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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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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李菊香撲了過去,抱住劉金霞,將她從床上拉了下來。

她要是再晚來一步,劉金霞的手就要掐到床上老人脖子上了,到時候本就是彌留之際的老人究竟是怎麼走的,還真難說。

劉金霞一邊被往後拽一邊使勁蹬著腿,嘴裡惡狠狠地罵道:

「老畜生,你不是人,老畜生,你不是個東西!」

你要死了,你為了求痛快把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抖出來了,那她劉金霞怎麼辦?

她都這一把年紀了,有女兒有孫女,這輩子眼瞅著距離到頭也不遠了,哪裡還可能真去在意自己的身世。

是不是爹媽親生的,是不是被拐子抱來的,對她現在而言,又有何意義?

再說了,她媽臨終前都沒把這件事給說出來,就是想瞞著自己,就你長嘴,就你個老畜生嘴癢是吧?

此時此刻,劉金霞心裡,沒有丁點對自己身世的好奇,只有滿滿的憤怒和噁心。

喧鬧、爭吵、雞飛狗跳。

李菊香好不容易,才將自己母親送到三輪車上,自己將車騎了下去。

過了小路,上了村道,行了一段距離,李菊香回頭,看見遠處壩子上的人沒亂也沒跑,更沒聽到放炮聲,這才舒了口氣。

劉金霞安靜了下來,裹著布的小板凳不坐,整個人雙臂扒在三輪車上,垂落的半白頭髮與手肘跟看車輪的顛簸一起晃動。

就這樣麻木地不知坐了多久,劉金霞開始了乾嘔。

李菊香馬上把三輪車停在馬路邊,將自己母親扶下來。

劉金霞一把推開女兒,蹲了下去,開始嘔吐。

肚子裡的東西很快就吐完了,眼淚做了接力。

顧不得擦去嘴角的髒絲,劉金霞身子向邊側一倒,老太太雙手抱著自己,無聲豪哭。

李菊香在旁邊蹲下,一隻手樓住母親的頭,另一隻手在母親背上輕撫。

一句苦盡甘來,只是自己用來面對過去痛苦回憶的開解,其實,該吃的苦,那是一分都沒落下。

臨了到頭,以為這輩子也算有了個交代,不管是面對自己那個早死鬼丈夫,還是對下一代甚至是下下一代。

可誰知,又是一巴掌拍在了臉上,不疼,卻把人心口堵得慌。

一輛黃色皮卡在旁邊停了下來,譚文彬探出頭:

「菊香阿姨?」

「彬彬?」

譚文彬下了車,簡單交談幾句問了情況,得知不需要送衛生院後,他先將三輪車抬上了皮卡,然後讓李菊香和劉金霞坐進來。

「菊香阿姨,這裡有紙。」

「謝謝。」

李菊香抽出紙,給自己母親擦拭眼淚和嘴角。

「彬彬,你這是從石港回來的?」

「嗯,去我對象家。」

「那你對象在家不?」

「她還在金陵上學。」

「那你倒是去得挺勤。」

「也不算勤吧,我在家時間也不多,能去就多去去。」

逢年過節時他經常在外頭,動輒很久不得回來,那閒來無事時,自然得多去串串門。

別人家女婿,在未結婚前,每次去丈母娘家,為了多求點印象分,那恨不得主動給自已脖子上套個圈兒當驟使。

譚文彬不用,提著禮物往屋裡一放,然後直接去周云云以前房間裡躺下,等著開飯。

「真好,倆人都是大學生,都是有大出息的,你們兩邊父母也都省心。」

「呵呵。」

「當人父母的,都指望著孩子長大,能安頓下來,成了個家,那半輩子的牽掛,就算有著落了。」

「以後生活越來越好過的,翠翠還小,到她們那一代,就有她們的活法了。」

「但願吧。」

譚文彬伸手去拿了一罐飲料,遞了過去:「喝點,解解渴,我車上沒放水。」

「謝謝,坐你的車,還喝你的飲料,怪不好意思的。」

「瞎,又不是什麼外人。」

李菊香確實口渴了,先打開飲料,湊到母親嘴邊,劉金霞不喝,李菊香就自己喝了。

從馬路上進了思源村村道後,譚文彬先將車開到劉金霞家。

李菊香看向二樓,那裡沒亮燈。

「翠翠不在家!」

一個人在家的夜裡,翠翠都會將燈打開。

譚文彬:「那應該是在李大爺家吃飯吧,走,一起去吧,家裡省得再開火了。」

李菊香正準備拒絕,卻見譚文彬指了指依舊木訥無神的劉金霞:「老太太還需老太太治的。」

就這樣,李菊香重新坐回了車裡。

譚文彬將車調頭,往回開。

翠翠不在家,那只能在李大爺家,因為村里其他家不會歡迎她,她也不會去。

車開到李大爺家前頭停下,壩子上的眾人在用晚飯。

李三江身體恢復後,終於得以與老田頭再次喝上了酒,這一喝,就沒收住興頭,倆老頭都已上了臉。

林書友和潤生那邊,原本的三足鼎立並未因譚文彬的不在而缺失,因為趙毅加入了。

這飯,還是得搶著吃香。

但吃著吃著,趙毅也發現不對勁了,有些好奇地看向潤生:「你胃口—?嘶。」

這話還沒問完,趙毅的腳面就被林書友狠狼踩住。

林書友:「三隻眼,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啊!」

大家都以為,是因為陰萌不在,所以潤生胃口不好了。

這個時候,就沒必要往人傷口上撒鹽。

趙毅卻清楚,潤生不可能那麼「幼稚」,按理說,陰萌不在,他更應該多吃飯多長力氣好以後去接人。

警了一眼林書友,趙毅用胳膊輕輕撞了撞潤生,道:

「有好吃的夜宵店,記得介紹一下。」

潤生點了點頭。

翠翠和劉姨、秦叔以及柳玉梅一起,坐在一張小圓桌上吃飯。

劉姨親自給她剝了一小碗蝦,往上淋了點香醋翠翠想把這碗拿去和阿璃姐姐分享,扭頭一看,發現阿璃姐姐正在給小遠哥哥剝蝦,

小遠哥哥正在給魚挑刺。

劉姨:「你別看他們,你吃你的。」

翠翠:「哦,好,劉姨,你做的菜可真好吃。」

劉姨:「比你媽媽做得好吃?」

翠翠湊到劉姨耳邊,小聲道:「確實比我媽媽做得好吃。」

劉姨:「呵呵,好了,小聲點,你媽媽她們來了。」

譚文彬和李菊香一起扶著劉金霞走上壩子。

柳玉梅手裡端著一杯米酒,一邊喝著一邊過去。

李菊香當即察覺到,自己母親的雙腳開始撐地了,臉上的呆滯神情也漸漸有了生氣。

自打母親來這裡打牌後,晚上在家,就總是柳家姐姐長柳家姐姐短的,活脫脫當初翠翠剛認識小遠時,天天在家念叨著「小遠哥哥」如何如何的翻版。

瞧這架勢,自己母親不僅是和柳家玩得好,而且是怕她。

譚文彬鬆開手,劉金霞又推開李菊香的手,自個兒站住了。

對此,譚文彬沒絲毫意外,他能看出來,劉金霞本就沒有「犯病」,是一個人在情緒受到巨大衝擊時主動把自個兒給關了起來。

「媽媽!」

翠翠下桌跑了過去。

「媽媽,奶奶怎麼了?」

李菊香:「你奶奶——」

劉金霞摸了摸翠翠的頭:「奶奶能怎麼了?」

劉姨起身離桌:「我去拿筷子,一塊兒吃吧。」

劉金霞:「這怎麼好意思,我們把翠翠接」

柳玉梅將酒杯稍重地放在圓桌上。

劉金霞:「吃,好,吃飯,餓了,餓了。」

劉姨笑了笑,去廚房拿碗筷。

劉金霞坐了過來。

柳玉梅掃了她一眼,問道:「出什麼事了,弄得這副狼狽相。」

劉金霞:「沒什麼事兒,就是一下子堵得慌。」

柳玉梅:「丫頭在這兒,孫女也在這兒,她們倆都沒事,你在這裡堵個什麼勁?」

劉金霞趕忙點頭:「是是是。」

劉姨將碗筷拿來,且示意李菊香入座。

劉金霞伸手剛剛拿起筷子,柳玉梅開口道:

「頭髮拾一下,身上的灰土再拍拍,上桌吃飯,得有份體面。」

「行,我這就去。」

劉金霞放下筷子,下了桌,李菊香跟著一起過去,在井邊,一邊給自己母親打水洗臉一邊幫她拍去衣服上的塵土。

等再回來時,劉金霞完全恢復了以往的爽利勁。

柳玉梅滿意地點了點頭,親自給她也倒了杯米酒:「來,吃飯。」

劉金霞:「哎,吃飯!」

另一邊,李三江打了個酒隔兒,對老田頭道:

「哈,這劉瞎子平日裡一副厲害樣,居然也有怕的人。」

老田頭沒敢接這話,那位,誰能不怕?

先前劉金霞剛被扶著上台階時,老田頭只是看了一眼,就曉得是犯症了。

結果那位幾句話,就把那症連消帶打地去除了。

不得不說,有時候這就是運勢命道,若非自已親見,他也不敢相信兩家龍王門庭的主母,居然會和幾個村里老太太坐一起打牌,而且還真處出了些感情。

李三江舉著酒杯正要和老田頭碰杯呢,誰知老田頭注意力全在後面。

「喂,老弟?」

「啊,干!」

老田頭和李三江碰杯後一飲而盡。

李三江把身子湊過去,小聲道:「老弟,你不會是看上那劉瞎子了吧?」

老田頭忙擺手道:「哪可能,哪可能,我一個人習慣了,而且都這一把年紀了,怎麼還會有這種心思.」

李三江:「沒看上就沒看上唄,你扯這麼多理由幹嘛?」

老田頭:「我」

李三江:「來,老弟,本來我跟劉瞎子也算是老鄉親了,不該說這種話,但老弟你也是我朋友,哥哥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

老田頭:「李大哥,你說。」

李三江:「想找老伴兒可以,咱換個對象,有些事兒,是村里人風言風語瞎傳放屁的,但還有些—咳,不好說。」

劉金霞一家子,並不晦氣,這一點,李三江清楚,你和她們相處做朋友乃至合夥做買賣,都沒問題。

可要是結了親,那事兒可就大了。

李三江年紀比劉金霞大不少,劉金霞男人死時,她還沒入行,所以是李三江給她男人坐的齋。

那場齋做完後,李三江回去連續做了三晚上的噩夢。

後來劉金霞給自己女兒找的那個上門女婿,插秧時一頭栽進水田裡死了。

李三江也去幫忙了,那會兒劉金霞已經入行,他就陪著劉金霞一起坐齋,山炮也在。

結果,他李三江又做了三晚上的噩夢。

山炮更絕,回西亭的路上直接被車給撞了,那車還肇事逃逸。

得虧那會兒山炮是牽著潤生來去的,小潤生先求附近的村民用牛車給自己爺爺送去衛生院,然後一口氣跑到自己家裡,跟自己借錢交住院費。

這事兒,山炮一直怪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才導致的,因為以往只要和自己搭班,他准沒好事。

李三江以往都會回罵過去,但唯獨那次,他任憑山炮怪自己,只是悶頭抽著煙,沒做解釋。

其實,這事兒劉瞎子自己心裡也清楚的。

要不然,這麼多年,她怎麼會不給自己女兒再招一個?

雖說她家名聲不好,但架不住家裡條件好,最重要的是,香侯又年輕又漂亮,就算是現在,香侯因為不用下田勞作,依舊是村里頂好看的女子。

真要招,就算不圖財只圖個模樣,肯定也有大把男人願意往裡跳。

劉瞎子在自己那事兒時,她還不認命,可等同樣的事兒發生在自己女兒身上後,她也明白了。

又幹了一杯酒,老田頭髮出一聲嘆息,說道:「又不怪她,她也不想的,都是苦命人唄,怪可憐的。」

李三江脖子往後挪了挪:「你要當她面說她可憐,她會拿糞潑你的。」

老田頭:「啊?」

「也就是劉瞎子這些年脾氣順了些,擱以前一個人帶閨女時,她家瓷缸里的存貨,別說肥田了,潑人都不夠用的。

記得那會兒村裡有個鱉玩意兒喝了酒,說她孤女寡母,乾脆直接去他屋裡住,和他媳婦兒一起伺候他。

當晚,劉瞎子就推著糞車跑他家裡,從壩子到牆壁,給他重新做了一遍粉刷。」

老田頭:「嘿嘿嘿嘿。」

李三江:「你笑啥?」

老田頭:「沒這性子,還真支撐不下去這苦日子。」

「你真醉嘍。」

「我沒醉,不信?來,繼續喝!」

「誰怕誰,喝!」

晚飯後,喝高了的李三江被潤生扛回了屋,趙毅則把同樣喝醉了的老田頭背去大鬍子家休息。

倆老頭分開時,李三江還在那裡醉:

「莫要上頭,莫要衝動——」

老田頭也在邊擺手邊醉語:

「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李菊香幫著劉姨收拾,翠翠來到二樓露台,看著小遠哥哥和阿璃姐姐對著星空下棋。

柳玉梅手裡捧著一杯茶,靠在那裡,劉金霞拿著一把蒲扇一邊給二人驅趕著蚊子一邊講述著自己今天的經歷。

講述的同時還伴隨著情緒的鋪墊,到最後,劉金霞幾乎哭出聲道:

「柳家姐姐,你說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呢,稀里糊塗地過了這麼多年,這把年紀了才曉得自己身世,曉得自己老家是安徽的。」

柳玉梅抿了一口茶,平靜道:「九江是江西的。」

劉金霞老臉一紅:「哦,我老家是江西的。」

她這個年紀的老人,也就記得南通和附近兩三個市,本省內的地名都沒弄清楚,省外就更是兩眼一抹黑。

「那你打算尋親不?」

「尋什麼親,就當那老東西臨死前故意編瞎話噁心我唄。」

「那就當沒這回事兒吧,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我也是這麼想的。」

「那你早點回去睡吧,明兒還得打牌呢,到時候跟她們倆,再介紹介紹你家鄉。」

劉金霞被這話引樂了,卻又不好意思笑出來,一張臉憋成了一朵菊。

「呵呵呵。」

柳玉梅倒是笑著起身,推開門,走進東屋劉姨提著熱水跟著進來,準備給老太太放水沐浴。

「您就不和她再聊聊了?我看劉嬸子倒是挺想再聊聊的,估摸著今晚回去她也很難睡得著覺。」

柳玉梅搖搖頭,說道:

「不敢再聊了。」

劉姨馬上意識到話裡有話:「怎的了?」

「我剛心生警兆—.咳咳,咳咳!」

柳玉梅一陣咳嗽,用手帕捂著嘴,等咳完了,看見手帕上的血。

劉姨焦急道:「您,您身子不是剛吃藥調整好麼,怎麼會又咳血?您這是又偷偷去看阿璃的畫冊了?」

柳玉梅微微眉,她也不解:

「咱小遠,不是才回家麼?」

劉金霞走到李菊香身邊,問道:「都收拾好了麼?」

「媽,都收拾好了。」

「那就喊翠翠家去吧。」

「翠翠,快下來,家去了!」

「哎,來了!」

翠翠下了樓,跟自己母親和奶奶回去了。

二樓露台上,李追遠目露沉思。

少年的聽力好,樓下的閒聊自然聽得清清楚楚,而當「九江」這個地名出現時,就意味著事情性質徹底變了。

第三條水渠,就這般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天道,到底是有多不喜歡趙家?

自己剛剛決意對趙家出手,江水就馬上漫上來進行配合。

但越是如此,就越是意味著趙家深處那個秘密的不簡單。

李追遠站起身,看向樓下坐在燈泡下看書的林書友。

林書友這書看得是津津有味,因為譚文彬正坐在那裡看電視。

「阿友。」

「小遠哥,我在。」

「去把趙毅喊過來。」

「明白!」

林書友放下書本,朝著大鬍子家跑去。

剛來到大鬍子家,就發現這裡漆黑一片。

很快,

一盞煤油燈被點燃,後頭映照出了趙毅的臉。

「少爺,不要———」

「沒辦法了啊。」

「少爺,真的不要—.

「不行,我已經決定了。」

林書友見到煤油燈,再聽到這段對話,馬上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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