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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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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曦鳶站在李三江家的壩子上,慢慢環視四周。

漸起的大風,吹動她的頭髮,也吹出她的身材。

一個地方,能真正讓人不舍的,不是它的風景,而是它這裡的人。

她在努力認真看過他們每個人的臉,想要將他們的音容永遠記在自己腦海中。

她眉,有點疑惑:

自己這莫名其妙的濃重離別感,到底是哪般?

只是因為李大爺的中獎兌換出了問題導致行程不得不延期,而自己又因為爺爺身體忽然出了問題必須得趕緊回去。

等自己回到陳家、爺爺身體好轉後,還是可以繼續邀請小弟弟他們來海南做客。

如果自己爺爺身體沒好轉,那好像邀請小弟弟來海南做客的理由更夯實了。

陳曦鳶用力甩了甩腦袋,還用手中的笛子對著自己的腦門「碎砰」敲了敲。

自己的腦子,到底在想些什麼東西呀。

好像是自今天發現笛子音色不准後起,自己的腦子裡,就有種被灌入漿糊的感覺。

察覺不出具體有哪裡不對,但無論看什麼想什麼,都有種做夢般的懵憎懂懂、暈暈乎乎。

小弟弟總說自己笨,她也知道自己笨,但此時與過去的笨感,好像有點不一樣。

走下壩子,她現在要去和桃林下那位知音做正式告別。

李追遠走出道場。

出來前,少年仔細清理、認真檢查,確認沒在自己臉上留下絲毫血漬。

他站在陳曦鳶原先站的位置,看著遠處已經從小徑走上村道的陳姑娘。

阿璃坐在二樓露台的藤椅上,微微低頭,看著下面的少年。

你在壩子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廚房門口還倚著一個人,邊嗑瓜子邊看全景。

劉姨覺得,新買的瓜子不錯,滋味更足。

或許是因為曾經與自己站一起嗑瓜子的那個人,如今已跳入翻炒的大鍋中,以身入味。

李追遠轉過頭,目光掃過劉姨時,劉姨正好側頭吐出瓜子皮。

愛嗑瓜子的人和愛賞花的人一樣,只靜靜地嗑,不打擾。

再者,劉姨心裡對少年是越來越「犯憂」的。

走江愈久,地位愈高,她也早就在做心理建設,漸漸將少年當未來的家主看待。

「阿友。」

「來了,小遠哥。」

「陳姑娘去大鬍子家跟那位告別了,你去跟著,送一送。」

「好,放心吧,小遠哥,我會把她安全送去興東機場的。」

「她笨,記得提醒她受颱風影響飛機可能停飛,讓她別浪費功夫去機場了,直接坐車回海南吧。」

「的確。」

「見她上車後,你就回來告訴我一聲。」

「好的,小遠哥。」

等林書友走後,李追遠走進屋,上樓梯。

大烏龜的強大與可怕,毋庸置疑。

尤其是對方這次,目標明確,直指自己。

因此,想要在這一浪里求得一線生機,那就必須要將自己周身能利用的所有條件與信息,全都精準抓住。

陳家老爺子好巧不巧的,就在今天生病按理說,老爺子的信今日寄送到柳奶奶的手上,這會兒應該正開心。

說不定,還會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修剪起他那棵寶貝至極的柳樹。

老爺子的身體,絕不是正常情況下出的問題。

再結合之前與李蘭一起坐車回石南鎮時,自己隔著車窗所目睹的虛幻暗示。

顯然,是陳家的龍王之靈發力,讓自家寶貝傳承者,趕緊遠離這是非之地。

對此,李追遠沒有絲毫不滿,更不可能去作恨與埋怨。

你不能因為自家沒靈,就指望著別家的靈必須得無條件地來幫你。

李追遠仍舊相信龍王之靈的風格,也相信龍王的操守。

他們能在此時,通過「先祖保佑」的方式,把自家寶貝傳承者「引」回家,那就證實了一件事大烏龜這次登岸,態度很明確,不造天災,不累無辜,只殺一人。

誠然,大烏龜的確是邪崇,而且是那種標標準準的大邪票。

同級別的存在中,大帝的真身李追遠更是親眼見過,那是一尊大型死倒。

這種所謂的邪,在漫長歲月里,早已與天道達成了一種天然默契。

甚至可以說,在天道暫時都無法處理掉它們時,它們自身,也屬於天道的分枝之一。

況且,大烏龜此舉,更像是自東海而來,赴一場單對單的決鬥,影響被無限壓制到個人恩怨、

私人決鬥的層次。

這恰恰印證了李追遠先前的預判。

如若大烏龜,毫無顧忌地上岸,天災浩劫伴身,只為來到自己面前,與自己同歸於盡。

那壓根就不用推演了,自己必死無疑。

現在,靠龍王陳家先祖的反應,李追遠確定了大烏龜身上,它自己給自己加上的一道鏈條。

這對少年而言,是一切可操作空間的起點,

李追遠在阿璃身邊的藤椅上坐下。

女孩看著男孩。

她精緻的面容上,有淡淡的落寞與委屈。

當然不是因為少年剛剛在下面,盯著陳曦鳶離開的背影看。

而是在女孩的視角里,並沒有「私人空間」的概念。

自她與男孩認識時起,男孩對她就從未做過保留,哪怕男孩當時當著自己奶奶的面,偷看《柳氏望氣訣》時,也完全沒有避諱過自己。

但這次,她已經預感到了。

「阿璃,我想吃紅糖臥雞蛋了。」

一縷笑意,自女孩臉上浮起,瞬間衝去了先前所有的愁緒。

這世上,並不存在難哄的女孩子,只有占著錯位而不自知的人。

紅糖臥雞蛋,是阿璃的「拿手菜」。

女孩站起身,走下樓。

李追遠在隔壁藤椅上,發現了一根女孩留下的頭髮,將它撿起,緩緩纏繞至指尖。

雖然他知道,自己夢裡站在甲板上的畫面,並不是真的。

但他會努力將那個畫面,在未來實現。

成年後的她,肯定會和自己站在一起。

李追遠抬眼,看向遠處天空中,那似被潑墨般不斷翻卷的烏雲。

少年的神情舒緩了下來,身子也漸漸放鬆,完全靠躺在藤椅上。

「小遠侯啊,外面風大,太爺我剛睡個午覺,差點被吹感冒了。」

「我就坐一會兒,太爺。」

李三江的手在少年頭上摸了摸,笑道:「沒能去海南,心裡不高興了?」

「沒有,太爺你忘了麼,我經常全國各地跑。」

「也是,我們家小遠侯,雖然年紀小,但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了,比你太爺我強!」

「還是比不過太爺你的世面。」

「哈哈哈!其實你太爺我,也就在打仗的那些年,才一下子跑了那麼多地方,後來世道安生了,太爺我也就安生了。」

「只是挺遺憾的,沒能和太爺你好好去那裡玩一玩。」

哪怕知道自家太爺會長命百歲,但他畢竟是個老人。

李追遠本意,是想帶著他,去全國風景秀麗的地方,多走走多看看。

太爺的確是去過不少地方,但那些地方在他當年去時,都是硝煙瀰漫、滿目瘡。

「這算啥遺憾,這幾天台風,等颱風過去了,太爺我去隔壁縣裡找找,再進進貨—哦不,是再摸摸。」

由於老是一摸一個準,在李三江眼裡,摸獎的性質早已發生了變化。

「不急的,太爺,我們單位到時候會有福利,還是能帶家屬去海南玩。」

「唉,到底是念大學好啊,有個好單位,啥好處都能享受到。」

「嗯,是的。」

李追遠所說的福利,不是單位的,而是贊助商的,反正薛亮亮由於錢太多,經常自己贊助自己的項目,給項目組的人發福利,損私肥公。

李三江在旁邊蹲了下來,沒去坐阿璃的藤椅。

他掏出煙盒。

李追遠坐起身,也蹲了下來,伸手從太爺口袋裡拿出火柴盒,給他點菸。

「嘿,小遠侯,你點的火,真穩當。」

吐出一口煙圈,李三江又開玩笑道:

「想當年,也就是你太爺我運氣好,次次被抓壯丁次次都能逃出來,要是沒能逃出來,這海南島,你太爺我估計,早幾十年就去了。

哈哈,要是當年沒那麼慫,一心只是沒出息地想著回家,在關外時就去了你北爺爺那邊,這海南島,你太爺我最後也去得!

對了,小遠侯,你說這颱風,會從我們這兒登陸麼?」

「應該會的。」

「你太爺我這輩子,還沒經歷過多少次颱風,聽說颱風來時,凶得很吶?」

「嗯,風很大,雨也很大。」

李三江將腦袋探出,對著下面喊道:

「潤生侯啊。」

「李大爺?」

「你抽空去西亭看看山炮,給他那破屋子整一整,別颱風一來給他房子吹塌自個兒活埋進去了,他棺材還在我這兒呢,都做好了,不用浪費。」

「行,李大爺,我吃了飯就去。」

遠處隔著農田的村道上,在大鬍子家與清安完成告別的陳曦鳶,又跑了回來。

她揮舞著笛子,對著這邊招手,做最後的告別,林書友跟在她身後。

李三江也舉起手揮了揮,感慨道:

「細丫頭人不錯,就是家裡窮了點。」

「太爺,她家其實不窮。」

「不窮還吃那麼多?」

「因為劉姨做的飯好吃。」

「我們家小遠侯確實長大了,懂得為別人留面子了,你太爺我又不會因為人家家裡窮看不起她。

細丫頭招人稀罕,來家裡一趟不容易,剛我還偷偷給她包的外袋子裡,裝了點錢。」

李追遠微笑道:「太爺你這是石頭往山上背。」

「哈哈,咋能呢,你太爺我這輩子,除了家裡那幾頭騾子外,飯量大卻沒吃胖的,還真沒見過。

倒是那種,平日裡在家吃不飽,到外頭遇到能隨便吃的地方,解開褲腰帶使勁造的,見得太多太多了,喉。

還是現在的日子好過。

小遠侯,你們以後的日子,肯定能更好過。」

「嗯,一定的。」

由於家裡的黃色小皮卡壞了沒修,陳曦鳶只得走到村口馬路邊,等車。

她的行李不多,就一個登山包,裡面放著一套衣服和一整件健力寶,怕飲料太顛簸,想喝時打開竄沫子,她就在包里塞滿了錢用以減震。

畢竟,點燈走江前,家裡為她所準備的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錢了。

運氣很好,按理說這兒是很少能見到計程車的,但當她走過來時,恰好一輛本地牌照的計程車停在了對面,司機下車對著路邊的樹小解。

陳曦鳶:「阿友,我回去了,下次再見。」

林書友:「好,下次再見。」

計程車司機解完手,摘了兩片樹葉擦了擦,打開車門坐進車裡時,看見后座上忽然出現的年輕姑娘,嚇了一跳:

「你什麼時候上車的?」

「師傅,去海南,我爺爺生病了,我得趕回去見他,麻煩你開快點。」

「你在開什麼玩笑?神經———」

司機看著姑娘遞過來的一沓厚厚的錢,原本嘴裡的話立刻咽了下去:

「神仙會保佑我們一路平安。」

司機接過錢,數了數,確認都是真鈔後,馬上繫上安全帶,一腳油門踩了出去。

一邊開他還一邊說道:

「小姑娘,財不外露,你一個人帶這麼多錢坐長途,很危險的。」

陳曦鳶:「嗯,確實。」

她不危險,但對那些對她不懷好意的人,非常危險。

「幸好你遇到了我,我女兒前天剛出生。」

「恭喜。」

司機打開車屜,把裡面的糖拿出來,遞給了後面。

陳曦鳶接了過來,剝開糖紙,丟嘴裡含著。

「呵呵,你這姑娘是真沒點警惕心啊?」

「師傅,麻煩你開快點,我爺爺趕時間。」

「好嘞,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安全送到!」

送完陳曦鳶後,林書友就回來找小遠哥復命。

正好彬哥也在那裡與小遠哥談事情。

等阿璃端著一大碗紅糖臥雞蛋上來時,譚文彬和林書友很默契地離開下樓了。

李追遠接過筷子,先將糖水喝完,再將雞蛋一個一個吃下去。

吃完後,少年就已經撐了,而且是那種膩得發撐,感覺晚飯都不用吃了。

「吃晚飯啦!」

劉姨的聲音順著風,吹到家裡每一處角落。

天氣原因,晚飯不在壩子上吃,小桌挪入屋內。

柳玉梅和姚姍在東屋吃。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姚奶奶變得從容許多,坐在餐桌上,邊給柳玉梅剝蝦的同時,還能笑著講一些家裡兒孫過去的趣事。

劉姨端送好各桌飯菜後,也進了東屋坐下拿起筷子一起吃。

姚奶奶疑惑道:「,阿力不和我們一起吃麼?」

劉姨咬了咬筷尖,道:「咱們吃咱們的,不理那個顯眼包。」

李追遠與阿璃在主屋客廳里吃。

少年坐下後,就熟穩地幫阿璃將飯菜分出一個個小碟中。

阿璃拿著一條白線,給他們這桌碗裡的三個皮蛋進行分割。

每一塊,都要做到等分,不用加其它材料,吃的時候筷子蘸點香醋即可。

這時,秦叔端著一瓶醬油進來:

「小遠,要醬油不?」

李追遠看著秦叔,搖搖頭:「叔,不用。」

旁邊正在自斟自飲的李三江有些納罕道:

「力侯啊,你最近口這麼重的麼,吃皮蛋都要蘸醬油了?」

秦叔:「嗯。」

李三江:「地里活兒太重了是吧?善侯現在忙著弄魚塘,沒太多功夫跟你下地,這樣吧,你再喊個人和你一起下地,工錢從我這裡出。」

秦叔:「不用,我能幹完,以前熊善沒來時,我也是一個人幹的。」

李三江:「以前咱才包了多少地,現在多少地了啊?可不能把你給使壞了。」

秦叔:「幹得起,沒事。」

李三江:「我再看看吧,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人,要是找不到的話,要不搞台拖拉機?」

秦叔:「燒油費錢,也用不了多久。」

李三江:「你平日裡能開著拖拉機送貨,農閒也沒貨送時,村里誰家修房子你去幫忙運運材料,實在不行去窯廠里幫忙拉磚頭也是一樣的嘛,反正拖拉機買回來不讓它歇著,就虧不著。」

秦叔不推辭了,他意識到自己想多了。

三江叔買拖拉機不是為了給自己減負,而是為了多一個賺錢的進項,以便更好地贊錢去大城市給自己曾孫買房。

沒回東屋去吃飯,秦叔端著一個大海碗,底層鋪著飯,上面蓋著菜,蹲在客廳門檻上。

往碗裡倒入醬油,拿醬油拌了一下飯,醬油瓶則被他放在身側的門檻上。

潤生喊秦叔過來和他們坐一起吃,秦叔拒絕了。

理由是他想看看,這颱風來了後,地里要不要做點措施,減少點損失。

「咯瞪!」

醬油瓶從門檻上落到地上。

瓶口是蓋回去的,沒流出來。

秦叔將醬油瓶拿起,又放在了門檻上,脖子紅了。

過了會兒,

「咯瞪!」

醬油瓶又倒了。

秦叔再次將它扶起。

只是這次,他不好意思再把醬油瓶放回門檻上了,而是留在平地。

隨即,他悶著頭,開始快速扒飯,很快就將一碗飯吃完,然後起身,端著碗筷提著那個醬油瓶,頭也不回地走向廚房,自脖子到側臉再到耳朵,紅了一片。

東屋裡,劉姨夾了一隻蝦送入嘴裡,一邊嚼一邊側著頭,又好氣又好笑。

柳玉梅放下碗筷,端起面前的湯,喝了一口,道:

「我倒是覺得阿力比以前機靈多了,腦子也活泛了些。」

劉姨嘆了口氣,道:「我以前就一直說您偏心,您還不認,姚姨,您聽聽,這不是偏心是什麼?」

姚姍輕輕拍了拍劉姨的手背:「大小姐還是最疼你的,我看得出來。」

柳玉梅:「凡是姓秦的,像是都把氣門修到腦門上去的,有時候啊,你真不能對他們要求太高,唉,能做到這樣,就已經可以了。」

劉姨:「我只是心疼我的醬油,您是不知道這個月他到底糟蹋了多少醬油瓶,我真怕下個月給三江叔報帳時,三江叔會懷疑我沒事做就在廚房裡偷醬油當汽水喝。」

柳玉梅看向姚姍,道:「姍兒,你來了也有些日子了吧?」

姚姍放下筷子,回復道:「嗯,是有些日子了。」

柳玉梅:「今晚給你兒子打個電話,明早讓阿婷送你去火車站,你先回去吧。」

姚姍應聲道:「是,大小姐。」

柳玉梅:「以後想了,就提前說一聲,隨時再來就是了。下次帶你倆孫子過來,我見見。」

姚姍:「好,聽大小姐的。」

離別是不舍的,但能在這裡住這麼久,與大小姐朝夕相處這麼多時日,已是姚姍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之前每天,她都是當在這裡最後一天很珍惜地過的,因此,當大小姐提出讓自己回去時,心裡雖有一點點失落,卻毫無遺憾。

李追遠本就是飽的,他就吃了點皮蛋,主要陪阿璃吃。

飯後,

李追遠與阿璃各自提著一個籃子,手牽著手,去大鬍子家。

潤生騎著三輪車,去西亭,車上裝有祭祀用品。

譚文彬拿起大哥大,與周云云打電話,說自己這邊的風,真的好大。

林書友看著電視,不時起身去扶天線,以減少屏幕上的雪花點。

柳玉梅關上東屋的門,在滿是牌位的供桌前坐下。

老太太左手端著一杯黃酒,右手輕撫劍鞘。

「既然陳家丫頭走了,那就說明,那傢伙,就是衝著咱家—-呵呵呵,對,就是衝著咱家來的大鬍子家門口,趙毅等人整裝待發。

李追遠與阿璃過來時,正好與他們照面。

「遠哥!」

陳靖每次看見李追遠都很激動。

李追遠對陳靖點點頭,然後看向趙毅,問道:

「怎麼還沒走?」

趙毅:「在等老田。」

李追遠:「我太爺應該已經勸他回家探親了。」

沒李三江的允許,趙毅也不敢讓老田頭離開南通。

趙毅點點頭:「嗯,老田去和我干奶奶告別去了,應該快演完瓊瑤了。」

「少爺,少爺!」

老田頭殺青回來了。

老人眼眶有點紅紅的,他或許實力上早就跟不上隊伍了,但活了這麼多年,眼力見兒是有的,

比全然蒙在鼓裡的陳靖要好太多。

他清楚,少爺如此著急的離開,還特意帶著自己,大概率意味著這裡即將出什麼事。

雖然,老田頭真的不清楚,到底什麼事兒,敢出在這裡。

趙毅將手裡的菸斗向下拍了拍,對李追遠道:

「姓李的,你現在若是喊我一聲祖宗,我說不定捨不得走哦~」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走向藥園,沒回頭,直接擺擺手:

「滾吧。」

趙毅深吸一口氣,對周圍人道:

「聽到沒有,還愣著幹什麼,咱們滾!」

趙毅等人沿著村道離開,回九江。

李追遠:「阿璃,把所有能提升精力的藥材,都挖出來,然後辛苦你,不用考慮副作用,幫我製成藥。」

這種粗製對阿璃而言很容易,沒技術上的難點,也不複雜,就是費一點點功夫。

阿璃沒有抗拒,也沒用自己的方式反駁這樣製藥吃了對身體不好,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蹲下來,開始收取藥園裡相對應的藥材。

李追遠在旁邊幫忙,等熊善夫婦從魚塘那邊忙活回來時,李追遠站起身,對他們招了招手。

「小遠少——·哥。」

熊善領著梨花走了過來。

李追遠:「自從你們來到南通,就沒離開過吧?」

熊善:「對,沒錯,小遠哥。」

梨花:「小遠哥,我們夫妻倆都差不多是孤兒出身,這裡,現在就是我們的家,也是我們兒子以後的家!」

李追遠:「在外面,沒有什麼可留戀的麼?」

梨花:「小遠哥,我們的家就在這裡———」

熊善拉住自己妻子的手,說道:「有留戀,小遠哥,有留戀。」

李追遠:「不想去看看?」

熊善:「想,比如,曾經幾個好兄弟,我們夫妻倆報完仇後,在天門山地界給他們立過了衣冠冢,很久沒去看了。」

李追遠:「那就去看看吧。」

熊善:「好的,小遠哥,是該去看看他們,給他們燒燒紙了。」

李追遠:「看完再回來。」

熊善:「嗯,好,那小遠哥,我們什麼時候出發,你覺得合適?」

李追遠:「想去就快點去。」

熊善:「那明早?」

李追遠:「好。」

熊善:「我懂了,小遠哥。」

李追遠的目光落在坐在嬰兒床里的笨笨身上,笨笨這會兒已經躺在那裡,自己給自己拍著屁股哄自己睡。

熊善:「對,帶上笨笨,我那幫老夥計,應該也想見見他,看看他長大了多少,呵呵。」

李追遠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藥園。

熊善與梨花則走進屋裡。

梨花:「小遠哥這是什麼意思,龍王家這是——」

熊善捂住妻子的嘴,隨手貼出數張辰州符,鎖住了這裡的聲量。

熊善:「你當這是晚上在房裡,你可以隨便叫叫叫?

梨花:「我是害怕,龍王家這是不要我們了,要把我們驅逐出去?」

熊善很冷靜道:「不是。」

梨花:「你怎麼這麼確定?」

熊善:「因為龍王家想趕我們走,本就是一句話的事,少爺沒必要特意與我們扯東扯西。」

梨花面露恍然:「那我們———

熊善:「聽少爺的話,咱們現在是龍王門下的人,叫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別問為什麼。你現在去收拾收拾東西,明兒一早,咱們就去天門山。

唉,我也是真想那幫老夥計了,可惜啊,他們死在了江上,沒能和咱們一起享上福。」

梨花:「想開點,我們已經為哥幾個報過仇了,我這就去收拾一下。」

熊善抿了抿嘴唇,走上二樓,經過老田頭房間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嘗試推開門,發現裡面東西都被收拾打包走了,房間裡被打掃得很乾淨。

「呼—」

熊善長舒一口氣後,面露凝重,喃喃道:

「家裡,這是要出事了?」

夜已深,藥園裡所需的藥材,還差一點就能收取完畢。

李追遠將手裡的工具放回小籃子裡,站起身,指著桃林對阿璃道:

「阿璃,餘下的你收一下尾,我進去一下。」

女孩點了點頭。

李追遠走進桃林。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走進桃林,

外面黑漆漆的,桃林內則到處飛舞著螢火蟲,雖不至於透亮,但足夠清晰。

水潭邊沒有人,只有幾個空酒罈。

木屋門窗緊閉,仿佛清安已經安歌。

李追遠先在水潭邊蹲下來,洗了洗手,又掬起一捧水,沖了把臉。

做完這些後,少年將雙手,向水潭內探去,沒過雙手、沒過肘、直到將要沒到肩膀時,木屋內傳來一聲輕咳:

「到我這裡,自殺來了?」

李追遠將雙臂抽出,先前的這番動作,已經將他衣服袖子打濕。

木屋的門開啟。

李追遠起身,踩著台階,走進屋。

屋內的陳設很簡單,無非桌椅榻,外加一口古琴。

屋裡沒有人,但四壁以及地板房樑上,掛著一副副大小不一的面具,具體有多少,根本就無法數清。

因為這些面具,還在不停地蠕動、交換,甚至是張口進行吞噬,吞噬一個後,那個面具就會變大,吞得越多變得越大,直到忽然裂開,又化分為無數個小面具,周而復始。

其中一張面具,呈現出清安的臉。

他睜開眼,目光淡漠。

「被嚇到來我這裡,尋短見?」

李追遠反問道:「你覺得,我會這麼做麼?」

「以前肯定不會,但這次,倒是情有可原。」

「不至於。」

「不至於?好大的口氣。既然不至於,那你夜裡又跑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白天有些話,以為問完了,但其實還沒問完,就想來再問問。」

「哦,後悔了?」

「算是吧。」

「但這世上,可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嗯,我知道。」

「這次的風很大,你原本的希望,應該竭盡全力地哄我開心,變著花樣地來求我,讓我先迎上這風口,被風吹散。

這樣,你才有那麼一點在這風裡倖存下來的希望。

現在,我可以明擺著告訴你,你再求我也沒用了。

我會縮回這地下,任憑外面風再大,我都不會出來。

哈哈哈哈!

下午,我已讓她買好了酒,存著了。

我等著這風過去後,再上來,對著你那時不知是否還完整的屍體,好好品一品。」

李追遠點了點頭。

清安:「好了,趁我還沒縮回地下前,我倒是想知道,你今晚來,是打算問我什麼。」

李追遠:「我想問的是,你能完全縮回地下麼?以及,你是否能確保,自己縮回地下後,一定不會被發現吧?」

清安:「嗯?」

房屋內,所有處於動態中的面具,全部停下了。

下一刻,

所有面具集體將眼晴睜到最大,死死地盯著站在屋子中央的少年。

磅礴的壓力,向李追遠席捲而來。

李追遠沒有選擇硬碰硬的對抗,而是微微彎了腰。

威壓降臨後,又迅速消散。

「你是想著,與其靈與肉在這大風中被撕碎,不如先激怒我,讓我先來把你殺了?」

「沒有,我是真心發問。」

「我准你再問一次。」

「如若你完全縮入地下,你能有信心,避開風的耳目麼?」

「躲不過一世,躲得過一時。」

「好,我希望你能躲好,不留痕跡。」

木屋內,所有的面具,都咬起了牙齒,整座木屋都在「嘎吱嘎吱」作響。

仿佛下一刻,它就會坍塌,將少年「嚼」成肉餡。

「小子,你知道麼,他當年,都不會像你這般狂妄。」

「謝謝。」

李追遠轉身,準備離開木屋時,又停下腳步,像是不放心,又問道:

「會不會有什麼遺漏和破綻?我指的是在躲這『一時」時。」

「你讓人,把這片桃林砍掉即可,它們,就是留在這裡的最大破綻。」

「好。」

「抓緊時間。」

「不用這麼麻煩,再說,砍掉也可惜了,多美的林子,多純粹的怨念。」

這片桃林里盛開的每一片花瓣,都是清安身上怨念的泄露。

而這片桃林之所以能在過去一直震著南通地界上的邪票,不是因為清安善良,而是因為它流露出的,是這塊地界,最強大邪票的氣息。

李追遠走到水潭邊,再次蹲下,將右手,放入水面之下,輕輕撥動。

蛟龍之靈向下飛出,開始攪動,漸漸的,藏匿於深處的、屬於這片桃林的怨念之眼被翻湧起來,向上噴發。

木屋的窗戶被支起,清安坐在桌旁,微微側頭,看著這一幕。

先前他就提醒過少年,這是在找死。

可一而再,就證明是自己看走了眼。

恐怖的怨念,被李追遠來者不拒,完全吸收。

按理說,哪怕只是一剎那,都是足以擊垮一個正常人意志,讓其陷入野獸般瘋狂的可怕劑量。

但少年,自始至終,都神色如常。

李追遠的意識深處。

漫天的桃花,落入下方的魚塘,裡面早已飢餓難耐的魚兒們,發了瘋似地上去吞食。

現實中,桃林里的花瓣一片片凋謝:

意識深處,魚塘里的魚兒越來越肥。

終於,桃林完全枯萎。

李追遠身前的水潭,也變得乾涸,只留下淺淺的一層晶瑩水窪,倒映個月亮都夠勉強。

少年站起身,將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木屋窗戶內,清安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灼熱,

「你—·能殺了我!」

隨即,聲音化作憤怒:

「你,能殺了我!」

最後,咆哮聲發出:

「你能殺了我!!!」

他在少年身上,看見了可供自己提早解脫的希望。

很顯然,少年掌握了這一手段已經很久了,少年剛剛使用時,也很嫻熟。

可少年,卻一直瞞著自己,沒有在自己面前展現。

他為了讓自己不成為災禍,為了等死,承受這無儘自封折磨這麼多載歲月。

今天,他看見了解脫的契機!

李追遠:「你誤會了。」

「我—·誤會了?」

李追遠:「你是一片汪洋,而我只是一座魚塘,剛剛,就已經是我的極限,現在的我,根本就無法解脫真正的你。

如果這麼做,我的這裡—」

李追遠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我的這裡,會被撐爆。你無法分離你身上的任何一張臉,你看起來有無數張臉,可實際上這些臉都長在一張臉上。

目前,我只能吸收你這兩年來溢散出來的怨念,動你的本體,我必死無疑。

之前一直沒告訴你,不是想對你壓一張底牌好要挾利用你。

而是我,

也不捨得這片桃林。」

木屋內的存在,情緒漸漸平復。

一是因為少年的闡述,符合他剛剛對少年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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