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2/2)
「在寫完這本書時,我信心滿滿,以為自己把趙家上下都理解分析透了,現在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有些秘密,只有當代家主——-呵呵,不,我那個爺爺估計也不知道,他若是知道,我肯定能看出來。
連家主都無法知道,只有家族長老里的少數個別,才清楚。
比如,那位曾幫我投送帶求婚性質拜帖的,我趙家大長老。
我當時只覺得他年紀大了,犯蠢了,異想天開了,癩蛤想吃天鵝肉了——」
說著,趙毅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腦門,
「咱們這種聰明人,很容易犯一個毛病,那就是把別人看得太笨。」
趙毅把話停住了,看著李追遠,似是在等待。
良久,李追遠終於接話了,接了個:
「嗯。」
趙毅笑了。
「可事實是,再落魄的龍王家,那也依舊是龍王家,仍不是我九江趙所能碰瓷的,可那位大長老,卻敢這麼做。
原來,他不是腦子發了昏,他是真有底氣。
他眼裡的趙家,和我眼裡的趙家,是不一樣的。」
李追遠:「他覺得,般配得上。」
這時,翠翠走出房間,對李追遠和趙毅揮手告別:「小遠哥哥,我家去了,雜技團哥哥,再見!」
跑到樓下壩子上,翠翠四下找了找,很是疑惑地對柳玉梅問道:
「柳奶奶,我奶奶呢?」
以往翠翠來找阿璃姐姐玩,離開時都會和打牌散場的奶奶一起回家。
「小賣部里來了電話,喊你奶奶去接了,你奶奶接了電話後,就讓小賣部里的那個過來通知我們,說親戚家出事了,她得去,牌不得打了,我們也就散場了。」
「唔,我家的親戚?」
翠翠真的不知道自家有啥還在走動的親戚,她記事以來,就基本沒有什麼親戚間的來往。
用自家奶奶的說法就是:以前窮時沒見得誰家搭把手,都避著怕著咱,現在見我們家日子好過了,儘是些看臉上門借錢的。
「柳奶奶,那我家去了。」
「嗯,如果你媽不在家的話,就再折回來,在這兒吃晚飯等你家裡人來接。」
「好的,嘿嘿。」
阿璃也走出房間,站在露台邊緣,看著翠翠蹦跳離開的身影。
日頭與黃昏拼了一整天的酒,終於支撐不住,醉的下場了,黃昏醉眼朦朧,面如晚霞。
好看的人,不用特意找景,她站在哪裡,哪裡就能出片。
趙毅看了一眼阿璃的背影,隨即目光挪開,自嘲道:
「終究還是癩蛤的臆想。
李追遠抬起頭,看向天空:「至少,保密工作,確實做得很好,可惜,瞞不過上面的這隻眼睛。」
趙毅:「是啊,難怪我趙家自從先祖後,就再沒出過龍王,甚至連江湖上能闖出響噹噹名號者都是寥寥。」
江湖上,九江趙給人的印象,就是善於經營,但硬要舉出某幾個除趙無恙外有代表性的名字,還真挺難為人。
李追遠:「現在,不是有你了麼。」
趙毅:「所以,我生而怪病,原來是老天,想讓我死啊!」
李追遠不置可否。
秦叔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了。
暫時無法跟著乾重活的潤生,走過去主動接下農具,然後打水幫秦叔沖洗。
趙毅:「現在回頭想想,我點燈後的第一浪,遇到的居然是這樣的人物,這真是奔著讓我死去的啊!」
趙毅的第一浪,遇到的是龍王門庭。
他以三刀六洞的狠厲,讓秦叔手下留情,這才過了這第一浪。
可這種浪頭強度,著實是過於超標,甚至可以說是驚悚了,生死全憑對方一念間,你根本就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李追遠:「其實更早,在石桌趙遇到我時,也是你的殺劫。」
同樣的場景下,也就是李追遠,換做其他任何人,在滅了人家分家後,又怎麼可能留看本家的人活?
趙毅:「但那之後,我的浪就都變得正常了,而且我能明顯感受到,我後續浪的強度,和你壓根就沒可比性。」
李追遠:「因為你度過去了。剛出生時,你活了下來,過了那道坎兒,接下來你基本就順風順遂了。
剛點燈走江時,面對秦叔,你也度過去了,接下來你的浪也就變得正常了。
點燈,等於你再次入了它的眼。」
趙毅:「哎喲,這麼聽起來,我還真不容易,如果沒有你這個一直被注視的在我面前站著,我應該才是最特殊後勁最大的那一個。」
李追遠:「偏題了。
趙毅:「不偏題,姓李的,這九江,你還是先別去了吧,再給我一段時間,我回家好好再調查一下。
不是捨不得寶庫和祖墳里的那點東西,是我不想害了你。」
龍王死後,其過往事跡和生前信念,可化為靈,飄蕩於山川河澤之間。
之前趙毅的拜祭,理論上本不該出現先祖顯靈,可卻真顯了。
那就指向了一個可能:先祖的靈,能夠重新凝聚,趙毅曾用掉的那次缺口以及機會,
被補上去了。
也就是說,九江趙家,在背地裡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讓趙無恙還活著!
李追遠:「這對龍王而言,是一種恥辱。」
以趙無恙曾展現出的胸襟氣魄來看,他的驕傲,決不允許他做出苟活於世的選擇,他應該像虞家那位虞天南一樣,在生命的盡頭,做最後一次燃燒,以鎮封一頭可怕邪崇,為自己的人生畫上句號。
趙毅:「這肯定不是先祖的選擇,只能是不肖子孫——
如果九江趙將趙無恙以另一種特殊方式維繫著,那這麼多年來,九江趙的詭相發展,
就完全可以解釋清楚了。
包括當九江趙再次好不容易誕生出有可爭龍王之相的天才,而這天才生來被天妒,也說得通了。
天道,一直在厭棄趙家。
趙毅:「等我回去,做一下最後的確認。」
李追遠:「你有什麼辦法,去做那最後確認?」
趙毅:「努力想想,總會有辦法的。」
李追遠:「我這裡,有個方法。」
趙毅:「什麼方法?」
李追遠:「可以讓江水流過去,如果江水能流得通,那就可以篤定,趙無恙確實還在趙家。」
趙毅:「江水?流過去?字我都認識,但話我怎麼聽不明白?」
李追遠:「我們的上一浪,不就是菩薩推動的麼?」
趙毅:「然後,你就學會了?」
李追遠搖搖頭:「我哪可能有菩薩那種威能,但大而化小,繁而求簡,就算我們沒能力去親自推動江水,但可以提前挖好水渠,看看江水會不會自己順著我們挖好的路徑,流過去。」
趙毅一臉驚訝,指了指頭頂,不敢置信道:「姓李的,你和那位的關係,好到那種地步了麼?」
天道不是看你不順眼麼,這哪裡是不順眼的樣子?
李追遠:「在目標一致的前提下,是有概率產生合作的,我和你說過,刀,也該有自己的意志。」
趙毅:「可是我們才剛剛結束一浪,還遠沒到下一浪開始的時間。」
李追遠:「當你的刀不想休息,且主動飄起來想去砍你所厭惡的一個人時,難道你還會強制這把刀休息麼?」
趙毅:「真的會有概率成功麼?」
李追遠:「我以前成功過。」
趙毅:「為什麼沒聽你說過?」
李追遠正欲張口。
趙毅:「哈哈哈,是我沒問!」
李追遠:「其實,還有一條,你剛剛沒說,這亦是一個有力佐證。」
趙毅:「狗懶子?」
李追遠:「嗯,大帝不是小氣的人,他的氣急敗壞都是故意表現出來的。
可大帝鎮自己,鎮萬鬼,鎮鄯都,鎮菩薩,甚至還留下陰萌,在我身上綁上一條線,
以備未來鎮我。
這足可見,大帝對功德的渴望,
如果他並未對那對狗懶子生氣,那對你趙家「闔族侯封」真實目的又是什麼呢?」
趙毅:「應該是大帝看出來了,我趙家受天道厭棄,甚至,大帝可能早就看出了本質,他的『闔族侯封」,本質上是為了『替天行道」,以賺取大功德。」
李追遠:「嗯,以結果逆推條件的話,確實很合理。而且,只有趙無恙還存在於趙家,才值得大帝特意留下這一手。」
大哥大在此時響起,李追遠走過去接了電話。
「喂,小遠哥,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邊翻書和一邊吃蘋果的聲音。
還有一個中年婦女充滿親切關懷的喊聲:
「彬彬啊,晚上你叔叔給你熬魚湯補補腦子,瞧你這看書學習勁頭,可得注意營養,
你還年輕,可不能虧了身子。」
「好的,媽,替我謝謝爸。」
「哎喲,呵呵呵呵呵!」
這聲「媽」喊得,讓周云云的母親開心得笑出了打鳴。
譚文彬拿著大哥大,繼續匯報:
「小遠哥,你讓我問的事有結果了,我爸剛給我回了電話。
可真巧了不是,我爸這次沒能和我媽一起去常州旅遊,就是被手頭的一個案子給忙住了。
上周一伙人搶劫了金店,頭目身份有了眉目,戶口所在地是九江,現在我爸那邊正和九江警方成立聯合辦案組,要去九江布控,看看能不能把那頭目抓到。
「彬彬哥,你讓叔叔把—」
「我爸已經傳真了,我待會兒去派出所去取了帶回來。」
一聽自己兒子打電話詢問案情,譚雲龍同志都不需要譚文彬提,自己就說馬上把卷宗傳真過去。
一方面是,譚雲龍原本的規矩就是不太喜歡守規矩。
另外就是,他兒子在這方面,多次用實際結果證明,是能幫助到破案的。
對無神論者而言,如果拜神能確保完成所需目標,那拜神本身就具備了科學性。
「嗯。」
「另外還有,我跟我爸說了,如果我們看到犯罪頭目,肯定會第一時間報警,畢竟配合警方辦案是每個公民的基本義務,我還跟我爸重申了一下警民魚水情。」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但以前的習慣仍在,譚文彬主動地把一套完整動作給做完了。
把話筒對面的譚雲龍聽得一愣一愣的。
現在開會時,領導的發言,都沒自己兒子這般充斥著官話套話。
不過,譚雲龍在兒子發完言後,也做了回應。
以一種過去自己接受電視台採訪的方式,很正式,也很場面。
總之,掛斷電話後,父子倆都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病。
「小遠哥,我馬上回來。」
「彬彬哥,不用著急,你吃了晚飯再回來。」
「明白。」
譚文彬掛斷了電話,用牙籤插起一塊蘋果放入嘴裡,同時筆在書上不斷划動。
這感覺,怎麼似曾相識?
「難道是,小遠哥又在挖渠了?」
李追遠將大哥大放下來,對趙毅道:「第一條水渠,已經挖出來了。」
趙毅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個小本子,卻沒筆。
他本能意識到,此時自己正經歷的,非常緊要,一旦自己吃透,將讓自己以後的走江事半功倍。
在用指甲劃破手指前,趙毅停住了,馬上跑到露台邊,對下面喊道:「阿友,你給我丟只筆上來。」
林書友坐在壩子邊的燈泡下正在寫題,抬頭看向趙毅,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筆。
「你放心,你彬哥不在學習,他在丈母娘家幫忙挑糞呢!」
林書友將手中的筆丟了上去,同時回應道:
「三隻眼,你在騙我!」
接過筆後,趙毅剛轉身,就看見李追遠也走到了這裡。
李追遠:「火盆里的東西,已經燒乾淨了。」
趙毅:「我現在覺得,這東西廣撒江湖似乎更好些。」
李追遠:「今日占卜出的卦象,『此行當去,大吉」,可視為第二條水渠。」
「保險起見,應該湊到三條是吧?」
「嗯,三條是最基本的。」
「那我請你去我家做客,算不算一條?」
「你是江上的人,江上人的因果,做不得數。」
「那怎麼辦,現在從哪裡去湊這第三條?」
「有辦法的。」
「小遠哥,你說,什麼辦法。」
「你二次點燈,下江上岸吧。」
李菊香騎著三輪車,將自己母親載到了四安鎮,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下後,顧不得自己換扶,母親就自己下了車,跑進了裡面。
劉金霞幼年父母雙亡,曾跟著叔叔生活過一段時間,後來也是由這個叔叔張羅做主,
把她從四安鎮嫁到了石南鎮思源村。
婚後男人走了,劉金霞一個人帶著女兒日子艱難時,也曾求到過這叔叔這裡,因為她爸媽留下的房子和地,最後都劃歸到了叔叔名下。
叔叔沒幫忙,一毛不拔,還把她罵出去,說她不要臉,嫁出去的閨女還有臉回來要娘家的地。
後來叔叔的兒子,也就是劉金霞的堂弟,也是當爺爺的人了,卻犯了混,和人家爭水渠誰先灌溉時,吵架動了手,拿鋤頭給人腦袋開了瓢,砸成了植物人。
叔叔著臉,來劉金霞家裡借錢賠償,被劉金霞拿大撈勺從自家瓷缸里留出糞水,潑了一身。
沒錢賠償的堂弟,就這麼進去坐牢了,去年剛放出來。
兩家人,其實早就不來往了,也不對外宣稱有這麼一門子親戚。
但在張嬸那裡接了電話,得知自己這個叔叔人快不行了,想要見見自己時,劉金霞還是牌都不打了,立刻趕到了四安鎮。
過往的恩怨,並沒放下,當初的心結,也沒解開。
劉金霞之所以來,是因為她到這個歲數了,自己頭頂上血緣關係近的親屬長輩,就這一個了。
與其說她是來見這個叔叔最後一面的,不如說是來對自己的人生段落告別。
「霞姐來了。」去年才從牢里放出來的堂弟,對劉金霞笑了笑,臉上不見曾經的混不吝,反而很是侷促,牢里的改造,對他影響很大。
「嗯。」
劉金霞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客廳里,幾個家裡的女人已經在裁剪起了白布黑紗,這是在提前做治喪的準備了,省得人走了後再手忙腳亂。
劉金霞走進小房間,裡頭中藥味和老人味很重,還夾雜著一股死人味。
躺在床上的叔叔,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
他看見劉金霞來了,艱難地抬起手,嘴裡含糊地說道:
「霞侯,小霞侯,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啊———」」
劉金霞沒有感動,人之將死其言不一定善,只是以前放不下和捨不得的,現在都沒意義了,就能說出點好聽的話了。
往床邊一坐,劉金霞看著叔叔,她想到了自己早已過世的爸媽,也想到了自己這一路走來的不易。
想著想著,還真動情了,眼眶泛紅,她心酸的是自個兒,和這即將離世的叔叔沒半點關係。
不過,叔侄女倆,至少此刻在外人看來,倒算是冰釋前嫌了。
只是,叔叔接下來的話,讓劉金霞睜大了眼晴,
「小霞侯啊,你其實不是你爸媽親生的—」
劉金霞又氣又急,幾乎尖聲喊道:「你都快死了還在這裡放屁,那你說啊,我是哪裡來的,你說啊!」
「小霞侯,你是被人販子,從九江抱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