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1/2)
阿萍去做飯了。
林書友去幫忙。
李追遠拿著紙筆,坐在井蓋上,寫寫畫畫。
有姓李的在,趙毅也懶得動那腦子,往輪椅上一縮,眯著眼曬起了太陽。
廚房裡,時不時傳來阿萍和林書友的說笑聲。
其實,多接觸接觸,倒也不怪阿友到現在都沒察覺到阿萍的心智。
很多人老了後,就會變得跟老小孩兒一樣。
阿萍這個年紀,願意和年輕人說說笑笑,再搭配其精緻利索的打扮,很容易讓人覺得她是在向下兼容,很有智慧。
飯做好了,家常菜,談不上多豐盛,但色香味俱全,米飯多蒸了些。
李追遠在旁邊坐下,拿起碗筷,開始吃飯。
趙毅把身子朝少年這邊側了側,問道:「都設計好了吧?」
李追遠:「設計什麼。」
趙毅:「我看你剛剛坐那裡,下筆如有神的樣子,對你來說,應該沒什麼難度。」
李追遠:「在全面系統地拿到金家人鎮壓黑蛟皮的方法前,沒辦法做提前設計。」
趙毅:「我不信。」
這個活兒確實很難,但趙毅覺得自己也能勝任,所以不相信少年沒辦法。
李追遠:「如果僅僅是取走蛟皮和殘靈的話,那確實不難。」
趙毅:「那還是難點吧,悠著點,慢慢來,我不急。」
李追遠將碗裡米飯吃完,給自己留了半碗湯,端起來,慢慢喝著。
趙毅吃得少,放筷子是最早的,這會兒雙手交疊於腹前,整個人顯得有些陰鬱。
「小遠哥,辛苦你了,思慮周全點,這家子不容易。」
李追遠不置可否。
隨即,趙毅像是想到了什麼,問道:「那你剛剛坐那井蓋上是在幹嘛?」
李追遠:「畫畫。」
趙毅攤了攤手:「好吧。」
阿萍幫林書友又添了滿滿一大碗飯,然後從廚房裡端出一個木托盤,上面擺著一碗藥和一碗粥。
粥上有兩筷子中午的小菜,量很少,只為嘗個味道。
左手端著托盤,進廳屋後,右手提著一個木桶,桶里有半桶水,桶邊掛著兩條毛巾。
林書友將桌上的飯菜清了個底,吃完後放下筷子,伸了個懶腰,心滿意足道:
「啊—.好飽。」
趙毅:「去,洗碗。」
「好嘞。」
林書友把碗筷收起,進廚房洗碗。
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李追遠起身,拿著一沓紙進了屋。
老人已經緩了過來。
阿萍給老人餵了飯與藥後,又幫老人擦拭好身體,現在正整理著床鋪。
做這些時,阿萍臉上帶著笑意。
她每天得自己做酥糖、去賣、去買菜、打掃屋子院子,還得照顧老人。
她不覺得自己過得苦,她很開心。
小時候因為自己愛吃桂花酥糖,金興山就親自做給她吃;自己尿床的習慣,維繫了很久,金興山每次都是笑著幫她清理、換床褥、洗被子。
她腦子裡,雜七雜八的念頭並不多,只覺得以前金興山這麼對待自己,自己現在這麼對待他,
是天經地義,哪怕她的年紀也已經很大了。
李追遠走到床邊,老人眼睛睜著,看著少年。
等阿萍離開臥室後,老人以絲線撐著身體,坐起。
少年將畫放在老人面前,老人用顫抖的手,將畫一張張翻開。
畫的有劉金霞、李菊香和李翠翠,除了人物正面肖像外,還搭配了一些場景。
比如李菊香坐在壩子上擇菜,比如翠翠在田間小路上開心地轉圈,比如劉金霞與另外三個老太太坐一起,打長牌。
李追遠刻意凸顯了劉金霞在牌桌上的性格,她是個強勢的,除了對柳玉梅時,她是溫順的霞侯妹妹,對其她人時,那可是氣勢如虹。
畫上刻意描繪出了劉金霞起腳,把身子湊到花婆子面前,撥點著她花婆子面前的牌幫她重新算番的場面。
花婆子氣不過,覺得自己不可能算錯,坐在那裡撐著腰,氣鼓鼓地回瞪劉金霞。
「呵呵—.呵呵—.呵呵—·
琴弦那裡發出笑聲。
子女再大,在父母眼裡,都是小孩子。
畫中的劉金霞雖然已是做奶奶的人了,但在金興山眼裡,就是個和小夥伴玩遊戲較真的孩子。
接下來的一幅畫,讓老人愣住了。
畫中的劉金霞坐在一張桌子後,神情肅穆;桌上擺著羅盤、算冊、符紙,身後還掛著各種法紋條幅。
普通人對鬼神之說往往極為好奇,可一旦身處玄門,品嘗到禁忌的後果後,才會意識到這裡面到底有多恐怖。
老人不希望自己的女兒,也走上這條路。
李追遠:「做這個來錢快,收入高,你放心,她都不能算是入了門,就算是給人通靈瞧病,也會反覆叮矚客人還得繼續去醫院繼續吃藥。」
老人點了點頭。
翻到最後一幅。
畫中場景應該是在農村平房的廚房裡,門板上躺著一個小男孩,劉金霞手持毛筆坐在小男孩身邊,一邊畫符一邊念咒。
少年身上綁著一根線,另一端系在李菊香身上,而李菊香正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老人沉默了許久。
他沒問,這個畫中的小男孩就是眼前的少年,而是眼眶泛紅道:
「陰魂不散!」
靠命硬去轉移邪,這算是劉金霞母女倆的壓箱底手段。
正常客人,除非開出無法拒絕的價格,否則母女倆也不會幹。
當初劉金霞以這種方式,幫李追遠轉了邪,那是看在李維漢照顧過她們母女的面子上。
這種命硬,確實來自於祖傳,金家人的命格本就特殊;但除此之外,這「傳承」里,還混合了來自黑蛟的詛咒。
金興山以為把女兒送出去了,就能庇護女兒平安,他的想法其實沒有錯,也的確是實現了。
但黑蛟的詛咒不是那麼容易逃掉的,尤其是這黑蛟皮重新誕生出殘靈後,對金家人充斥著恨意。
伴隨著金興山對其鎮壓得越來越有心無力,它越來越凝實,報復也就越來越重。
這也是為什麼,同樣的命硬,但劉金霞、李菊香和翠翠之間,卻有著明顯的遞進。
李追遠開口道:「把你金家如何鎮壓這黑蛟皮的方法,完整地告訴我,我來徹底解決這件事。」
老人先前對李追遠與趙毅一直有著提防心,尤其是在李追遠將話題牽扯到他後代時,老人本能地開始裝傻。
江湖上類似的事,簡直不要太多,有時候某個家族因自身血脈或者命格的特性,遭致打壓針對,最後全家包括未來後代都淪為器具用途,亦屢見不鮮。
不過,在少年將這些畫交給他看後,老人最後一點疑慮也被打消了。
他現在是徹底相信,少年與自己女兒一家有舊。
老人:「沒有書籍文字記載了,原本是有的,但都被我親自銷毀了。」
李追遠:「你口述就行。」
老人:「那我儘量說慢點,有不理解的地方,你盡可——」
李追遠:「請儘可能說快點。」
老人:「額——好。」
接下來,老人開始講述金家人鎮壓黑蛟皮的方法與歷史。
與李追遠先前所猜想的一致,金家人本就有著一種特殊命格,可以說,是天生吃玄門這碗飯的當初趙無恙,或許也是看中了金家先祖這一點。
而金家人歷史上對黑蛟皮的鎮壓,就是以自己命格為媒介,強行中和去黑蛟皮上殘留的怨念。
這個方法,很累、很辛苦,更是很痛苦,金家人一直堅持著,直到趙家人取走了鎖江樓塔下的趙無恙頭顱,失去庇護的金家人繼續以這種方式鎮壓黑蛟皮時,其命格開始被黑蛟污染。
蛟,本身就是一種很特殊的存在,那麼多關於蛟化龍的傳說故事,其實都在說明它在這一階段的存在尷尬。
相學命理里,所有與「蛟」相關的描述,都有殘缺或隱患的意思。
李追遠一邊聽著,一邊用筆在紙上寫寫畫畫,這次就不是單純畫畫了,而是開始進行設計。
寫著寫著,少年手中的筆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那就是早期,金家人以自身命格配合專業手段,確實是在消磨蛟皮怨念,但後來,因趙家人搞出的變故,且金家人命格被黑蛟污染後這種鎮壓,反而變成了一種「祭養」。
可以說,黑蛟皮之所以能誕生出殘靈,金家人的催發「功不可沒」。
這是一個很殘忍的事實真相。
金興山應該是身處於局中,而且從其爺爺輩父親輩都是這麼下來的,所以並不會察覺到異樣。
李追遠剛進院子,與這井下黑蛟殘靈「打過招呼」後,心裡就產生了疑惑。
如果屋裡是位強大的存在,那他就算不捆繩索,也能讓這殘靈規規矩矩的。
可偏偏屋裡的金興山,都已經是這副樣子了,如果這黑蛟殘靈想要跑,他其實根本就無力去封鎖。
這也就意味著,金家人與黑蛟皮之間的關係,從早期的單方面鎮壓者,變成了餵養者。
誠然,客觀上,這也是一種「鎮壓方法」,像是割肉飼虎,讓黑蛟殘靈繼續留在這兒,不至於去危害普通人。
但黑蛟殘靈也是在為自己的未來著想,眼瞅著金興山快油盡燈枯了,它得主動去找尋新的金家人。
劉金霞、李菊香以及翠翠,就是殘靈為自己早就預備好的未來飼養員。
老人:「我講完了,還有哪裡需要我—.」
李追遠:「好了,我聽懂了。」
老人:「我——」
李追遠:「剩下的事,交給我做。」
老人還是有些無法適應與少年的這種交流方式,
他倒是樂意將金家傳承都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少年的,但很多他自己都覺得很難懂的關鍵點,想要做一下發散和深入講解,卻都被少年要求直接略過。
有一種金家家學,在少年眼裡,什麼都不是的感覺。
可少年態度雖然偏冷漠,但對自己還是很客氣,所以老人也不覺得,少年是在故意譏諷金家絕學。
老人:「你要準備多久你打算怎麼做?」
李追遠:「下午吧,爭取傍晚前把事都搞完。」
老人:
「......
李追遠:「它既然把你金家當———.」
少年頓了頓,換了個方式:
「既然發現了其中規律與本質,那我就打算用最直接的方法去將它解決。」
老人:「切莫————·衝動。」
李追遠:「幫你是應該的,這也是我這次來九江要做的事之一;但幫你的女兒,是我願意做的,為了她們,我也必然要將所有隱患都掐死。
你也看見了,那幅畫裡,你的女兒和孫女,曾幫了我。」
老人:「這是她——天大的福氣,上蒼,待我金家不薄。」
忽然間,老人像是想到了什麼,他震驚道:
「你的意思是,她,和她的孩子們,也都被——.」
李追遠打斷了老人的話:「我會解決,很快。」
先前的懷疑在此刻全部不見,老人以絲線拉扯自己脖子,讓他儘可能用力地點頭。
因為他清楚自己已經有心無力了,如果自己女兒以及她後代,還是沒能逃脫與黑蛟牽扯的話,
唯一能幫她們解除災禍的,就只有面前這位少年了,他必須得信,信這少年肯定能成功。
李追遠換了個話題,問道:
「你想見見她麼,或者是,見見她們。」
老人眼裡瞬間流露出濃郁的期盼,怎麼可能不想見,他為了女兒,連祖訓都背離了,可以說這麼多年,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思念之苦。
好在,他還有個養女,他將對親生女兒的愛意,全都寄托在了阿萍身上。
愛是相互的,阿萍也是發現老人一直在睹物思人,可能也是察覺到了老人身體狀況越來越差,
所以才會偷偷把老人床頂上掛著的那幅畫偷偷臨募下來,貼到尋人啟事欄上。
正常來說,她這種具體信息沒有,甚至連聯繫方式、地址都沒留的手畫版,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回應,但就是被早上在鎖江樓塔下遊玩的李追遠看見了。
當然了,這種「遊玩」自一開始就不是漫無目的,甚至可以說是以功利性催動。
就像昨晚趙毅吃個早酒都能撞到那逃犯一樣,李追遠今早答應下樓逛景點,也是想著主動點,
接一接這渠水。
雖說一切自有天意,可你若是一味悶在家裡,無疑是增加了天意降臨給你的難度。
老人:「還是不見了吧。」
李追遠:「我說了,這裡的事,我會解決好。」
老人:「她都這麼大年紀了,都有孫女了,沒必要讓她知道自己是抱養來的。」
李追遠:「她已經知道了。」
這一切,都怪劉金霞那個死前只圖自己嘴巴痛快的叔叔。
老人:「那她也沒興趣這麼遠,來見我吧?」
李追遠:「年紀大了,確實更容易看得開,但如果有機會,我想,她也是想來看一看你的。」
老人:「我」
李追遠:「即使是你主動讓她被拐走的,但不管怎麼樣,站在一個父親的角度,你很合格。」
老人:「真的—————.可以麼?」
李追遠:「我可以來安排。」
老人:「謝謝————·謝謝!」
李追遠:「待會兒,還得把你抬到院子裡一趟。」
老人:「一切我都配合,無論讓我做什麼,哪怕是我這條已經不值錢的命。」
李追遠:「不至於,就算你現在彌留了,我也有辦法讓你多撐幾天,等你見到她再死。」
老人:「真好啊——」
李追遠向臥室外走去。
老人:「還未敢問—尊駕身份?」
李追遠掀開帘子,出去時回答道:「她鄰居。」
趙毅又一次辛苦地,把自己的輪椅推到了廳屋裡。
見李追遠出來,他馬上問道:
「怎麼樣?
3
李追遠:「可以很快解決,涉及的是命格。」
趙毅:「命格,很快解決—姓李的,你是打算用自己的命格和黑蛟對沖?」
李追遠:「這不是解決殘靈的最好方法麼?」
趙毅:「可這法子一不留神,就會讓精神意識受損,你這樣做會不會太冒險了?」
李追遠:「給你縫皮時,也要用到這個方法。」
趙毅:「那挺好,你這次正好先試一下手,下次給我縫蛟皮時,就能更遊刃有餘了。」
李追遠:「另外,這樣做,順帶還能將蛟皮里殘留的怨念一併清理乾淨,省得到時候扒拉下來再進行處理。」
趙毅:「怎麼聽起來,像是在洗大腸似的?」
李追遠:「原理差不多。」
趙毅:「我喜歡吃帶點原味兒的,洗得太乾淨了,沒那個味兒。」
李追遠看著趙毅。
趙毅:「你總不至於認為,我會被那東西的怨念所影響吧?」
李追遠:「好。」
趙毅:「謝謝。」
李追遠:「你閒著也是閒著,幫我聯絡一下譚文彬,讓他想個辦法,把劉金霞一家人,安排到這裡來,與金興山見一面。」
趙毅:「不用麻煩譚大伴了。」
李追遠:「你能搞定?」
趙毅:「交給我就是了。」
李追遠點點頭,趙毅對金家人,有著極強的補償心理。
先前金興山將自己誤認為是劉金霞的孫子,結果趙毅毫不猶豫地認下這個「奶奶」。
李追遠:「老田的事,我覺得不大可能成功。」
趙毅:「老田成功與否,都不影響我回去認人家當干奶奶。我趙家,做了這麼多的孽,這姓趙的,合該給人家當孫子。」
臥室里。
金興山還在繼續看著那些畫作,這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知道女兒的情況。
他尤其喜歡打牌的那一幅畫,為此指尖在上面摩了許久。
可就在這時,這畫像是被點著了一般,出現了一塊熏黃。
老人驚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好在這熏黃並未擴散,也沒影響到自己女兒的那塊區域,就是把同桌的一位一起打牌的「老太太」,給完全遮蓋住了。
金興山嘴巴張開,眼裡流露出了恐懼,而後恐懼分層,漸漸演變為一種敬畏。
那位少年的身份,他大概猜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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