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2/2)
接下來,這大量鬼氣一出鬼門,就被這些僧侶主動吸收進體內。
李追遠眼睜睜地看見不少僧侶面容發青,從原本的慈眉善目變得扭曲掙。
他們在以這種自我犧牲方式,來幫菩薩分散承擔掉這些壓力。
哪怕李追遠覺得,他們其實不用這麼做,身為菩薩若是連這點壓力都經受不住,那不如趁早從蓮花台上下來。
是他們主動想要這麼做,以此獲得一種大滿足感,菩薩也沒去阻止他們,更沒去伸手幫他們分擔,哪怕這對於他而言,十分簡單。
開啟的鬼門,已經不再簡單是一座門了,它更像是一處被再次撕開的裂縫,宛若留存於世間的傷疤。
抬的羅漢們停在那裡,哪怕鬼門已經開啟,卻也沒有繼續前進。
那隻大手再一次伸出,抓住鬼門的一角,很快,一縷縷金色自大手那裡蔓延向鬼門。
李追遠終於明白,菩薩壓根就沒打算入這鬼門進這陰司。
菩薩騙了世人,騙了神話。
當然,有可能曾經的菩薩是有入主陰司的打算的,現在,興許是菩薩改變了主意。
菩薩不進去,他要將這鬼門掌握,從而將鬼門永遠封禁。
無法再次開啟的鬼門,也將失去其存在意義,而被徹底與外界隔絕的陰司,也不再具備存在價值。
永封,就等於毀了。
然後,菩薩就可以從頭創建,屬於他自己的新陰司,以自己的勾畫藍圖,重新定義陰陽之間的關係。
不得不說,這還真挺符合菩薩的行為習慣,放棄了真君讓其永封,隨後就建立官將首體系。
鬼門上的戾氣正被佛光不斷轉化,當佛光徹底覆蓋整座鬼門時,也就意味著菩薩將其完全掌握。
速度,雖然不慢,但也稱不上快。
應該是只用了一隻手的緣故,那麼,另一隻手,在防著哪裡?
李追遠的眼角餘光,看向鬼街外。
可能,是在防看外面的大帝吧。
這樣看來,菩薩是篤定,翟老就是真正的鄯都大帝,亦或者是,真正的大帝,此刻不在鄯都。
神仙,都在互相設局,互相提防。
這種級別的對決,因為有天道在上面壓著,早就不是見面就打的架勢了,需要考慮的東西非常之多。
看最後,到底是誰贏吧。
李追遠覺得,會是大帝贏。
哪怕菩薩的表現和真實目的,出乎甚至顛覆了李追遠原本的預料,但這並不影響李追遠的結果判斷,因為他本就沒把菩薩這邊的變量放進去。
覺得大帝會贏,是因為在這一浪中,大帝的直接干預最少,不像菩薩,他是從未出現,可他的明顯干預次數非常多。
李追遠覺得,能有底氣穩坐釣魚台的那位,贏面更大。
自己才走江多久啊,菩薩撿起的是自已這把刀,可大帝那裡,早就以翟老的身份,行運那麼久了啊。
「轟!」
就在這時,兩隻巨大枯瘦的手,從鬼門裡探出,抓住了菩薩的那隻潔白聖潔的手。
緊接著,開始將其往鬼門裡拉。
雙方接觸的剎那,可怕的餘韻蕩漾,得虧它們是在上方,散出去的切面也在上頭,要是在地上來這一下,李追遠覺得至少這條鬼街,必然會被頃刻抹去。
菩薩算錯了,大帝..在鄯都大帝正在將企圖掌握鬼門的菩薩,給強行拉入鄯都陰司。
菩薩的另一隻手伸了出來,雙方開始角力。
四隻手的形象很快消散,轉而變成了黑色的大帝氣息與菩薩的佛光進行僵持,雙方正在拼耗著自己的底蘊。
這一刻,李追遠覺得自己先前活著受了那麼多的罪,都值了。
這種級別的交手,可遇不可求,且就算真求到了—你也想平平安安地能湊近去看哪像現在,反正爛命一條著,死了無非是去卡車裡和同伴們團聚,還能活,就算被某個小小餘波掃到灰飛煙滅了,也不打緊。
至此,自己這一浪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辛辛苦苦千里迢迢地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給們牽線搭橋,布個牌桌。
僵持,還在持續,李追遠是沒看出來誰占優勢,有一種均勻的平分秋色。
正常情況下,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雖然李追遠不曉得這兩位「神仙」到底有多強,
但沒道理一樣強。
所以,有一方沒用全力。
應該是覺得不用全力以赴,因為後手,即將到來。
可是大帝,也在裡面。
那個後手一旦出現,豈不是連大帝也會被一起衝擊到?
李追遠覺得,這應該也是菩薩先前認為大帝本尊在外面的主要原因,不僅僅是因為曾在招待所與翟老背後的身影會過。
總之,在這一場布局較量中,大帝做到了對自己狠,狠到了連對手都始料未及的地步。
招待所,大禮堂。
身為報告人的翟老,站在台上,做著報告。
雖已年老,可他此時聲音能做到洪亮,吐字也十分清晰,在他的陳述中,這項工程的未來景象正逐步在與會者的腦海中鋪陳開。
報告書的篇幅,並不算太長,可裡面的每一個字,都干繫著不知多少人的命運。
多少文物得做搶救性保護轉移,多少人得收拾行囊奔赴那被安排好的新家鄉,這座城市多少部分,將被徹底淹沒於水底。
在過去,滄海桑田中蘊含著一部分時間漫長,但在當下,卻能在短時間內實現這一可能。
翟老講累了,端起茶杯喝水時,示意薛亮亮上來幫他做一下數據方面的補充介紹。
薛亮亮的補充,讓與會者腦海中的畫面,變得更加立體。
很多人都做出了低頭看向腳下或者抬起手的動作,未來的這裡,與現在的這裡,在與會者的感知中出現了碰撞。
因為相信項目會完成會成功,所以相信那個報告中所描述的未來必然會到來,反而衝擊了此時此刻的當下現實。
很多人做出這個動作後,都自嘲式地笑了笑,這也從側面說明,這次報告的水平之高。
技術性的討論與驗證早已結束,接下來工程的正式實施開展,需要很多部門的通力合作。
因此,讓大家清楚知道在做什麼和會做成什麼,就顯得尤為重要。
薛亮亮的補充講完了,走下台。
翟老指著薛亮亮的背影,對台下人說道:
「這位是老羅的得意門生,在培養學生這方面,老羅確實走在我前頭,就像是我們的這項工程,可以預見,它耗時會很久,而且就算建成後,未來的方方面面,也依舊需要維護,甚至是保護。
我們從前人手裡接過來的扁擔,註定將託付給下一代,我們不僅要相信後人的智慧,
更要相信有著更好平台的後人,會比我們更有智慧,正如當初我們的前輩,亦是如此看待我們。」
場下響起掌聲。
羅廷銳一邊鼓掌一邊目光尋找李追遠的身影。
翟老先前的話是有客氣成分,但對學生弟子的培養,一直是羅廷銳最引以為豪的一部分。
只要他們還在一線奮鬥著建設著,那他以後就算年邁到只能躺在病床上,也依舊有著強烈的參與感,未來的日新月異里,有那一小顆屬於他的光彩。
「亮亮,小遠人呢?」
「應該在禮堂後面坐著吧,您知道的,前面的座位不太方便。」
這次會議的座次很嚴謹。
羅廷銳笑道:「有什麼不方便的,實在不行坐我腿上。」
薛亮亮:「老師您是想趁著小遠還沒長大,多拿出來顯擺一下這個小狀元是麼?」
羅廷銳:「狀元不算什麼了,那天開會時小遠整理的東西我看了,小遠在專業性方面,已經追上甚至超過你這個師兄了。」
薛亮亮:「這不是很正常麼?」
羅廷銳點點頭:「倒也是。」
翟老對報告進行收尾,沒有拖泥帶水,說最後幾句話時,他將報告書閉合折在手中。
「感謝大家,我的報告完畢。」
說完,報告書被翟老用力砸在了身前檯面上。
「啪!」
全場所有人起立,熱烈鼓掌,因為這場會議也可以被視作工程開始前的誓師大會。
一道影子,從翟老身後脫離。
翟老向台下走去,影子則飄向了上方。
此時這裡,已聚集起了一道道霞光。
影子立在霞光中央,抬起手,指向那處還被大霧所籠罩的鬼街區域。
轉瞬間,霞光飛逝。
這些霞光,是信念,是信仰,是敢叫日月換新顏將這世界進行打造的無畏勇氣,更是層次最高的氣運。
它會潮起潮落,浮浮沉沉,可當下,它正氣勢如虹,五星出東方,無法阻擋!
「地藏,你想封我螂都,再造陰司。
那今日,我就親自幫你實現你的大宏願。
入吾地獄,
為吾,
鎮壓萬鬼!」
鬼街。
天上的烏雲,眨眼間就被戳出了無數個大洞,一股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力量,轟然落下,重重地砸在佛光上。
僵持的平衡,在瞬間被打破。
佛光不由自主地,開始向鬼門進入。
但這鬼門,菩薩是不想進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以及那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指的是自己的地獄。
新地獄剛建起來時,自然是空蕩蕩的。
菩薩,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佛了。
佛光被進一步的擠壓,進鬼門像是已無了懸念。
可就在這時,佛光雖然還在,卻出現了明顯分層。
一道莊嚴的聲音自上方迴蕩:
「我身在未來。」
身在未來,不僅能遮蔽天道感知,更是能在此刻,從這精心布置的漩渦中脫離。
不過,從這句話中,也能看出,在這一場布局交鋒中,菩薩認輸了。
菩薩已經不再考慮該如何贏,而是在打算脫身。
只是,躲在未來,真的有用麼?
當李追遠看見身前不斷漲起的「水」後,少年知道,菩薩怕是離不開了,因為這些「水」,可不是先前「江水」的表現,它更寫實,也更洶湧,最重要的是,這「水」同樣來自未來。
未來的這裡,將被淹沒。
波濤狠狠地拍打上去,最終,原本出現分層的佛光,被重新擠了出來。
霞光與水波匯聚,形成一股極為可怕的力量,轟然咆哮。
「陰長生.」
菩薩只來得及留下這句聲音,佛光就被徹底捲入鬼門,一同被衝擊下去的,還有身處鬼門內的鄯都大帝。
這衝擊,還未結束,很是持久,要知道,這可是連菩薩都無法抵擋的力量,此刻卻順著鬼門奔入陰司,宛若陰間末世降臨。
李追遠挺好奇的,如果條件允許的話,他還真想進陰司看看,但,眼下這條件是丁點不允許。
少年不知道經過這一衝刷,陰司還能剩下多少斷壁殘垣,可如果站在大帝角度,既然菩薩要封死陰司再造新的,那還不如將菩薩拉入鎮入自己座下,再由自己進行重建。
這樣,既解決了與自己有道統之爭的強敵,又將各懷心思已經開始背著自己偷摸行事的勢力,進行一場削減,還不髒自己的手。
李追遠坐在地上,全程目睹的他,此時有種在村里看完露天電影後的空虛,很滿足的同時,又很意猶未盡。
「哎呀——哎呀——
才開啟沒多久的鬼門,開始關閉。
轟轟烈烈的大洗牌落下帷幕,餘下來,將是由勝家重新收拾牌桌。
一道黑影,自江面上掠過,上了碼頭,然後順著鬼街,一路向上。
李追遠看著他過來。
在他身上,少年看見了大帝的形象,同時也有著對翟老的熟悉。
翟老是翟老,大帝是大帝,他們雖然由一個衍生而出,卻並不是唯一。
現在,大帝與翟老脫離了。
眼下,這道黑影,將回到陰司,去融入真正的自己,而翟老,自此之後將與大帝再無任何糾葛關係。
活得長確實是有優勢的,你甚至可以分出一部分心思,去代入走完別人近乎一整個人生。
可李追遠卻不羨慕這種優勢,若是能隨便去體驗別人的人生,那誰還會繼續珍惜自己的這一生?
替別人活了一輩子,回到自己身上時,那還有個什麼活頭,沒意思了都,
少年現在身體融了,但思維還很清醒。
所以,當黑影經過自己面前時,少年奮發出最後一點點力氣,抬起手。
「嘶啦嘶啦」
自個兒的身體,就像是沒煎熟的雞蛋被翻面,裡頭的東西破流了出來。
李追遠自己都覺得自己這會兒實在是噁心。
但他還是執地,將手,抓向黑影的腳踝。
這會兒,氣不喘了,力氣也大了點,嗯,應該是迴光返照來了。
李追遠看著黑影,問道:
「萌萌呢?」
卡車裡,沒有萌萌的身影。
少年的手抓了個空,黑影繼續前進,沒有低頭看少年一眼,甚至都沒做任何停頓。
過去的發怒,是假的,逆推下來,李追遠都可以合理懷疑,當初大帝下達法旨去滅那個家族滿門,也是在為今日的布局做鋪墊。
大帝是一直活著,可不是被封印沉睡,而活了這麼久的存在,又哪裡可能還剩下屬於人的喜怒哀樂?
哦不,先前在卡車裡,大帝的那句「你的胃口,到底有多大?」,應該是真的動了怒火。
因為自己借亮亮之手,成功冒犯了大帝,觸及到了大帝的威嚴。
黑影走向正在緩緩關閉的鬼門了李追遠虛弱的聲音不斷繼續響起:
「來時一起來的,回去肯定得一起回去,你把萌萌放回來,這裡已經不是她的家了,
我要帶她回南通的家。」
黑影走入鬼門,完全不打算理會。
李追遠:「剛剛最後一輪,你漏掉了我,我還沒得到那一輪的獎勵,不能他們都有,
而我卻漏了,這不合理,更說不通,會讓我很丟面子。」
黑影自門裡面轉過身,這次,他在看看李追遠了。
雖然不見真容,但能夠感受到,他這會兒似乎覺得有一點點有趣,也有一點點可笑。
因為,現在李追遠的模樣,以及少年剛剛說出的話,確實帶上了一種本不該在他身上出現的天真。
是哀求,是撒嬌,是想得到自己真正的認可麼?
你也是真敢想,更是真敢要啊。
黑影就這麼站在門裡頭,對李追遠做最後的注視,好互,這孩子,也是他的「傳人」,口頭的。
鬼門,已經關閉到只剩下一條縫,而這條縫,恰好就是黑影的所站的位置。
很快,鬼門會將這條縫閉合,結束黑影與少年之間的對視。
然而,就在這時,只聽得一聲極為突兀的聲響:
「咔!」
鬼門,卡在了這裡不動了,正好留下了這道足以讓黑影與少年對視的縫隙。
黑影先是抬起頭向上看,然後,再次看向融在外面街道上的李追遠。
少年的哀求之聲停止,眼裡的卑微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最為習慣的平靜。
如果不是麵皮龜裂嚴重,無法做多餘的動作,李追遠這會兒還真想嘗試勾勒一下嘴角,給門縫裡的那道黑影,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你可以無視我,從我面前從容走過;可你終究,還是得怎麼走過去的,再給我怎麼走回來。
趙毅先前送死時,為什麼那麼簡單幹脆,沒能營造出他想要的那種死亡美感,因為他在去送死前,就被李追遠榨乾了。
李追遠最後選擇的是和諦聽同歸於盡的方式,也是因為他自己也被榨乾了,實在是做不了什麼多餘動作。
要知道,他本是可以利用豐都大陣鎮壓了諦聽後,去得到一個直面菩薩的機會,哪怕結局必然是被菩薩一指彈殺,但這一經歷,仍然無比珍貴。
就這,李追遠還是放棄了。
在把腦子借給李追遠時,趙毅曾對李追遠露出了震驚且欽佩的眼神。
因為他「看見」了,姓李的在偷偷做什麼!
黑影從鬼門縫隙中走出,他的五官開始清晰化,其目光,正毫無遮掩地看看地上那瀕死的少年,不再是有趣、可笑和可憐,而是凝重中帶著強烈的複雜。
他原以為,薛亮亮那裡的堅持,就是這少年的最大倚仗,在自己最簡單的一環內,給自己設檻。
但他沒料到,真正最簡單的一環,竟然在這裡。
此時,他甚至主動開口說話了,聲音里有主動壓制下去的威嚴,儘可能地讓語氣變得平緩柔和:
「徒兒,告訴為師,你偷偷做了什麼?」
「師父,我把我們家大門陣法,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