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1/2)
「大帝英明!」
趙毅俯身朝著面前的大火拜了下去。
其實,趙毅心裡想的是:
還是大帝舒服啊!
坐在家裡,腳踩著菩薩,然後新一批姓趙的陰司鬼差戴著繚自動上門,功德也順著門下傳人向自己傳送。
只是這些話,趙毅現在不會在明面上說了。
李追遠:「好了。」
趙毅:「辛苦了。」
二人並排,從後門走出祠堂,再稍稍繞行,至外宅花園。
哪怕走出去這麼遠,依舊能聽到祠堂處傳來的陣陣哭聲。
趙毅指著前面池塘里的一座假山道:「以前老田就很喜歡背著我坐那上面玩兒。」
李追遠:「你那時候,能玩兒麼?」
趙毅:「池塘里有魚,我喜歡看魚,和我一樣,只能在床上蛹。」
說著,趙毅就踩著石質蓮花葉,來至中央假山處,並揮手示意少年也過來。
李追遠跟了上去,二人一起坐在了假山頂部,上有盆栽樹做遮掩,外不可見。
趙毅伸手在縫隙里摳了摳,摳出一個雖然陳舊有苔印卻依舊保存完好的撥浪鼓。
晃動起來,還「噹噹」作響。
趙毅將它晃到少年面前,半是顯擺半是勾引道:
「嘿,喜不喜歡。」
李追遠沒理會。
他能理解人在特定時候的情感沉澱,但目前還不能很好地融入。
不過,至少現在,他並不覺得趙毅是在做沒有意義的事,或許,沒有意義本身也是一種目的。
「送你?」
李追遠看都沒看這撥浪鼓一眼。
趙毅聳了聳肩,將它仔細擦拭後,放入自己懷中。
「我們這兒有個習俗,如果孩子小時候多病多災,就給他做一個撥浪鼓,剪下一撮頭髮置於鼓中,這樣孩子拿這個玩敲起來時,就能祛病消災。
這個鼓,還是老田親手給我做的。」
說完,趙毅伸手轉動起身前的石塊。
外宅的陣法和禁制,都被他提前破解和掌握了,這會兒的他,相當於整座外宅的掌控者。
「轟隆隆!」
祠堂那裡,發出轟鳴,飛檐處的禽鳥,口吐火焰。
先前還在那裡哭著喊著的趙家眾人,現在一股腦地哭著喊著逃出來。
應該有人倒霉,摔倒或者被踩倒,當然,也一定還有極個別人不打算離開祠堂,打算和這九江趙一起殉了。
趙毅無視了他們,想埋在這兒的,就埋吧,他不介意搭把手給添一把土。
祠堂塌陷,各個院子也開始翻裂,這種地動山搖的可怕動靜,著這群趙家人一路跑。
等他們全都跑出外宅大門後,趙毅站起身,拍了拍手,一團團火焰自各處升騰而起,很快整個趙宅內部就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好了,我們也走吧。」
趙毅與李追遠下了假山,剛一出大宅門,還未走下台階,趙毅就停下腳步,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我還沒走出來呢,至少目前還算是個趙家人,你們啊,就連這麼一小會兒都按捺不住了,真是的。」
趙毅身形自原地消失。
李追遠站在原地,等著他。
很快,一個個人被丟了過來,都落在少年的身後,各個身體扭曲,被下了狠手。
這些,都是九江本地和附近的勢力,聽聞九江趙發生特殊震盪後,派遣來的探子。
其中大部分,還是趙家族長大壽那天,曾來過的賓客。
這就是江湖,任何一條大魚的死去,都會立即吸引來一眾渴望分食屍體的魚蝦。
今日自毀趙家的是趙毅本人,趙毅並不傷心當然,他也不至於失心瘋到會多高興。
心裡有一口無法言說的鬱結,想著發泄,正好,瞌睡了就被送來了人肉枕頭。
趙毅回來了。
偌大的趙宅門口,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趙毅對著大門內勾了勾手指,火勢瞬間上涌,這大門,已熊燃到近似一座焚化爐。
彎腰,撿起一個人,給他丟進門裡,慘叫聲立即傳來。
「呼——.—
趙毅覺得這聲音聽起來很舒服。
撿起第二個,丟;
撿起第三個,丟;
丟,丟,丟,繼續丟。
趙毅臉上,漸漸丟出了笑容。
「姓李的,你要不要也來體驗一下?」
李追遠走下台階,向外走去,不打算等他了。
趙毅見狀,將餘下的這些一人一腳端進去,然後一揮手,宅門關閉,只有青煙不斷從門縫裡溢出。
最後看了一眼這外宅,趙毅轉身,雙臂向外側微舉,指尖掐了點蘭花,一蹦一跳地下台階。
無它,身子輕盈。
早早上車坐在副駕駛位上的李追遠,看著趙毅轉著圈兒跳著舞般地走過來。
打開車門,坐了上去後,還在擺動著身子,唱著歌,詮釋著,什麼叫輕桃。
「姓李的,我明天得安排劉奶奶旅遊,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這麼急著回南通?」
「先不回南通,去金陵。」
「有重要的事?」
「大學期末考。」
「那是相當重要了。」
發動車子,往廬山方向行進。
才開出去沒一會兒,外頭就下起了雨,而且越來越大,趙毅打開了雨刷器。
「姓李的,幫我看看這雨會下多久?」
李追遠打開車窗,向天上望了望這風水氣象,回答道:
「下不了多久,天亮前就會停,明早有霧。」
趙毅笑了:「那正是我們九江最美的時候。」
李追遠伸手,從車抽屜里拿出一瓶水,看了看這牌子,皺了皺眉,又放了回去。
「喝不慣我們本地純淨水?」
「嗯。」
「我覺得挺好喝的,有一股我們當地的風味。」
「純淨水還需要加風味?」
「也是。」
趙毅在前面一家還開著門的小賣部前將車停下,打開車門,冒雨跑下車,再上車時,手裡拿著兩罐健力寶。
「給,這小賣部里沒吸管,你將就一下。」
「噗」一聲打開,趙毅遞了過去。
李追遠接了過來。
一大一小兩個人,動作同步,都仰頭喝了一口。
趙毅:「我已經認了乾親了,以後翠翠就是我乾妹妹。」
李追遠閉上眼,不想聽接下來的話。
趙毅:「翠翠喊你遠侯哥哥,這樣算起來,我就是你的毅侯哥哥,對吧?」
扭頭,看見少年假寐。
趙毅也不覺得遺憾,自顧自地繼續開心,還在開車時,多按了幾下喇叭。
回到那座山峰小宅里時,李追遠看見了出關的陳靖,身後站著徐明。
陳靖很高興地向著李追遠跑來:「遠哥。」
趙毅將他一直雪藏,不惜成本地為他打基礎,成效很明顯。
現在的陳靖,筋骨皮都被開發到了一個極高層次,相當於水庫已按高標準修好,就差引水而入了。
徐明滄桑了許多,這些日子為了照顧陳靖,沒少費心力,這下,終於能歇歇了。
趙毅:「正好,徐明,你明兒開始幫我照顧阿艷和阿麗。」
徐明愣了一下,苦笑著點頭。
陳靖著拳頭說道:「毅哥,你該早點讓我出來的,這樣我就能幫你打壞人了。」
趙毅:「是啊,我也後悔了,今兒個我殺了不少趙家人,早知道該留幾隻,讓你見見血開開鋒的。」
陳靖:「趙家人?」
趙毅:「姓李的,你真不再多留一天?這風景錯過了,下次再想遇到,就難了。」
李追遠:「錯過的風景,才是最美的。」
趙毅笑笑,沒再挽留。
翌日一早,李追遠四人就坐上了大卡車,直接奔赴金陵。
趙毅則開著吉普,將車停到了金家院門外。
進去蹭了一頓阿萍做的早飯,等眾人要出去時,阿萍挑起扁擔,她要去擺攤賣酥糖了。
但看著她們今天嘻嘻哈哈地要去玩,阿萍今天不想去擺攤了,她也想跟著一起去玩。
可阿萍又不好意思開口,只得先將扁擔挑起,站在屋檐下,低頭,揉搓著自己的指頭。
「出去玩,不用帶這麼多糖,吃不完的,帶一點路上墊墊飢就行了,畢竟景區裡的東西貴嘛。
劉金霞伸手,把阿萍肩上的扁擔放下來,取了兩大塊酥糖後,拉著阿萍的手一起出門。
阿萍笑得可開心了,與翠翠一起坐車裡,跟個小女孩一樣,一起指著車窗外說個不停。
玩了一天後,趙毅將她們又送了回來。
阿萍準備去做飯,被劉金霞制止了。
「趙毅啊。」
「哎,奶奶。」
劉金霞作勢摸口袋準備掏錢:「你去外面餐館裡,買幾個菜,多打些飯——.」
「明白。」
「回來,還沒給你錢呢。」
「我孝敬我干奶奶,要什麼錢。」
趙毅跑出去了。
劉金霞將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有些意外道:
「這孫子,還挺好使的。」
翠翠:「毅侯哥哥人可好了。」
劉金霞沒好氣道:「誰帶你玩誰給你買東西,你就覺得誰好是吧?那萬一以後有人對你好後,
想著當你爸爸呢?」
「當唄,我現在有同學有朋友了,但媽媽沒有。」
劉金霞:「你倒是大方得很。」
找了個板凳坐下來歇息,劉金霞對身邊的李菊香感慨道:「說真的,香侯,再挑一個,你就算再生一個,等那個長起來了,翠翠也成年了,反正我手裡的存款都隔代留給翠翠,哪怕你再生個孫子。」
李菊香:「媽,你又來了,我這輩子,守著一個翠翠,再守著一個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媽是過來人,曉得一個人日子難熬,媽會老死的,翠翠也會長大飛出這裡,到時候你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當父母的,別的不多奢望,就希望你們能過得好。」
後頭窗戶縫裡,金興山發出一聲嘆息。
李菊香:「唉,裡面是有收音機麼,我怎麼還聽到了二胡聲。」
劉金霞:「有麼,我怎麼沒聽到?」
李菊香:「現在沒了,應該是我聽錯了,是風聲。」
劉金霞:「嗯。」
「媽,都到了九江了,你要不要去當地派出所問問?
「費那個勁做什麼。」
「還是問問唄,萬一呢?」
「別萬一了,不問。」
「媽,你這怎麼又變卦了,明明來時還跟你說好的,你也答應了,管找到找不到,試過了,
也就求個心安了。」
「不找了,不用找了。」
見自己母親態度堅決,李菊香也就不好再勸了,起身去廳屋找正和阿萍一起玩耍的翠翠。
阿萍對翠翠太好了,那些一看就很名貴的東西,她都捨得給翠翠當玩具玩。
劉金霞站起身,走去廚房,她打算把待會兒要用的碗筷整理一下。
順手檢查了一下熱水瓶,阿萍早上也跟著一起出去玩了,就沒來得及燒開水。
劉金霞往鍋里倒入水,坐到灶台後面,拿出火柴,點燃乾草,開始燒開水。
背後就是柴草垛,阿萍整理得很齊整,劉金霞抓了一把柴,放入灶中,等轉身再去抓一把時,
看見了後頭薰黑的牆角里,有一道縫。
劉金霞把身子側過去,伸手去摳。
摳了許久,摳出來了一個撥浪鼓。
劉金霞坐了回來,目光愜愜地看著手裡的孩童玩具。
晃了晃手腕,「眶噹噹」響起。
再晃了晃,眼淚決堤。
李菊香照看好了翠翠後,也來到廚房。
「媽,媽,你在這兒麼?」
起初沒回應。
但灶在燒著,後頭有火光。
繞到後頭,李菊香看見自己母親,正趴在草垛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你怎麼了?」
李菊香關切地上前,手搭在了劉金霞的肩膀上。
劉金霞一把甩開女兒的手,一邊用力眨眼擦著眼淚一邊重新坐下來,梗著脖子解釋道:
「太久不燒灶了,眼晴熏得疼,醫生說我做了白內障手術後,眼睛不能被煙燻。」
「那我來燒吧。」
「嗯。
劉金霞起身,像是逃跑似的,離開了廚房。
趙毅雙手提著一大堆菜往回走。
怕她們吃不慣辣,除了保留幾道特色菜外,其餘菜都是趙毅看著廚師做的,生怕廚師習慣性手抖。
來到院門口,看見倚著門牆站在那裡的劉金霞。
這是特意在等自己。
「奶奶?」
「趙毅啊——
「您別這麼客氣,奶奶。」
「好的,孫子。」
「哎,孫子在呢。」
「這家院子,就只剩下阿萍一個人麼?」
「嗯,就剩阿萍了,您也應該瞧出來了,阿萍腦子這裡———.」
「嗯,我又不傻,怎麼可能瞧不出來阿萍還是個『孩子」。」
「唉,這院子的原家主,算是個書香門第,家裡條件不錯,本來有一個女兒的,結果有一天,
女兒被人販子拐走了。
家主夫妻倆自此是茶飯不思,到處找閨女,最後還是沒能找到。
後來,收養了被親生父母遺棄的阿萍,把對自己女兒的愛,都寄託到了阿萍身上。
再之後,就是這家原本的主人,過世了。
阿萍的情況,街道這邊也了解,日常也會提供一些額外照顧。
這院子臨時出租給遊客,收入會留給阿萍,等哪天阿萍也不在了,這裡應該會被掛上牌子,當作半個文物保護吧。」
編瞎話其實不難,只要你能知道對方想聽的是什麼,細枝末節的,哪怕經不起推敲也無所謂。
金興山不希望與劉金霞相認,剛得到再失去,等於給自己女兒上一次精神酷刑。
劉金霞對自己親生父母的觀感,也很迷茫,
對她來說,最迫切想知道的,就是自己到底是被人販子拐走的還是被親生父母賣出去的。
現在,她聽到了「真相」。
她是被人販子拐走的,她的親生父母沒有遺棄她,她們是愛自己掛念自己的,要不然也不會再收養一個女兒阿萍,哪怕知道阿萍腦子不好。
劉金霞:
「這家主人的墳,在哪兒?」
翠翠不知道,為什麼住人家家裡,還得給主家上墳。
但她生下來起,奶奶就操持起了這行當,也算是耳濡目染。
跟著奶奶,翠翠一起磕頭,然後蹲到旁邊燒紙。
劉金霞原本想克制一下自己情感的,不想弄得太誇張在來時的路上,她還很平靜,
可是來到墳前,手一撫摸自己父母的墓碑,她的情緒就決了堤。
她是會哭的,也是會豪的,這一下子,南通方言版的哭腔,就收也收不住了。
李菊香起初疑惑,隨後懷疑,最後覺得很是荒謬,再看著這墓碑,難以想像,這世上居然會有這麼巧的事?
所以,這裡面埋葬的,應該是自己的親爺爺和親奶奶?
按理說,她這會兒應該悲傷難過的。
但正如翠翠沒見過親生父親所以沒感情,李菊香對親爺爺親奶奶,也很陌生。
她甚至心裡有一點點高興,高興於自己母親的這段心結,終於得以解開。
只是這種情緒,肯定是不能表現出來的,她就抱著母親,對她輕聲安慰著,擦拭眼淚。
被一同帶過來的阿萍,則一直想著衝過去扒開那墳。
還好,被趙毅及時發現,按住了。
祭拜完後,劉金霞三人被趙毅安排去了附近不遠的一家茶社,讓她們先坐下來靜一靜,平復一下情緒。
隨即,趙毅又返回到墳墓。
一個人偷跑出來的阿萍,已經開始徒手挖墳了,兩隻手都磨破了血。
趙毅一把將她拉開,嘆了口氣,找了條帕子幫她擦拭了一下雙手,又掏出藥粉給她塗抹上。
阿萍還盯著墳,一臉焦急。
但趙毅故意發怒瞪她一眼,阿萍乖了。
到底是八歲心智的「小女孩」,被這江湖上名號響噹噹自滅家門的魔頭瞪一眼,還是害怕的。
隨後,趙毅親自將墳挖開,將躺在裡頭的金興山抱了出來。
金興山臉上帶笑,他很開心。
躺在墳墓里,能聽到自己子女的聲音,聽到她們的告別,真的是人生一件幸事。
他滿足了,真的滿足了。
趙毅察覺到,金興山那本就不多的生機,正在以比過去更快的速度流逝,估計離世,也就這幾天的事兒了。
見金興山出來了,阿萍笑了起來,湊到金興山身邊,幫他拍去衣服上的泥土。
金興山對趙毅感慨道:「老天,待我不薄,真的。」
他能說話了,雖然說得細微如蚊音,卻真的說出來了,這是他最後的迴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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