法皆通。
虞地北喃喃道:「那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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