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1/2)
這,就是龍王的格局。
趙毅的改變,源自於先祖筆記,再結合自身走江經歷的思考感悟以及柳老太太的點撥,讓他得以越來越了解自己先祖的心境。
在外人眼裡,他接下來要做的事,無異於趙氏史上最大叛逆。
但在趙毅看來,如若先祖趙無恙復活,那麼第一個對九江趙出手的,就是先祖本人,
都輪不到他趙毅。
李追遠彎下腰,將地上的銅錢一一撿起。
趙毅雙膝離開蒲團,站起身,神情從原本的凝重肅穆,變成深深的不解與疑惑。
卦象大吉。
但實際上,管卦象具體指向的是什麼,都不會影響此行要去的結果。
李追遠擅長占下,可越是了解熟悉這個的人,就越不會迷信這個。
搞這場占下,只是為了全一下禮數。
壓根就沒想過,趙無恙真的會「顯靈」。
然而,本來只是簡單走一下的形式,現在卻出了問題。
牌位,剛剛動了。
李追遠和趙毅都感受到了,這絕不是附近施工或地震導致的,因為供桌旁邊,還擺著南通撈屍李的身份靈牌,可它們,卻毫無動靜。
趙毅開口道:「我記得在三根香時,你說過,自那之後,我將無法再感應到先祖之靈。」
李追遠點了點頭:「嗯,你確實不應該感應到的。」
三根香時,趙毅受生死簿詛咒,為了救他,李追遠以趙無恙所賜銅錢劍為媒介,運轉自己所掌握的趙氏本訣,再以風水之術模擬出趙無恙之氣息,這才將本該被咒死的趙毅,
從鬼門關前給拉了回來。
銅錢劍化作粉末,一同化去的,還有趙毅身上本該存在的「先祖保佑」。
因此,理論上來說,趙毅現在就算對著先祖牌位把腦袋磕出血,甚至把腦漿都砸出來,都不會引動出絲毫先祖回應。
但剛剛,有回應了。
趙毅:「有沒有可能,那回應不是給我的,而是給你的?」
李追遠:「不是。」
趙毅:「你能確定。」
李追遠:「確定。」
趙毅:「那事情,就奇怪了。」
李追遠攤開右手,血線擴散而出。
趙毅看不見血線,卻能察覺到有東西被釋放了出來,同時,眼前的少年,眼眸里多出了一抹讓他無法看透的深邃。
血線纏繞到了寫著「先祖趙無恙」的牌位上,以此為第一個節點,繼續延伸,落在了供桌後,似是出現了一雙腳印。
其實,「紅線」是李追遠自身理解的具象化,那雙腳印亦是如此。
無形的靈,不可能具備正常人的動作,但卻能說明,趙無恙的靈,撫過這裡。
靈不是鬼,它表述的是一種狀態,哪怕稱呼中都有「靈」這個字,亦有天壤之別。
傳統的走陰,就是將現實里不存在的東西變為「可見」,李追遠的紅線則更高一級,
將不可描述,重新落痕。
紅線繼續向前延伸,在地上不斷演化出腳印。
李追遠順著腳印往前走,趙毅跟在後面。
二人走出小隔間,來到外面。
腳印繼續前進。
壩子上,四位老太太正在打牌。
王蓮這一把輪空,她正在給桌上其她人剝著花生,
其命輪扭曲斷續,意味著她一生艱苦不易,不過輪已成型,超過不少普通人,說明她如果能堅持走下去,會有苦盡甘來的那一天。
雖然這甘,不是由她來嘗,但她心中之執念,該得如願。
花婆婆命輪不成型,散而疏,也就是民間常說的命薄福淺,不過有一層淡淡的柔光將其圈邊,為其托底。
劉金霞,就主打一個硬。
這一點,李追遠當初就見識過了。
至於柳玉梅·李追遠在跟著紅線走時,故意略過了這位老太太。
剝著花生的王蓮,好奇地看著從她們牌桌前走過去的李追遠和趙毅。
大的跟在小的後面,亦步亦趨,小的手掌伸在前,像是在玩模仿盲人走路的遊戲。
劉金霞和花婆婆也瞧見了,二人正準備開口調侃,卻被柳玉梅一聲「胡了」直接吸引走所有注意力。
主要是柳玉梅打牌,基本都是輸錢,胡牌次數都很少,這次大胡,著實讓牌友們吃驚。
柳玉梅笑呵呵地伸手從王蓮那裡抓了一把剝好的花生,吹去上面的皮衣,往嘴裡放了幾顆,笑道:
「今天這手氣不錯,像是有好事登門的樣子。」
李追遠和趙毅,穿過整個壩子,走入了東屋。
腳印,在東屋擺滿牌位的供桌前停下。
一根單薄的紅線,自上而下,一一串過,沒有遺漏。
像是有人曾站在這裡,目光自上而下,掃過所有牌位。
但有幾個靠在一起的牌位,上面的紅線纏繞得密密麻麻,包裹得嚴嚴實實。
這是看了看,甚至可能還伸手觸碰過。
當然,這些動作並不存在,都是李追遠的腦補。
秦柳兩家的牌位,一開始是按照左右兩側來排位,上下順序則以輩分各自來論。
後來阿璃開始拿祖宗牌位刨木花捲兒後,牌位不斷流出補貨,導致這邊供桌上也懶得把兩家區分開來擺放了,變成從頭到尾,不管是秦家的還是柳家的,都按照年代來排。
一定程度上,這也算是促成了歷史上秦柳兩家的大和解與大融合。
兩家歷史上,為了競爭龍王,彼此都有血海深仇,幾乎每一位秦家龍王都殺過柳家的人,每一位柳家龍王手上都沾染過秦家人的血。
這些恩恩怨怨,最終都在彼此共同後代小孫女的木花捲兒里,飄飛遠去。
趙毅:「那幾位,按照年代推算,和我先祖,很近。」
李追遠:「嗯。」
站在牌位前,往前看,是自己曾聽聞過的前代龍王故事,往後看,是自己以後的龍王風流。
這期間,可能還夾雜著某種感慨以及意氣風發。
出身草莽的自己,亦能在龍王門庭的手中,強勢占據、書寫出屬於自己的時代。
可惜,秦柳兩家先人的靈都不在了,要不然,這種互動感會更為強烈,不會只是單方面的觸動。
走出東屋,再入陽光下。
趙毅伸手遮蔽住自己額頭,面露苦色,他反感的,可不僅僅是這陽光。
「姓李的,事兒,好像有些鬧大了。」
「嗯。」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趙家自先祖之後,沒再出龍王,甚至沒有在江面上再出可爭龍王之資的趙家人,就實屬活該了。」
李追遠低頭,看向趙毅給自己的那本厚厚的《趙家滅門指南》。
「趙家,可能比你這位趙家大少爺所知道的,還要髒無數倍。」
阿璃在畫畫,面前擺放著的,是翠翠帶來的畫冊。
畫冊縮印,面積變小,很多細節變得模糊,格局也無法展開。
阿璃手持畫筆,看似在臨摹,其實只是取其形後,再重新演繹。
翠翠手裡也拿著畫筆,但身前並沒有畫紙,筆鋒上也沒沾料,就這麼一邊盯著看一邊跟著晃動手腕。
阿璃不是一個好老師,在這一點上,她和李追遠一樣。
越是對一行精進的人,就越是很難教學生,因為他們潛意識中本該就會的底線,可能是學生眼裡的天花板。
不過,翠翠是個好學生,她會欣賞阿璃畫畫時呈現出的整體意境,但眼睛大部分時候都盯著阿璃的手腕和筆尖,看她是怎麼畫出一個個小景小物。
能掌握住這些,並且勉強復刻出一點來,就足以在學校興趣班裡出類拔萃了。
李追遠走了進來。
阿璃停筆,她能從少年的腳步聲中聽出來,他現在有心事。
不過,短暫停筆後,女孩文馬上恢復作畫。
有事是很正常的事,少年既然沒有喊自己,那就說明這事不需要她來幫忙。
李追遠的房間,就是兩人的活動室,他們對彼此時間的分配早有默契。
清晨醒來到劉姨喊「吃早飯」的這段,是二人傳統娛樂時間,一般用來坐在外面藤椅上看日出和下棋。
午後,會有一段看書的時間,有時候阿璃會和少年一起看,有時候她只是單純地陪著除此之外,大部分時間裡,二人雖身處一個房間,卻一個書桌一個畫桌,各自做著自己的事。
「小遠哥哥,你吃吃這個,我帶來的。」
翠翠提著個袋子走過來,裡面裝的是爆米花,不是玉米,而是大米,珠圓玉潤,白白胖胖。
李追遠抓了一把送進嘴裡,噴香微甜。
村里很多人家會專門製作這個,給孩子當零嘴。
察覺到少年有事,送完爆米花後,翠翠就又回到阿璃身邊學畫畫。
李追遠先拿出一個空白本子,自筆筒里取出鋼筆,又將《走江行為規範》攤開,翻到「夢鬼」那一篇。
鋼筆遲遲沒有摘帽,只是抵在本子空白頁處緩緩摩。
一場形式化的占下,改變了事情的性質。
給這場本該簡單且順利的「進貨之旅」,增添了一大變數。
目前看來,自己打算開去九江的大卡車,能否將現在所需的東西給運回來,還真難說。
走江走習慣了,往往會形成某種思維定勢,小浪濤之外的風險,這一點,對被天道針對的李追遠團隊而言,尤其明顯。
可實際上,這座江湖,本就兇險異常,江湖能成就人,也能將人吞得骨頭渣都不剩。
將趙毅給的那本趙家檔案放在膝上,李追遠後背往座椅後背輕輕靠住,眼晴半閉。
思維意識三開,一邊復盤夢鬼這一浪前期自己的準備工作,一邊閱讀趙家檔案,同時也在規劃設計接下來的行動方案。
少年不覺得自己在小題大做,因為最不經意的陰溝,往往最容易翻船。
與此同時,李三江家通往村道的小路旁,趙毅一個人倚靠在樹上,看著面前的小河流淌,鵝鴨交替通過,一會兒「聽聽」一會兒「嘎嘎」。
有人在動腦子,有人在享受生活。
林書友奔跑在由間小徑上,正放看風箏。
風箏是村里一戶木匠送給李三江的,當初李追遠首次做黃河鏟這類的器具時,因家裡沒準備工具,還去請人家幫過忙,
老木匠在得知李三江生病後,就在家開始製作了,做的是南通特色一一哨口風箏。
風箏在天上飛,發出清脆的哨音,寓意祈福,驅散病痛。
林書友玩得很開心,身邊還跟著一群村裡的孩子,與他一起奔跑、叫喊和誇讚。
等放累了後,林書友將風箏收起來,領著這群給自己當了許久的小啦啦隊,去張嬸小賣部請他們喝汽水。
這樣的事,以前經常發生,張嬸都見怪不怪了,只覺得這個年輕人,像是個永遠都長不大的孩子,還喜歡和小孩子們一起玩。
其實,林書友以前雖然能在外面正常上學,但他大部分課餘時間,全都用來訓練成為一名戰童,鮮有與夥伴們一起玩耍奔跑的機會。
很多人,都會在自己長大成年且有條件後,去特意做些彌補自己童年缺憾的事。
扛著風箏往回走時,林書友看見了坐在河邊一臉「哀莫大於心死」的趙毅,
這模樣,這情景,仿佛下一刻趙毅就會想不開投河自盡。
雖然知道這不可能,也清楚這小小的河淹不死他,但林書友還是出於一種基礎的人道關懷,對趙毅喊了一聲:
「喂,三隻眼!」
趙毅把後腦袋抵在身後樹幹上,嘆了口氣。
有些事兒,雖已過去,當時也不覺得有什麼異常,可一旦撕開某個關鍵節點後,再回頭看,立刻就能品出不同的模樣。
林書友向河邊走來。
趙毅側過頭,看向他,開口道:「你還真有閒情逸緻。」
林書友:「那是,彬哥去未來丈人丈母娘家了,我也就可以放心玩了。」
趙毅:「他去丈母娘家,你開心什麼,哪來的這麼強的代入感?」
林書友:「他就不可能看書了啊,我就沒壓力,可以玩一會兒了。」
趙毅:「不可能看書?他是去丈母娘家干農活了?」
林書友愣了一下。
記憶里,好像彬哥去丈母娘只是吃吃喝喝,跟大爺一樣。
而說起干農活,彬哥好像連鋤頭都沒碰過一下,反倒是他,曾幫周云云家裡幹過一整天的活兒。
剎那間,一股巨大的恐慌感襲來:
「彬哥不會在丈母娘家看書學習吧?」
趙毅:「說不定丈人在準備殺雞宰魚做晚飯,丈母娘給他切了份果盤擺在他書桌旁,
叮囑他別那麼用功,得多注意身體。」
林書友聞言,扭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扛著的風箏,隨即轉身,打算往家走,並暗暗決定,今晚不睡覺了。
「喂喂喂,你有空放風箏,沒空陪我多聊幾句是吧?」
林書友停下腳步,看向趙毅:「三隻眼,你怎麼了?」
「唉,我心裡有些不舒服,來,你坐過來,我說出來讓你開心一下。」
林書友面露遲疑,最終還是在趙毅身邊坐下,小聲道:
「我不是想聽你笑話。」
「你知道麼,我原本以為家裡有點髒,需要打掃一下,現在才發現,我家可能——?只是有點乾淨。」
「那你是乾淨的還是髒的?」
趙毅有些驚訝地看著林書友,感慨道:「我算是明白,為什麼古文裡那麼多大賢留下的知名對話中,都是和童子在說話。」
林書友:「聽起來,不像是在誇人?」
趙毅:「我髒不髒,干不乾淨,已經不重要了。」
林書友:「具體得看你怎麼做?」
趙毅:「阿友。」
林書友:「嗯?」
趙毅:「你們·—是不是有內參?」
林書友:「沒有!」
趙毅:「沒有就是有。」
林書友:「你——」」
趙毅手撐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你說得對,確實得看我決定怎麼做。」
剛坐下的林書友,只得跟著一起站起來,撿起風箏,跟著趙毅往家走。
臨近壩子時,看見老婆婆們的牌局已經結束了。
林書友:「今天怎麼散得這麼早,以往都得打到喊吃晚飯前的。」
此時,劉金霞和花婆婆都不在了,應是已經回去,王蓮拿著掃帚在那裡打掃著,劉姨提著一個袋子走過來:
「蓮嬸,家裡剛炸的虎皮肉還有臘排骨,你帶回去給孩子們嘗嘗。」
「這哪能要,不能要,你們留著吃吧,你們家人口多。」
「就是因為他們都不愛吃。」
王蓮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過來,這年頭,哪裡可能有人會不愛吃肉呢。
柳老太太不在打牌時,趙毅得去行禮的,只是他剛往這裡走,柳玉梅就端起茶杯晃了晃,示意他免了這個流程。
趙毅低頭笑了笑,就直接上了二樓。
露台上,李追遠站在火盆前,裡頭有一本厚厚的書正在燃燒。
旁邊用水泥板壘起的洗漱台上,放著一台大哥大,
趙毅:「看得真快。」
李追遠:「你想好了?」
趙毅:「想好了,所以才來和你對對帳。」
李追遠:「你說吧。」
趙毅指了指斜角處的兩張藤椅:「去那兒坐著聊吧。」
李追遠搖搖頭,看著面前的火盆:「書還沒燒乾淨。」
趙毅伸手,無視了火焰,直接翻動起書頁,讓其更充分快速地燃燒。
「在寫完這本書時,我信心滿滿,以為自己把趙家上下都理解分析透了,現在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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