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2/2)
雖然,阿友並不知道三隻眼的方法是什麼。
譚文彬轉身,將手伸過來,指了指林書友的臉:
「小遠哥,你能不能改一改阿友的面容,帶點淤青巴掌印什麼的。」
「可以。」
就這樣,一家四口,回到了趙公館。
經過前廳,步入了趙家外宅。
趙二爺依舊紅光滿面,手裡牽著那外室生的少年。
後頭,趙勇悶不做聲,倒是很符合他一貫的形象。
至於二房夫人,眼角有淤青,臉上有紅印,明顯被抽過巴掌。
對此,外宅的下人們也早就習以為常。
以往,趙二爺和夫人就經常鬧得驚天動地,最後又很快和好收場。
只能說,以前趙二爺和崔心月為了藏拙所刻意營造出的人設,倒是極大降低了此時譚文彬他們的扮演難度。
趙二爺像是個得勝將軍,帶著家裡人回了二房院子。
接下來,就可以靜默等待後天的祭祖了。
翌日清晨,李追遠按照生物鐘早早醒來。
來到前廳,譚文彬和林書友坐在一張圓桌邊,吃著早餐。
每一房的院子都是一個獨立的體系,把傭人遣開後,基本就不會被打擾。
潤生還是不餓,坐在邊上不吃早餐。
譚文彬感慨道:「不愧是殭屍肉,就是難消化。」
李追遠簡單吃了一點,餘下的全被譚文彬和林書友瓜分了,倆人都沒吃飽。
譚文彬:「好吃是好吃,但就這點分量,餵家雀兒呢。」
林書友:「再要早餐的話,會不會引起懷疑?」
譚文彬:「把碗砸了,就當夫妻吵架,讓外頭再送一遍。」
林書友:「好主意。」
李追遠:「潤生哥,陪我出去走走。」
潤生:「好。」
一個私生子剛進家門,被大哥帶著逛逛,熟悉一下家裡的環境,這很合理。
李追遠無意去試探和觀察其它三房,那些活兒趙毅已經幹完了,他是真的來欣賞趙家宅子裡的建築審美。
趙家的這座外宅是按照山里祖宅同比例還原的,現如今存世的老宅,要麼修維護不到位,要麼就乾脆是後人重建的,想要找到那種原汁原味的,很不容易。
九江素來是文萃之地,真正有文化底蘊依託的事物,必然經得住歲月考驗,不會存在什麼時興和落伍的情況。
逛著逛著,很自然的,李追遠就和潤生來到了趙家祠堂。
祠堂素來是古建築中的重心區域,趙家祠堂兩翼飛檐,中段低拱,取的是大鵬待飛之勢,初上台階,就給人以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這兒的禁制與陣法,也是全宅最多,當然,肯定比不得山里老宅。
邁過台階,走入其中,供桌雕刻龍,盤曲而起,似騰雨駕霧,上纖下寬,龍首處單獨放著一尊牌位:趙無恙。
餘下階段,則是趙家歷代嫡系人物。
除入門處,三面牆壁,畫卷、供桌陳設整齊,更有碑文記錄生平事跡。
李追遠繞著虱龍轉了一圈,也掃了一圈,能擺放在這兒的歷代趙家人,都算是「人物」了,可偏偏哪怕經過美溢,依舊看不出到底哪裡像個人物了。
善經營是好事,可若是只善經營,雖然能使家門不墜,可終究少了那股子磅礴大氣。
到最後,還是覺得,整座祠堂里真正的人物,就龍首上擺著的趙無恙。
但趙無恙屬於那一代整座江湖,之所以被擺放在趙家祠堂里,無非是後人碘著臉蹭一個同姓罷了。
柳奶奶家的供桌,狹窄簡單,屬於是住哪裡,就往哪裡擠擠。
可就算是阿璃夢中全部龜裂破敗的供桌,都有著眼下這趙氏祠堂所無法比擬的格局。
真正的先祖底蘊,哪裡用得著巍峨高聳、金碧輝煌去展現。
人們真正敬的,甚至都不是牌位上的名字,而是那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一段故事。
李追遠抽出三根香,對著蠟燭點燃,給趙無恙奉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卻又刻意留了力度,像是在故意挑戰裡面人的聽力。
李追遠裝作不察,默默做完敬香流程,
「不錯,雖生在外,但歸家門懂得奉香敬祖,是個懂事的孩子。」
走進來的人,是趙山安,趙家家主,四房的父親。
趙毅接觸過,得出的結論是—.他是個假的。
這個人,最值得注意。
因為其它四房,都可以帶夫人和子女去祭祖,意味著能整個團隊混入。
趙山安沒續弦,名義上他是祭祖時的領隊,但實際上只能一個人去。
所以,這個假冒的,很大概率,是一個人走江的。
越往後,凡是一個人走江的,無一例外,都很強大。
趙山安好列是當代趙家家主,實力應是外宅里最強,就這樣,還是被悄無聲息地做掉了。
而且這傢伙還很自信,一邊觀察著「四房兒子們」,一邊好整以暇地操持著「自己的」壽宴。
趙山安走到李追遠跟前,伸手去摸少年的頭。
剎那間,他目光一凝,短暫的氣勢襲來。
這是趙毅說過的試探。
李追遠沒有運轉趙氏本訣去回應,他沒有做任何回應,
一個剛從外頭接回來的私生子,就已經把本訣給修煉起來了,那才是最大的破綻。
趙山安鬆開手,問道:「孩子,在外面吃苦了沒有?」
李追遠搖搖頭,裝作自己很內向,初到這裡不敢多說話的樣子。
趙山安:「既然回到家,那以前在外頭的那些事,就都忘掉吧,這裡,是你新的開始。」
李追遠點了點頭。
趙山安抬起頭,看向龍首處的牌位,發出一聲感慨:
「我們的先祖,是位真正了不得的人物啊,出身草莽,卻能自江湖中崛起,他可不僅僅是我趙家的,更是一代甚至是好幾代江湖人的楷模。」
就算沒趙毅的提醒,李追遠也知道這個家主是假的了。
因為他剛剛的感慨,與李追遠先前心境所想,幾乎貼合。
所站的視角,都是在趙家之外,看趙無恙。
趙山安:「可惜,後人不爭氣,多少代以來,不僅未能復刻先祖之榮光,更是連那種能泛舟江上的翹楚都是寥寥。」
李追遠怯生生開口道:「我聽哥哥告訴我,我們趙家,有一位年輕的大人物,在外面。」
趙山安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是啊,你的堂哥,趙毅,我的孫子毅兒,他,正在江上呢,他可是我趙家百年來,
最有希望的天才。」
「那趙毅哥哥什麼時候回家?」
「還早,現在還不是他回家的時候。」
「哥哥說,趙毅哥哥回家時,我趙家就能大變樣了。」
「這話說得很對,但他一個人在外面努力,我們這些留在家裡的,也不能閒著,爭取等他回來時,看見一個已經大變樣的趙家,呵呵。」
最後的一聲笑里,帶著玩味。
因為這確實很好笑,等趙毅從浪上下來回家時,會發現自己的老家,被同樣是走江的一伙人,給處理乾淨了。
這個畫面,想想都覺得有趣。
「可是父親在裡面?」
外面傳來一聲問候,來人是趙河銘,趙毅名義上的父親。
這是一個丰神俊朗的中年人,無論是從皮囊還是從氣質上,都無可挑剔,似是水墨畫中的人物。
趙毅那吃軟飯的本錢,就是遺傳於他。
趙河銘一進來,就向趙山安主動行禮:
「果然是父親。」
趙山安摸了摸自己的白須,問道:「河銘來了。」
「父親,兒子昨晚夢到了先祖,今早特意來與先祖上香。」
「先祖顯靈,證明你家毅兒定是又有精進吶,實乃我趙家之興。」
「是啊,如今毅兒在外,我這做父親的幫不上什麼忙,只得求先祖保佑了。」
李追遠心道:如若趙無恙真的顯靈歸來,他必然不會放過趙家,但肯定也不會放過你們。
兩個冒牌貨,在這裡上演著傳統版的父慈子孝,中間還夾雜著關於先祖的話題,讓作為旁觀者的李追遠,感到一種深深的諷刺。
如若沒有柳玉梅這幾十年的苦苦支撐,那麼秦柳兩家牌位前,是否也會上演起同樣的對話?
趙山安與趙河銘前後腳一起給趙無恙上了香。
見上面已有燃著的三,趙河銘問道:「是何人起得如此之早?」
趙山安指了指李追遠:「老二家的。」
趙河銘:「瞧著面生得很。」
趙山安:「昨兒個帶進家的,還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趙河銘:「老二這些年往家裡帶了不少孩子,可算是帶來個有出息的種子了。」
說著,趙河銘解下腰間的一枚玉佩。
李追遠原以為這是要送給自己的見面禮,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會錯了意。
趙河銘提著玉佩,置於李追遠面前,笑著問道:
「可曾在這玉里見到了什麼?」
李追遠定晴看去,他起初在玉佩里看見了一個個閃爍的綠點,隨後看見了流動的光影,緊接著看見了趙家本訣的運轉,最後穿透了玉佩,看見了趙河銘眼裡剛剛閃爍出的微弱佛光。
只要我看穿得足夠快,你就無法從我眼睛裡看見你想看到的東西。
這個玉佩,本是拿來測試家族子弟慧根的,能見到綠點就算有資質,見到光影證明天賦不錯,直接見到趙家本訣就能算得上是天才。
不過,趙河銘沒料到眼前少年天賦能強到那種程度,他沒第一時間去捕捉少年的眼晴,等他真的看過去時,卻發現少年眼眸里除了玉佩空無一物。
趙河銘發出一聲嘆息:「唉,可惜了,資質平庸無奇。」
趙山安安慰道:「已經出了個毅兒,得知足;世間事不可太貪心,惜福方得綿延。」
趙河銘:「父親教誨的是。」
李追遠雖目露疑惑,不知這是何意,但也能聽出自己似乎讓眼前人失望了,就有些無措地低下頭,腳尖發力,右手不停拔動著左手手指頭。
剛剛趙河銘在測試自己時,趙山安在看向趙河銘。
李追遠懷疑,先前的那一縷微弱佛光,趙山安應該也捕捉到了。
趙河銘是佛門中人?
菩薩曾在九江趙留了一手,現如今菩薩雖被鎮壓進地府,但佛門畢竟不是只有地藏一脈。
有其它佛門出身的走江者,發現了菩薩當初所留,來到九江踏入這一浪,也不算稀奇。
趙山安:「你家那房的身體怎樣了?」
趙河銘:「勞父親牽掛,翠兒的身體還是那般,主要是思慮兒子太重,天天誦經祈福,虧損了些元氣。」
趙山安:「毅兒歸家之期尚久,她可不能一直這樣,對身子不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人急匆匆地通報:
「老爺,老爺!」
來人跑到祠堂門檻邊,愣了一下:
「老爺,三爺。」
趙山安:「何事這般慌裡慌張,沒個規矩。」
「大少爺回來了,大少爺回來了!」
趙家有年紀最長的少爺,但並不能稱大少爺,趙家唯一的大少爺,是三房所出的趙毅。
但凡上點檔次的家族,都是以天賦能力來區分,而不是死抱著那套什麼狗屁長幼嫡庶低看頭的李追遠,能看見眼前兩個人的手。
在聽到通報後,趙河銘的手,不自覺地了一下,這是一種下意識地警惕防禦動作。
趙山安則是指尖摩了一下,有期待,有興奮。
趙毅回來了。
不是以趙旭的身份,也沒想著去偽裝,這次,他是以自己真正的面目,走入了趙家。
在過去的兩天時間裡,隨著對趙家現狀了解得越深入,他內心的掙扎與矛盾就越是強烈。
他可以斬斷沒必要的情感羈絆,很是灑脫地將九江趙當作正常的一浪,他一開始也的確是這麼做的,隱藏身份,潛入其中,靠著自己是趙家人的身份,去獲得便利以及特權,
謀劃著名從這塊腐肉中劃分到最大的一份利益。
可越是這般進行下去,他心裡某個角落的焦躁,就愈來愈難以壓制。
這種情緒,到昨日李追遠告訴他,這次潛入趙家的走江者,實力真的很強時,達到了頂峰。
李追遠察覺了,所以在譚文彬他們下車後,少年在副駕駛位置上多坐了一會兒。
車上,一直是趙毅在說,李追遠一句都沒回應,
少年知道,趙毅不是在希望他能給予什麼意見,他只是需要一個過程,從這個過程走過去,說出他的那個決定。
看著興奮開心到奔走相告的宅里人,趙毅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這種感覺,是在以「趙旭」身份進來時,所沒有的。
他所關心的人,現在在南通,很安全。
可他所敬仰的人,卻還在家裡,在家裡最高的那個位置,他,會看著自己。
看著自己偽裝入家門,看著自己經營算計,看著自己不斷進進出出,只為了割取那一點小利。
有時候,趙毅都無法分清楚,到底哪個是真正的自己。
就如同當初,他幾次被姓李的拿捏,姓李的就吃定他不敢賭也輸不起一樣。
低頭,咬起一根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
姓李的,從今兒起,你還能篤定我趙毅輸不起麼?
在宅里人的歡呼聲中,趙毅向里走去。
鄯都大帝的闔族候封,菩薩的預留一手,還有其它家的窺伺,以及頭頂上的垂眸。
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被江水推來的,也都是不得了的走江者,一個個都強得離譜。
可上面的神和下面的人,似乎都忘了,這九江,是出過龍王的。
這趙家是髒了,老子也早就做好準備清理,這腐肉得由我來割;
若是全壞了,爛到根了,那這老樹根,也該由我來挖,火也該由我親自來放!
龍王牌位前,
哪裡容得你們這幫傢伙嬉戲跳舞!
趙毅的忽然回歸,驚動了整個趙家,按照以往傳統,外宅里的趙家核心成員,都得被叫來。
一場用以接風洗塵的家宴,就此擺開。
稱病不出的大房夫妻來了,二房的譚文彬和林書友來了,三房的「父母」來了,閉關的四房中老配組合也出席了。
沒有首座,準確地說,是趙山安與趙毅分了首座的位置。
門外,三代沒資格上桌,卻又有不少趙毅同輩的人擠在門口,想要目睹一下家族裡這位天才如今的氣象。
這其中,自然夾雜著不少冒牌貨,「父母」在裡面坐著,而他們,也想看看這趙家走江中卻忽然歸家的天才,到底懷著怎樣的意圖,更想確認一下,對方是否已經發現趙家的變故?
李追遠自是沒資格上桌的,他站在門口,被擠來擠去。
嗯,他也不怕擠,反正他是原裝,不怕擠破了面具。
飯桌上,三房的趙河銘與陳翠兒最是侷促,像極了心愛的兒子忽然歸來,開心激動得手腳都不知如何安放的父母。
坐在飯桌邊的林書友,很是震撼地看著趙毅,原來,這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首座,和一個人可以淡然自若面對家裡所有長輩的自信。
趙毅站起身,舉起酒杯,對全桌人道:
「來,咱們一家人難得團圓,幹了這杯!」
全桌「家人」舉杯同飲。
真是難得的團圓,整個家族接風宴,除了自己,就沒一個姓趙的。
喝完杯中酒時,趙毅眼角餘光看了一眼站在門外的李追遠。
二人目光交匯。
山里,趙家祖宅。
昏暗不見陽光的偌大房間裡,只擺放著一張太師椅和一口棺材,顯得很是空蕩。
太師椅上坐看一個老人,臉上全是褐斑。
老人膝蓋上立著一盞煤油燈,裡面沒有煤油,可微弱的火焰仍在燃燒。
它--他正在熬去最後一點陽壽,然後,他會躺進棺材裡,陷入沉睡,非喚醒不得現世。
這時,老人緩緩睜開了眼,膝上的燭火一陣搖晃。
「咔嘧嘧——」
頭頂很高很高的上方,傳來了一陣開啟聲,身材矮小的二長老,提著一盞白色燈籠,
出現在了上方。
從他這裡往下看,幽深如墓。
「老大,還以為你走了呢,特意來給你封棺閉墓。」
下方太師椅上,大長老嘴裡傳出沙啞的聲音:
「我剛剛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夢。
我又夢到了兩條龍,並排飛到了我九江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