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1/2)
南通已進入暑熱,即使是在鄉下,坐樹下或者河邊陰涼處還好,若是走到太陽底下,
如同在被灼烤。
趙毅將自己領子扣解開,在經過張小賣部時,買了瓶汽水。
只是這汽水擺架子上被曬久了,喝一口進嘴裡,竟有種溫燙。
張嬸:「小伙子,來根糖冰不?」
張指了指自己的冰櫃,四四方方的一個白色胖墩子,上頭蓋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趙毅:「來一根。」
張嬸:「來,自己選。」
考慮到村里消費水平,冰淇淋的種類並不多,趙毅選了個包裝袋印有熊貓頭的,這款冰淇淋在當下算是高端熱銷品。
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口感醇厚,奶味很足。
趙毅了一下唇邊,看著手裡被自己咬下一隻耳朵的棕白熊貓,想著待會兒從大鬍子家回來時,給姓李的也帶一個。
小孩子家家的,肯定喜歡這個。
許是在和姓李的爭鬥中,自己次次吃,他已經無心再和姓李的起正面衝突了,漸漸改為年齡歧視。
張嬸手肘抵在打著膠帶的櫃檯上,撐著臉。
看看趙毅,再看看小賣部牆壁上自家小女兒貼的明星海報。
以前張倒是不覺得海報里花里胡哨的傢伙有什麼好看的,但現實里看見「本人」了,感覺確實不一樣。
可惜了,聽三江大爺說,這小伙子是搞雜技團的。
就這麼幾個人的小雜技團,肯定也掙不了什麼錢,最關鍵的是還得天南海北地到處跑。
張嬸猶豫遲疑了很久,等趙毅站在小賣部鐵皮屋檐下快要把手裡「熊貓頭」吃完了,
才開口問道:
「小伙子,你結婚了沒有。」
趙毅:「我孩子都有四個了。」
「天吶!」張捂著嘴,發出驚呼,「你才多大,你媳婦才多大啊,生得這麼急?」
趙毅:「我老家有倆媳婦,可以分擔壓力。」
張嬸拿起櫃檯上的抹布開始胡亂擦拭,像是在驅趕著什麼髒東西。
趙毅笑著把冰淇淋木棍往垃圾桶一投,正準備往外走時,看見一男一女兩個老人,拉著一個板車往這邊走。
板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孩,黃碎花上衣,灰色褲子,紅色紐扣布鞋,額頭上敷著一條帕子。
「呀,桂英嬸子,英侯怎麼了這是?」
張馬上跑出櫃檯,來到板車邊查看。
崔桂英手裡還拿著另一條帕子,對張嬸道:「來,接點水,我搓一下帕子。」
「我來,我來!」
張嬸接過帕子,跑進店裡拿水搓洗,出來時停頓了一下,就又將棉被扒開,從冰櫃裡取出一根冰淇淋,將它用帕子包好,遞給崔桂英:
「桂英嬸子,用這個給英侯敷上。」
崔桂英接了過來,替換了英子額頭上的布。
李維漢則伸手進口袋準備掏錢。
「哎呀,漢叔,這時候你這是做什麼!」
「該給的。」李維漢把錢遞過去。
張嬸把錢推開,腳道:「就是平日裡請兒吃根冰棒就不行嘛?再說份兒都這樣了,這錢我咋收起嘛。」
李維漢在村里名聲極好,當初日子艱難且名聲不好的劉金霞他都願意幫,更別提別人了,基本村里哪家蓋房子起魚塘什麼的,凡是能搭把手的他都會去。
李維漢將錢收了回去,對張嬸點點頭,隨即嘆了口氣。
張嬸:「英侯這是怎麼了?」
崔桂英:「在教室里上課,忽然倒地上開始蹬腿嘴裡也吐沫子,老師把她送去衛生院兒掛了水,現在不折騰了,但人還是迷迷糊糊的,大夫說,不像是中暑了.」
張嬸:「她爹媽呢?」
崔桂英:「她爹前陣子跟著曲四侯去市里工地上打工了,她媽也去工地上幫忙燒飯了,家裡兒現在都放我們那兒。」
曲四侯算是村里比較知名的人物,在外面比較吃得開,經常能組織村裡的勞力去外面幹活兒。
張:「那你們該喊輛車的,不能這麼把訝兒推回來,路上被人看到了,到時候村里傳閒話。桂英嬸子,你就對外說,英子這次是中暑了,沒其它問題。」
崔桂英看向李維漢,李維漢眉頭皺成了「川」。
有些特殊的病,要是得了,說親時會很難辦。
趙毅這會兒已經走出去一段距離了,他趙少爺雖說自幼久病成醫,但可從來不是什麼樂於助人的人。
張:「眼瞅著離高考都沒幾天了,英侯這樣,不會耽擱考試吧?
)
崔桂英:「可不是,我和她爺一路上也是擔心這個,我們家英侯讀書是下大力氣的,
天天晚睡早起,要是因為這個沒能考試,多造孽哦。」
張嬸:「是啊,你們老李家這代是有讀書種子的,小遠侯不就得了狀元麼,他姐姐肯定也不會考得差哩。」
餵?
趙毅原本往前走的步伐,很自然地開始倒退。
一直退到板車邊,瞧著躺在上面還不省人事的英子,伸手搭上脈。
沒辦法,趙少爺自幼飽受病痛折磨,感同身受之下,就見不得世人受疾患之苦,向來秉持著一顆懸壺濟世之心。
三人齊齊看向趙毅的動作,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主要是趙毅面容形象太好,不像在耍流氓,而且這把脈動作,很是專業。
收回手,趙毅走到小賣部櫃檯前,從那裡拿了一盒針。
趙毅自己的銀針不在身上,但這種普通針也夠用了,開封,抽出三根,在指尖摩,
針尖滾燙的同時還流轉出微弱的光澤。
「你這是要.」
崔桂英上前,沒直接阻攔,但臉上也掛著不安。
李維漢抓住老伴的手,將其拉住,然後自己上前,對趙毅問道:
「小伙子,你會看病?」
「我是姓李—咳,放心,我是小遠——小遠的朋友。」
張:「你不是做雜技—」
趙毅:「走南闖北,會點江湖偏門。」
不再等待,趙毅直接施針。
連續三根針下去後,趙毅指尖對著它們寫意一彈。
「嗡!」「嗡!」「嗡!」
三聲蚊響。
英子睜開眼,側過身,吐出一口濃血。
緊接著,她開始喘氣,目光疑惑地掃向四周,這是真清醒過來了。
李維漢、崔桂英包括張嬸,全部湊上前驚喜地查看。
「不是癲癇,是思慮過重、燥火鬱結,再加上近期天氣熱,嗯—-就當是急火攻心吧。
找三十年以上的老井,自井壁上刮取苔蘚,早中晚堵住鼻孔一個小時;再弄點鴨血、
豬血——最好是雞血,要是涼拌吃不下,就炒個豆腐什麼的,每天一海碗,吃下去。」
崔桂英一邊記一邊問道:「這樣病就好了?」
趙毅:「會加重病情,但這些天人會比較亢奮,精神頭比較好,她是要高考的,差不多等考完試後的暑假裡,會生一場大病,在床上躺一個月。年輕,身體底子好,問題不大,能養回來。」
崔桂英驚愣地看向李維漢,這「血藥」吃了,病情還要加重?
英子堅定道:「我要高考,我要考試。」
雖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可對英子來說,要是高考沒考好,她的身體將永遠留在村里。
崔桂英和李維漢將英子扶起來,檢查孩子身體並詢問還有哪裡不舒服。
等處理好,打算去感謝趙毅同時邀請人家回家吃頓飯時,卻發現趙毅已沒了人影。
張嬸小賣部櫃檯上,還有一盒開封了的針,下面還壓著買針的錢。
折了段柳枝,咬在嘴裡,趙毅雙手枕著頭,沿著田埂慢慢走著。
姓李的是那種可怕腦子,可他堂姐卻因高考在即焦慮出了病,好列一個姓的血親,差距還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不過想來也正常,血脈傳承這種東西,在從娘胎里出來之前,到底是個什麼貨色還真不好猜。
但生出來的小孩,就能很清晰地瞧出端倪了,比如自己將要去大鬍子家見的笨笨。
那孩子是趙毅見了都眼饞的,如果不是那孩子「乾爹」有點太嚇人,趙毅都想去混個乾爹噹噹。
走到大鬍子家門口,趙毅停下腳步。
他來這裡,是想見老田的,沒摻雜什麼東西。
可問題是,桃林就在那裡,以自己當下的狀況,就這般直接去了,難免會被那位誤會是刻意為之。
正確的做法,還是應該先去請姓李的先走一趟,帶個話,求個情,摸摸人家態度,然後自己再來。
趙毅之所以纏著姓李的要回南通,主要是因為南通有這片桃林。
要想解決身上出現一張臉的問題,自然得找身上有無數張臉的前輩去討教。
「算了算了,先回去求求姓李的,就這樣直接去,搞不好要被吊起來捶。」
趙毅毫不拖泥帶水的一個瀟灑轉身,正欲邁開步子往回走時,腳步放緩,整個人身上的那股子瀟灑利索勁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古代書生遊戲鄉野的婉約翩靜。
林書友不在這裡,所以這次,是真的蘇洛上臉比起坐在駕駛位開卡車,蘇洛明顯更能接受當下的場景。
二樓房屋多了些,路也寬硬了許多,但這農田,這小橋流水,是當真親切。
就是舉自四周,沒見到山頭。
「就是不知,這裡是哪處平原水鄉。」
很快,蘇洛的目光就被前方的桃花美景給吸引住。
桃林在普通人眼裡,是隨四季而變的,當下也早已過了花季,但有道行的人能破開這層虛妄,得見永遠盛開的桃花。
蘇洛現在用的是趙毅的身體,肯定能看得見,這一見,他就情不自禁地邁步向里走去。
蕭鶯鶯今兒個出門進貨去了,老田頭坐在壩子遮陰處,吃著香瓜。
他一塊,旁邊嬰兒床里的笨笨一塊。
這瓜品種不對,不甜,但一老一少都吃得很開心。
老田頭另一隻手拿看蒲扇,給孩子扇看風。
照顧笨笨時,總能讓老田頭回憶起自家少爺小時候。
少爺那會兒也愛吃瓜,但體弱似無骨,很多東西不能隨便吃容易不克化,這瓜還得老田剁碎煮熬後,加冰糖,再拿勺子給少爺小口小口地餵。
今兒個少爺就要回來了,他已經備好了吃食。
自打李三江生病臥床後,他就沒再去和李三江喝酒了,只是每天去短暫探望一次,更不在那裡搭夥吃飯,沒辦法,實在是那兒的壓力太大,他一個人熬不住。
一扭頭,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老田頭視線中。
「少爺!」
老田頭站起身,笑著跑了過來。
蘇洛先是愣了一下,「少爺」這個稱呼他以前也曾有過,再次聽到,不免有些恍惚。
但在細看老田面容後,蘇洛馬上露出笑容。
這個老人他在「發小」的記憶里見過,是他把自己「發小」帶大,現在看來,人老了,頭髮白了,背也佝僂了。
就和自己的母親一樣,那些曾對自己真心好的人,都會老去—-故去。
「少爺,你沒事吧?」
老田頭雙手在蘇洛身上從上拍到下,確認沒少什麼零件後,馬上道「少爺,你先坐著,我給你把吃食端出來,早就預備好了,就等少爺你回來了!」
老田頭跑進了屋。
蘇洛徐步走上壩子,看見了正雙手抓著嬰兒床欄杆看著自己的笨笨。
「這孩子,粉嫩玉琢,養得真好。」
蘇洛習慣性伸手去摸自己手腕。
親朋之家的孩子,見面當送點小禮物,
他生前不缺這些精緻小物件兒,死後也記得陪葬了不少。
可這一摸,摸到的是一塊金燦燦泛著銅光的勞力士。
「這」
笨笨放開手,坐了下來,然後兩隻小肉腿慢慢蹬著,把自己挪到嬰兒床另一側角落但臉上,仍掛著憨憨可愛的笑容。
老田頭驚喜之下又受真情實感所困擾,第一時間沒能發現少爺的變化,但笨笨看出來了,他不是那個以前喜歡挑逗自己雀雀的壞叔叔。
「少爺,來了,來嘍~」
老田頭端出來兩個盤子,一個盤子上是熱拌粉,另一個盤子上是茶餅。
這都是自家少爺打小喜歡的吃食,每次走江結束,老田頭都會特意給少爺做一頓。
蘇洛接過筷子,夾了一塊茶餅,咬了一口細細品嘗,讚嘆道:「真是美味。」
老田頭神情變了,他往後退了幾步,雙手習慣性一甩。
昔日用以攻擊的雙匕不見,滑入掌心的是兩把小鏟子。
「你到底是誰,為何假扮成我家——」
話還沒說完,老田頭的喉嚨就像是被卡住似的,無法繼續發出聲音。
他以驚恐的目光看向蘇洛,不是因為對方竟敢對自己出手,而是驚駭於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竟敢在這個村里在這個壩子上為非作列!
蘇洛將餘下半個茶餅放回盤子,看向那一臉難受的老田頭,他搖搖頭,道:
「不是我。」
桃林里,有風徐來,片片桃花脫落,吹拂至壩上,
蘇洛轉身,面向桃花。
這些花瓣在其面前飄飄蕩蕩,似在緩落,卻又像永遠都不會落下。
冥冥之中,仿佛有雙可怕的眸子,正盯著自己。
這種被窺伺的感覺,蘇洛生前死後,都再熟悉不過。
他習慣性地想要放任,任其施為。
可馬上又意識到這是自己「發小」的身體,就馬上將雙手置於身前,做出抵擋的姿勢嬰兒床里的笨笨看看蘇洛,又轉頭看向蘇洛身前區域。
笨笨的眼晴,是能看見那位的,因為那位允許他看見。
此刻,笨笨模仿起了那位的動作先是小臉前移,努力嘗試下壓自己的眉毛,儘可能地做出疑惑神態,
緊接看,笨笨把臉收回,露出憨態的笑容。
伸手,拉扯住自己嘴角,讓自己一側不笑,另一側嘴角笑。
又發現自己模仿得不太像,自己臉上的皮肉也在笑,只得再伸出一隻手揉捏著自己的臉,一通揉搓之下,笨笨身子後仰,倒在了嬰兒床上。
沒辦法,再早慧的孩子也很難在這個連尿都把不住的年紀,流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冷笑。
很顯然,桃林下的那位,發現了趙毅的不正常。
起初,它很疑惑。
因為它確認,當初自已把那本黑皮書丟給趙毅之後,趙毅並未打開,原封不動地交給那少年讓其還了回來。
那眼下的情況就是:他不要自己給自己的黑皮書秘法,轉而從那少年那裡學了這個秘法?
短暫的疑惑後,它馬上明白過來,趙毅為什麼會在此時來到這裡。
這一刻,趙毅最擔憂也想極力避免的一幕,發生了。
桃林下這位並不在意自已被利用,一個一直在自封等死的人,沒什麼代價是不能付出的,但它需要交換。
那個少年就很懂事,每次都提著一筐子可供其開心的「水果」過來。
但這位,真就是空手來的,哪怕是真正的果籃也不提一個。
唉,這是把自己當什麼了?
一片桃花,落在了蘇洛眉心上。
笨笨剛剛坐起來,嘴巴就呈現出「哦」形,馬上用雙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不敢看,因為它生氣了。
桃花紛散,老田頭終於恢復了自由,噗通一聲單膝跪在地上。
「你到底是不是少爺?」
「我是。」
「那你在我家少爺身上做什——」
蘇洛被一股無形巨力拉扯,面朝下,「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大鬍子家曾是村里首富,這壩子上的水泥地質量可比李三江家高多了,就這,依舊被蘇洛砸出了一個凹坑。
「少爺!」
老田頭心疼壞了,雖然不知道附身在少爺身上的人是誰,可這畢竟是自家少爺的身體。
正當老田頭一個箭步奔出,想要去查看一下少爺傷勢時,面朝下趴著的蘇洛,開始在壩子上快速移動,宛若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拖行,「嗖」的一聲,快速在地上摩擦。
「瞪瞪瞪」,在滑過壩子台階後,又繼續在石子地上「嘩啦啦」摩擦移動。
這場面,不用親自體驗,光是看就覺得好痛。
老田頭飛身躍下,想要抓住自家少爺,但還是來晚一步,少爺的身體被拖拽進桃林中,而他本人則被彈飛,重重砸在地上。
緊接看,老田頭再次被提起,
李追遠每次來與那位交流,都是帶著十足的尊重,而譚文彬林書友他們,更是非常謹慎,不敢有絲毫造次。
老田頭剛剛想要衝桃林的舉動,已經是一種冒犯。
說白了,老虎打吨兒時脾氣再好,也終究是老虎。
「咿呀咿呀咿呀—.」
笨笨雙手揮舞,像是在哭。
「噗通!」
被提起的老田頭落回地面,身體抽搐幾下,嘴角溢出鮮血,努力站起身,想再闖桃林,可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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